第6章 蘇妲己
不遠處,走過來一個極其年輕的男人。
他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茍,身形挺拔如松,五官周正。
但就是太周正了。
渾身都周正。
這感覺很奇怪。
兩人都蹙了蹙眉,許漫堇小聲編排他:“這是車主?看著比咱們也大不了幾歲啊。”
沈嫿也有些不解,盯著男人的方向:“應該是,你看他直往車這邊走呢。”
“可我總覺得......”許漫堇蹙眉,“他看著像......”
她沒把心理的想法說出來,比如“司機”或者“助理”。但她起了身,兩步走到勞斯萊斯後座車窗旁,手攏成空心拳擋在眉骨上,湊過去往裡看。這一看,她嚇得往後跳了一步,捂著嘴“哇”了一聲——
車窗貼膜很深,卻能隱約看到後座坐著個人,輪廓分明,正朝著她的方向望過來。
沈嫿被許漫堇嚇了一跳,也好奇地湊過去。
她學著許漫堇的樣子往裡看,剛貼近玻璃,就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後座的男人不知何時抬了頭,視線透過玻璃,精準地落在她臉上。
那視線太沉了,像淬了墨的深海,隔著玻璃都能感受到極強的壓迫感。
沈嫿心頭一緊。
她想不出形容詞去形容這一幕。
但她覺得,男人的眼神,像深海里靜默矗立的礁石。
幽暗、隱晦、
且沒有半分波瀾,卻好像有極強的穿透力,看似不動聲色,卻讓人心慌意亂。
沒等她反應過來,許漫堇已經整理好情緒,對著車窗輕輕敲了兩下,故意放軟了聲音:“男人,認識一下唄?”
話落地,不知為何,沈嫿聽得腳趾都快摳出三室一廳,尷尬得臉頰發燙。
她沒等後座的人有反應,也沒管許漫堇,拔腿就往旁邊的大廈跑——
許漫堇幾乎是同一時間就發現了異樣,眼尾一紅,拔高了聲音喊她。
“你跑甚麼!”
見沈嫿沒回頭,許漫堇又氣又急,追著喊:“蘇、妲、己!你給我站住!”
這聲“蘇妲己”喊得又響又脆,路過的人都回頭看。
沈嫿嚇得腳步更快,幾乎是往大廈裡衝。
可許漫堇跑得比她快,追到大廈門口就抓住了她的胳膊,對著她屁股拍了一下:“你跑甚麼?叛徒!”
沈嫿被拍得一個趔趄,掙開她的手就往裡鑽。
兩人在大廈門口的吵嚷聲漸漸遠了,身影消失在旋轉門後,周韞庭才緩緩收回目光。
楊降也看見了這一鬧劇,但他習慣性漠視。
便在兩女孩離開後,適時上前拉開後座車門,低聲問:“先生,而家上去,定系再等一陣?”(先生,現在上去,還是再等片刻)
“而家。”(現在)
周韞庭的聲音淡淡,聽不出情緒。
他抬步下車,一身純手工西裝襯得身形愈發挺拔,肩線平直,腰腹收得利落,每一步都走得沉穩,徑直朝著大廈正門方向去。
楊降僅愣了片刻。
按慣例,周韞庭向來喜歡走大廈後側的VIP通道,避開人多的正門,今天怎麼突然改了主意。
他正疑惑,眼角餘光瞥見周韞庭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心下頓時瞭然,連忙快步跟上。
周韞庭此刻確實在回味方才的場景。
他活了二十七年,見慣了商場上的虛與委蛇、名利場的矯揉造作,還是頭一次覺得這般有趣。
方才他在車裡閉眼養神,等著楊降辦完事回來。
香港這時候的天氣不冷不熱,車窗留了道小縫,微風帶著街景的喧囂鑽進來,也把外面兩個女孩的嬉鬧聲送進了耳裡。
他睜開眼,透過深色車窗,看見兩個穿得張揚的小姑娘。
一個穿短裙裹胸,戴著誇張的大耳飾,另一個也是類似的打扮,耳墜換成了閃著光的碎鑽耳釘,耳骨上還疊著幾枚小巧的耳夾。
她們圍著車頭拍照,一個背對著他擺姿勢,腰肢扭得俏皮。
另一個舉著手機,正對著鏡頭笑,陽光落在她臉上,連眼尾上翹的弧度都盛滿了鋒利的光。
再看一眼,周韞庭呼吸頓了頓。
女孩長得極為豔麗的五官,漂亮到能搶走所有人的注意力。
完全挪不開眼。
後來她們又瘋跑起來,圍著車子繞圈,笑聲清脆得能穿透車窗。
直到那個舉手機的女孩先蹲在路邊擺手喊“暫停”,兩人竟大咧咧地蹲在車旁,大言不慚地討論起怎麼“勾搭”車上的人。
討論的還是他。
周韞庭忍不住勾了勾唇。
他見過太多女人,端莊的、嫵媚的、故作清純的、工於心計的,卻從沒見過這樣的姑娘。
看著是素淨的底子,笑起來卻帶著點不自知的風情,瘋鬧時又鮮活,把這個年紀該有的莽撞、跳脫、甚至有點傻氣的野心,都明晃晃地寫在臉上。
他難得生出點興致,目光忍不住落在她身上。
沒成想下一秒,那姑娘竟學著同伴的樣子,湊到車窗邊往裡看。
他的車膜是特製的,從外看一片漆黑,只能隱約見個輪廓,他卻能清晰看見她的臉。
知道她很漂亮。
近看了,衝擊力更強。
長相竟然極其妖豔,漂亮到帶了攻擊性。帶了妝容的眼睛像狐貍,天生是來勾男人魂魄的。
還沒等他再多看兩眼,她忽然跑了,另一個女孩氣沖沖喊她“蘇妲己”。
周韞庭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漫開點玩味。
蘇妲己?
這世上竟有這般鮮活跳脫的“妲己”?
這是她的名字、還是外號?
不管是甚麼。
確實名副其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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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嫿和許漫堇剛跑到電梯口,就撞見大部隊。
幾個妝容精緻的女生正不耐煩地踱步,見她們過來,其中一個穿白裙的女生沒好氣地嘟囔:“磨磨蹭蹭的,全部的人都等你們倆?”
許漫堇當即就炸了,懟回去:“等不及你們不會先上?又沒人攔著。”
那女生還想反駁,旁邊一個穿休閒裝的男生連忙打圓場:“別吵別吵,這不是怕你們找不到包廂嘛。”
沈嫿抬眼一看,是同系的學長陸澤宇。
這人愛熱鬧,經常組局帶他們玩,算是系裡的“社交達人”。
她衝陸澤宇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等電梯的功夫,有人很八卦湊過來,賊嘻嘻地問:“你們倆剛才去哪了?這麼久才來。”
沈嫿一想到剛才的事就樂,又見來問的是同班女生,忘了許漫堇遞來的眼色,全當閒聊說:“別提了,剛才差點尷尬死!”
“啊,怎麼了?”
一群人的八卦心被勾了起來。
沈嫿故意拖長語調,才不管許漫堇對她擠眉弄眼。年輕人嘛,都口直心快的,看身邊同伴出醜,比誰都快活,所以她表情很誇張的說:“因為某人剛才圍著一輛勞斯萊斯轉了三圈,還跑去敲人後座車窗,嬌滴滴地說‘男人,認識一下唄’——”
說著,她還模仿許漫堇當時的樣子,風情萬種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
話音剛落。
周圍的人瞬間笑作一團,陸澤宇笑得直拍大腿,連剛才懟人的白裙女生都捂嘴偷笑。
許漫堇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伸手就去撓沈嫿:“沈嫿你找死!”
沈嫿嚇得轉身就跑,沒留神身後有人,“咚”地撞進一個堅實的懷抱。
鼻尖先撞上布料的質感,緊接著一股清冽的雪松木質香撲面而來,冷冽中帶著點沉鬱,好聞得讓她愣了神。
她下意識抬頭,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眸。
非常禁慾系的長相。
西裝領口的紐扣繫到最上面一顆,眉骨高挺,下頜線鋒利,五官精緻得近乎毫無瑕疵。
可偏偏,這樣清冷的一張臉,嘴角卻勾著點若有似無的笑意,像冰面上落了片暖陽,冷感裡摻了點漫不經心的撩,看得她心頭猛地一跳。
腦子瞬間空白,連道歉的話都忘了說。
“讓你亂說話!”許漫堇追上來,對著沈嫿的後腦勺就是一拍。
沈嫿這才回神,又羞又氣,瞪了許漫堇一眼,轉身就往剛開的電梯裡走。
進電梯前,她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那男人還站在原地,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黑沉沉的,像藏著星子。
電梯門緩緩合上,最後一秒,兩人的視線再次撞在一起。
前者清澈、懵懂而情竇初開。
後者深邃、淡漠又隱晦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