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緊牙關,喉間溢位極低的悶哼。
口腔深處傳來一陣陌生的刺癢,像有甚麼東西正在骨頭上生長、破土而出。他緩緩鬆開扶著樹幹的手,顫抖著抬起來,指尖觸到自己的唇角,他發現他的牙齒在變長。
上下的犬齒正在以一種不可遏制的速度向外延伸,變得尖銳、鋒利,像某種野獸的獠牙。
他能感覺到它們頂開牙齦的細微疼痛,能感覺到自己的嘴唇被微微撐起,能感覺到舌尖觸到那不該屬於人類的鋒利邊緣。
夜宸猛地捂住了嘴。
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腔劇烈起伏,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影子的輪廓,正在發生某種扭曲。
不!
他用力咬住下唇,將疼痛感一寸一寸地壓下去。
口腔裡那股刺癢的感覺如潮水般退去,鋒利的獠牙緩緩縮短,變回正常的形狀。他張開嘴,用舌尖確認了一遍。
牙齒已經恢復原狀了。
夜宸緩緩滑坐在地上,後背抵著樹幹,仰起頭。
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
夜宸閉上眼,腦海裡閃過和他們相處的一幕幕。
他們還不知道他現在竟然變成這副模樣。
但很快,他們就會發現了。
然後呢?
夜宸睜開眼,看著夜空,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馭獸師若是變成和妖獸一樣的人,那將會被逐出馭獸界,也會變成和馭獸師戰鬥的妖獸。
他甚至還會主動攻擊蘇清鳶。
不行,他不能連累他們。
夜宸深吸一口氣,撐著樹幹慢慢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
該找時間和他們道別了。
就在今天吧。
夜宸垂下眼,將袖口上的一絲褶皺撫平,轉身朝營地的方向走去。
火堆的光重新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他的步伐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沈星遲朝他揮手喊“宸哥你怎麼去了這麼久”,他笑著回了一句“消化不好”,語氣自然得像是真的只是去上了個廁所。
蘇清鳶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把手裡的一塊乾糧遞了過去:“吃點東西。”
夜宸接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火堆裡的木柴發出噼啪的脆響,火星子飛起來又落下。
他咬了一口乾糧,嚼得很慢。
蘇清鳶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不大,只有他能聽到:“你臉色不太好。”
夜宸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可能有點累了,沒事。”
蘇清鳶看了他兩秒,沒再追問,收回目光繼續喝她的水。
夜宸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塊被咬了一口的乾糧,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沒甚麼胃口了。
夜宸將乾糧收起來,靠著一塊石頭,閉上了眼睛。
火光照著他的臉,將那些藏在平靜表面下的東西全部掩蓋了過去。
深夜,輪到夜宸和沈星遲守後半夜了。
夜宸在營地邊緣的石頭上坐下,面向那片矮樹林的方向,背對著眾人。
沈星遲原本說好了要和他一起守後半夜,此刻正窩在火堆旁邊,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夜宸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沈星遲。”
“啊?”沈星遲猛地抬起頭,眼睛還帶著迷濛的水霧,努力瞪大,“我沒睡!宸哥我沒睡!”
夜宸沒拆穿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去睡覺吧,這裡我來守著。”
沈星遲愣了一下,下意識就要拒絕:“那怎麼行,宸哥你受過傷,還是別逞強了。”
話沒說完,他就看到夜宸的臉色微微一沉。
“連你都覺得我是廢物?”夜宸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但就是這種平靜讓沈星遲的話一下子卡在了喉嚨裡。
“我不是那個意思!”沈星遲連忙擺手,急得臉都紅了,“宸哥,我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就是、就是擔心你。”
夜宸拉下臉來,眉頭微微擰起,那模樣讓沈星遲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那你去睡覺。”夜宸的聲音放緩了一些,目光從他臉上掃過,“我看你最近累到眼圈都起來了。”
沈星遲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面小鏡子照了起來。
火光映在他那張年輕的臉上,眼下的確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不算明顯,但還是讓沈星遲倒吸一口涼氣。
夜宸看著他這副緊張兮兮的模樣,忍不住彎了一下唇角,補了一句:“小心被清鳶嫌棄。”
這句話像一記暴擊,精準地命中了沈星遲的要害。
他猛地合上鏡子,嚥了口唾沫,臉上閃過一絲糾結。片刻之後,他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像是做出了甚麼重大決定:“那……宸哥,今晚辛苦你了。”
“去吧。”
沈星遲挪到了火堆旁邊一個避風的位置,縮成一團。不到片刻,他的呼吸就變得綿長而均勻,徹底睡了過去。
夜宸看著他那張毫無防備的睡臉,失笑著搖了搖頭。
夜風又起,吹得火堆裡最後幾根燃著的木柴噼啪作響。
夜宸將視線從沈星遲身上收回來,抬起頭,望向前方那片被夜色吞沒的山谷。
月亮已經很低了,貼著遠山的輪廓,像一把快要沉入水底的彎刀。
四周很安靜。
安靜到他可以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
夜宸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黑色的紋樣從他的掌心蔓延開來,像藤蔓,又像是某種古老的咒文,沿著他的指節、手腕、小臂,一寸一寸地攀爬。
夜宸盯著那片圖騰,眼底沒有任何波動。
還是上次那個。
他攥緊了拳頭,圖騰被掌心遮住,看不見了。
夜宸慢慢地轉過頭去。
火堆已經燒到了尾聲,只剩下一小簇橘紅色的火光在餘燼中掙扎。那點微弱的光映在蘇清鳶的臉上,將她沉睡中的眉眼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她睡得很沉。
火光在她臉上跳動,將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像蝴蝶收攏的翅膀。
夜宸看著那張臉。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在心裡反覆斟酌了很久,那些話已經到了嘴邊,卻終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在心裡說。
清鳶,曾經我說過會保護好你。
對不起。
是我背信棄義了。
夜宸的眼睫微微垂了下去,遮住了所有情緒。
我好想留在你身邊……但這樣下去,我會傷害到你。你值得更好的,以後保重了。
他在心裡說完這句話,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站了起來,轉過身,面對著營地所在的方向,抬起右手開始悄悄釋放結界。
這道結界足以暫時抵禦絕大多數妖獸的攻擊,也能隔絕外界的氣息,讓他們在這片山脈中安全地度過剩下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