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婆海塔娜的眉毛也是很淺淡的粉色，跟隨著鼻子皺在一起。
她想了想，說：“行吧行吧。”
“好了，既然這裡有床，那麼你睡覺吧。”瑞秋說道。
海塔娜·斯蒂凡維奇看了一眼旅館頗為簡陋的床，說：“睡覺？你想幹嘛？”
“你在想甚麼？”瑞秋身體往後仰，疑惑地看著神婆，說，“真的睡覺，你只有睡著了，才能恢復記憶。”
“你不是說過嗎？你在睡夢裡，潛意識中還存在的記憶會逐漸浮現出來，這樣我才能幫你恢復記憶。”瑞秋一本正經地胡說道。
“這樣啊。”海塔娜半信半疑地看著瑞秋，說，“好吧。”
她脫下鞋子，攏了攏衣衫，拘謹地躺在床上，閉上的眼睛因為緊張，而帶起細小的紋路。
瑞秋坐在床上，無聊地看著光腦上的新聞，等待神婆睡著。
半晌，海塔娜·斯蒂凡維奇說：“你在我旁邊，我睡不著，而且外面好吵。”
黃昏旅館的隔音很差，甚至可以聽到隔壁的爭吵聲。
“我有麻醉子彈，你要嗎？”瑞秋說道。
葉川息把他的麻醉槍直接留給瑞秋了，她今天還帶著。
“你不要威脅我，威脅了我更睡不著。”海塔娜仍然閉著眼睛，說，“而且麻醉後還能做夢嗎？”
“不知道，我沒有被麻醉過。”
“好吧。”海塔娜說，“你要不給我放點催眠歌曲吧。”
“有用嗎？”瑞秋緩緩說道：“神婆女士，你要相信我啊，你至少得交付今晚的信任，我們的合作才能運轉啊。”
“我知道了。”海塔娜嘟囔著說道。
她的呼吸逐漸勻速，原本緊閉的雙眼放鬆下來，雖然依然蜷縮在床上，但應該已經睡著了。
對於廢土世界的人來說，睡眠是一件既渴求又困難的事情，大家都需要時刻保持警覺，又滿身疲憊。
瑞秋站了起來，為神婆釋放了一次幻影咒當作雙重保險。
她再次進入了女巫空間，照例跟巴布說：“晚上好。”
【晚上好：）】
她走到盆栽前，夢寶已經發芽了，草綠色的新芽有些許熒光，在花盆中輕輕地搖擺著。
時間卡得還是挺準的。
“瑞秋！我發芽了！”花盆中傳來夢寶的聲音，“這還要歸功於你，因為你催著我幹活，所以我只能努力了。”
瑞秋摸了摸臉，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雞娃的家長。
她說：“你能說話啦。”
“對啊，發芽了就可以了。”夢寶說道，“等我再長大一點，就可以離開花盆啦。”
“真棒。”
“就算你誇我，我現在也不會領情的！你肯定是又讓我幹活，你就仗著我當時不會說話！”
夢寶在控訴之前瑞秋強買強賣，讓它答應幫人恢復記憶的事情。
“那你也看到了，我比較著急嘛。”瑞秋說道。
“好吧好吧，受不了你。”夢寶搖了兩下葉子。
瑞秋將夢寶搬出空間，說：“就是她。”
夢寶說道：“我知道啦，你要進來嗎？”
“我在外面保護你們吧，這裡不安全。”瑞秋說道，“而且，我沒有睡覺的話，可以進入別人的夢境中嗎？”
“但是你製造幻境了啊，你的幻境可以作為進入她夢境的門。”夢寶解釋道，“你不知道這些嗎？這種知識難道不是天生就知道的嗎？”
“新奇。”瑞秋指著神婆說道，“但是算了，這裡太危險了。夢寶，你進去之後，不要讓這個人發現你。”
“好！”
還挺可愛的，像是兩片小葉子在跟瑞秋說話，誰能想到夢寶當年可是一隻可怕的奇美拉呢。
她撐著頭，另一隻手握著槍，在房間內反覆踱步。
夢寶一進入海塔娜·斯蒂凡維奇的夢境，就感到一股又一股的熱浪，那個原本躺在床上的女人正看著被熊熊大火燒燬的房屋。
海塔娜眼神平靜，這是她最經常做的夢，她總是不斷地回想自己放火時的場景。
她一直生活在火中。
最開始的時候，她對這把火感到痛快，後來是恐懼，到現在，她幾乎可以平靜地面對這把火了。
她面前走來一個人，竟然是那個瑞秋·莫克西，自己竟然可以夢到這個只有兩面之緣的女孩了嗎？
假裝成瑞秋的夢寶說道：“放鬆，我要幫你恢復記憶了。”
海塔娜在夢中想到了對方曾說過的話，她得相信這個女孩，她調整了一下肩膀的姿勢。
“行吧。”
她感到有一株藤蔓正在鑽入她的腦子裡，算不上疼痛，但是酸痠麻麻的。
“放鬆！”夢寶·瑞秋說道。
怎麼跟瑞秋一個德性，夢寶鼓起嘴，甚至還不如瑞秋呢，至少瑞秋不會明顯地抵抗她。
“哦。”海塔娜不情不願地說道，“好凶啊。”
霎時間，記憶宛如被飛馳火車丟出的手稿，飛揚著糊在了海塔娜的臉上，她將臉上的白影甩掉，眼前的火焰中浮現出過往。
那是幾個月前的一個午後，她正在用異能聆聽周邊的聲音，這是她在濟世教養成的習慣。
“你來了，任務做完了？”
“做完了，累死了。”
那是兩個女人的聲音，一個語調比較低沉，另一個則更清脆一點，她們語氣熟稔，應該是朋友。
低沉音說道：“不過，我聽到了一個還不錯的資訊。”
“甚麼資訊？”
“請我吃飯我就告訴你，你最近不是得到了不錯的肉嗎？”低沉音笑著說道。
清脆音說：“你真會挑，不過我們堂堂賞金獵人竟然還缺我這頓飯錢。”
“還不是因為你最近都在忙教會的事情，怎麼？為了你心中的那個神，都不怎麼跟我聯絡了，還得我來找你。”
清脆音說：“你知道，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這是我母親交給我的任務。”
“呵，你母親可真奇怪，竟然會讓你做這些不利於她的事情。”
清脆音的聲音帶著些許不滿，說：“這是她的決定。”
“好了好了，一說這些你就跟我生氣，我來告訴你資訊吧。”低沉音說道，“你知道異能第二定律嗎？”
“不知道，異能其他定律不是都被封禁了嗎？我也在尋找它的資訊。”
低沉音說：“看來你母親都沒告訴你這些事情啊。”
低沉音又說：“好了好了，我不說了，真是的。我知道異能第二定律是甚麼了，還是我去一個異能學研究學者那裡知道的訊息。”
“是甚麼？”
“異能第二定律——異能糾纏，命運會將異能相似的人連線在一起，有點像是量子糾纏。”低沉音說道。
“聽起來很抽象。”
“我也覺得，那個學者將異能做了另外的劃分，而且必須是相似而不是相同。比如說時間異能會跟空間異能的人相遇，但是不會跟同樣是時間異能的人相遇。那些劃分太細節了，你知道的，我的記憶都亂七八糟的，已經記不清楚了。”低沉音說道。
“這個學者認為，有些異能的本源是相同的，所以註定會被吸引到一起。也就是說，你的異能就決定了你這一生註定會遇到甚麼人。”
“聽起來——”低沉音拖長了尾調，帶著笑意說道，“是不是我們就是會相逢的？因為我們異能本源相同？”
海塔娜聽到了手掌拍打在衣服上的聲音。
“好好說話。”清脆音說道。
“好啦好啦，我是想說，你有沒有覺得這個異能定律跟你的異能有異曲同工之處？你的異能就像是這個定律的衍生。”
“勉強可以這麼說吧。那個學者叫甚麼？他的研究檔案還有嗎？”清脆音說道。
低沉音說道：“那個人我到的時候就已經死了，遺留的東西我當時也沒管，你知道的，我不太愛摻和這些事情。”
“告訴我，那個學者的名字。”
“勞拉·霍金斯。”
清脆音嘆了口氣，說道：“又得用你的異能了。”
海塔娜感到一陣緊張，才發現她門外是逐漸臨近的腳步聲，她慌張地尋找著出口。
幾乎下一刻，兩個身穿黑袍，戴著面具的人破門而入。
低沉的嗓音中帶著戲謔，說：“只是清除記憶？”
“怎麼？難道我要殺了我的教會成員嗎？”清脆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語。
“好吧，我親愛的教主大人。”
海塔娜的記憶就停留在這裡，她看著大火燒著的房子，她沒想到，竟然會是偷聽到了教主的談話。
“好了，我找到這個人失去的記憶了。”夢寶搖著葉子說道。
“她還有多久才醒？”瑞秋問道。
“十幾分鍾？”夢寶說道，“脫離夢境也是需要時間的。”
“那我正好把你搬回去，夢寶，喜歡外面嗎？感覺你心情還不錯。”瑞秋摸了摸夢寶的葉子說道。
“喜歡的！”
“以後多帶你出來。”瑞秋笑了笑，說道。
瑞秋將夢寶搬回了女巫空間，又出來等了一會，海塔娜才悠悠轉醒。
“我恢復記憶了。”海塔娜說道。
海塔娜將自己的記憶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瑞秋，她甚至沒有略過勞拉·霍金斯的資訊，以及關於濟世教教主的事情。
“真行啊，神婆女士，偷聽到你們教主頭上了。”瑞秋說道。
神婆說：“我怎麼會想到是教主啊，她很少出現的。而且濟世教幾乎所有人都穿袍子戴著各種各樣的面具，我壓根就不會知道到底誰是教主。”
“這算甚麼？算我倒黴？”
瑞秋搖了搖頭，說：“不，這算你幸運。這可是難得的資訊啊。”
神婆沉思片刻後，說：“所以，我們相遇是因為我們的異能是同源的嗎？你的異能是甚麼？”
瑞秋舔了舔嘴唇，說：“應該不是，我更偏向於，這是你們教主的異能。”
“你的記憶中不是提到了嗎，你們教主的異能很像是異能第二定律，也就是說，她是不是能夠改變人的相遇？或者說，決定他人的命運。”
神婆打了個寒顫，說：“那得付出多大的代價啊，怎麼會有這種異能。”
“可能有很多限制吧，比如說她只能偶爾成功，或者說只是讓兩個人碰個面，但是不會發生甚麼。”瑞秋說道。
她一直覺得自己來到廢土世界之後，實在是遇到了太多的巧合，從食夢貘的種子開始，她幾乎每一個賞金任務都圍繞著澄心實驗室和歸神教，那麼有沒有一種可能，這些巧合都是他人所創造的呢？
夏佐·因菲尼迪曾經說：有人要他給瑞秋帶句話，至暗時刻即將到來。
那麼這個人，會不會就是這個教主？她製造出那麼多巧合，難道是要瑞秋拯救世界？
但是梅可·張又被委託，要殺死瑞秋，雖然這個委託不能明確真正的委託人，但是梅可·張的異能說到底，還是濟世教所激發的，怎麼樣都無法脫離干係。
濟世教跟瑞秋之間的聯絡，應該比她理解得要深刻許多。
“我們很有可能是被同一個人消除記憶的。”瑞秋說道，“因為畫像很重合。”
消除瑞秋記憶的人像是奉命行事一般，而海塔娜口中那個具有低沉嗓音的女性，同樣也是這樣的狀態——只做任務，不問其他。
神婆說：“這挺正常的，整個雅琴，估計都沒有幾個能夠消除異能的人。”
瑞秋深深嘆了口氣，倚靠在牆上，苦笑道：“你說，我們今天這場對話，我得知到了你消失的記憶，會不會也是被你們教主安排好的？”
“我不認可她是我的教主。”
……
瑞秋回到家的時候，感到異常的疲憊。
雖說她在努力抵抗對於虛無的思考，但依然忍不住思考，如果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命運，如果她的人生在他人股掌之間，那麼她的一切行為和感情，到底算甚麼呢？
她坐在女巫空間的地上，聽著夢寶給她複述著海塔娜失而復得的記憶。
基本都對得上，神婆女士並沒有欺騙她。
她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她對神婆說要相信自己，但是她依然忍不住去再次核對神婆的信任。
暖黃色的燈光照耀著圖書館，照出一道道重疊的影子，瑞秋躺在影子上，無論怎麼樣都無法入眠。
“巴布，幫我再拿一下《中級決鬥魔咒》吧。”
【現在嗎？現在已經凌晨2點34分了。】
“對的，就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