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公安局大禮堂頂上,鐵皮吊扇呼呼轉著。
紅底橫幅拉在主席臺正上方,印著縣公安局夏季嚴打表彰大會幾個字,主席臺長條桌上擺著五個紅雙喜搪瓷茶缸,熱水冒著白氣。
陸徵坐在第一排正中間,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制服,風紀扣扣緊,肩膀上的金屬肩章在白熾燈下反光。他手指搭在膝蓋上,指關節上還留著抓捕時磕出的血痂。
許意坐在他旁邊的家屬席,她穿了一件米色的確良襯衫,搭配黑色長褲,頭髮用木簪盤在腦後。
縣局趙局長站在麥克風前,念出陸徵的名字。
陸徵站起身,皮鞋跟一碰。他走上臺,脊背挺直。趙局長拿起托盤裡的二等功獎章,別在陸徵左胸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臺下響起掌聲。
陸徵轉過身,面向臺下敬禮。
趙局長退後半步,示意陸徵講話,陸徵接過麥克風,直接看向許意,禮堂裡安靜下來,只有吊扇轉動的聲音。
“能破獲這起特大流竄盜竊案,大家都有功勞。”
劣質音箱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線索是我愛人許意提供的,靠她守著店,我才抓到人。”
這句話一出,臺下交頭接耳起來,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坐在家屬席的許意,許意迎著眾人的視線,笑了笑。
大會結束,人群湧向禮堂後方的休息區,茉莉花茶散發著香氣,蓋過了人群裡的汗酸味和菸草味。
許意剛端起紙杯,幾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就圍了上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縣工商局的李科長,他手裡端著個印有為人民服務字樣的茶缸,笑著走近。
“許老闆,以前只知道你做生意是一把好手,把咱們縣城的零售業搞得紅紅火火,沒想到你還是咱們縣的打黑英雄家屬。”
李科長把茶缸放在木桌上,瓷底磕著桌面發出悶響。
許意站起身,順手把桌上的一盤大白兔奶糖往李科長面前推了推。
“李科長說笑了,陸徵乾的是分內事,抓賊保平安。倒是我們超市下個月想擴大經營面積,還得仰仗工商局的同志們多指導,這營業執照的變更手續,還得麻煩您過目。”
李科長拿起一顆奶糖,剝開糖紙。
“好說,意想超市合法經營,又是咱們縣的模範個體戶,局裡肯定大力支援,手續的事,你明天直接來找我。”
李科長剛走,縣紡織廠的後勤主任王胖子擠了進來,他盯著許意胸前的小紅花。
“許總,真是巾幗不讓鬚眉啊,我們廠下半年的勞保用品還沒定下來。既然意想超市連省裡掛號的悍匪都能防得住,這貨源質量肯定沒得挑。咱們要是能合作,廠裡幾千號工人的福利,我就放心了。”
許意從手提包裡抽出一本牛皮紙報價單,紙張沙沙作響,她把報價單遞了過去。
“王主任拿回去看看,給咱們紡織廠的貨,一律按出廠批發價走,毛巾、肥皂、搪瓷盆,保證都是廣州那邊過來的最新批次,有陸徵在公安局盯著,這批貨誰也動不了。”
王主任接過報價單,連連點頭。
供銷社的劉主任站在不遠處,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他看著被人群簇擁的許意,把香菸塞回兜裡,走過去。
“許老闆,恭喜恭喜啊,聽說你們店裡最近缺一批白糖?供銷社倉庫裡剛好有一批新貨,明天我讓人給你們送過去。”
許意看著劉主任那張臉,她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往劉主任的空茶缸裡續了點熱水,水流注入茶缸發出聲響。
“那就多謝劉主任了,以後咱們兩家,還得互通有無。”
許意端起紙杯喝了一口茶。
下午。
意想超市裡人頭攢動,陽光照進玻璃門,水磨石地板上倒映著貨架的影子。
陸徵換回了黑色背心,在後院搬運成箱肥皂,麻繩勒進紙箱邊緣。他雙臂發力,將紙箱碼放在牆角。
許意坐在收銀臺後,手裡拿著二等功獎章,五角星的邊緣硌手,她擦拭著上面的國徽。
陸徵搬完貨,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到櫃檯前。他拿起搪瓷茶缸,灌下一大口涼白開。水珠順著下巴滑落。他放下茶缸,胸腔起伏。
許意把獎章放進紅本子裡,合上蓋子,她抬起頭,看著陸徵出汗的額頭。她從兜裡掏出一塊棉布手帕,遞過去。
陸徵沒接手帕,他雙手撐在櫃檯邊緣,身體前傾,湊近許意,汗味撲面而來。
許意抬起手,擦掉他眉骨上的汗。
兩人隔著櫃檯對視。
陸徵鬆開手,從褲兜裡掏出一把黃銅鑰匙,扔在櫃檯上,鑰匙碰撞玻璃檯面,發出脆響。
“城西那個廢棄倉庫,我租下來了。”
陸徵看著她,“以後你的貨,全存那兒。我給你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