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噴吐著濃煙,伴隨金屬摩擦聲,停在縣城火車站站臺。
冷風夾著煤渣撲面而來,許意裹緊風衣,提著帆布包,順著人流走出出站口。
凌晨兩點,街道空無一人。路燈昏暗,幾隻野狗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聽見腳步聲,夾著尾巴竄進黑衚衕。
許意沒有回筒子樓,她徑直走向十字路口那間新租下的商鋪。
推開後院鐵門,門軸嘎吱作響,院子裡堆著碎木板和刨花,空氣裡瀰漫著清漆味。
四下無人。
許意站在空曠的院子中央,意念轉動。
砰!
幾十個蛇皮袋憑空出現,砸在水泥地上,揚起灰塵,緊接著是十幾個印著字母的紙箱。貨物堆成小山,堵死了通往後門的通道。
許意吐出一口氣,剛準備去解蛇皮袋的繩結,身後傳來呼吸聲。
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許意轉身,右手摸向風衣口袋裡的摺疊刀。
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攥住她的手腕。
“是我。”
男人的聲音很啞。
陸徵從門後的陰影裡走出來,他身上的背心結了一層煤灰,看不出顏色。他眼底佈滿血絲,下巴上全是胡茬。
許意卸下防備,鬆開握刀的手。
“你怎麼在這兒?”
陸徵沒說話,他手沒鬆勁,一把將許意扯到路燈下,他眼睛發紅,視線掃過許意的臉頰、脖頸和手臂。
沒傷口,也沒血跡。
陸徵喘著粗氣,鬆開手,從褲兜裡掏出一盒大前門。他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劃火柴的手直髮抖。
連續劃斷了三根火柴,他才把煙點燃。
煙味散開。
“周衛國截停了運煤專列。”
陸徵吐出一口煙,聲音低沉,“廣州鐵路公安查了實名票根,你上了北上的客車。”
他沒提自己打算去拼命,對這兩天兩夜怎麼熬過來的也隻字未提。
許意看著他夾煙的手指,指關節因為用力泛青,指甲縫裡全是煤渣。
“我把貨帶回來了。”
許意轉身,指著院子裡那座小山。
陸徵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他咬著菸頭,大步走到那堆貨物前。
他拔出腰間的匕首,刀刃挑開一個蛇皮袋的封口。
白色的布料暴露在光線下。
陸徵扔掉菸頭,伸手抽出一件,的確良襯衫,走線細密,版型是北方縣城沒見過的收腰款。
他又走到旁邊的紙箱前,用刀柄砸開封箱釘。
裡面碼著雙喇叭錄音機。
陸徵停頓了幾秒。他轉過頭,看著許意。
“你去搶了廣州的供銷總社?”
“我拿錢砸開了源頭批發商的倉庫。”
許意走過去,拿起一件襯衫,“縣城供銷社不給個體戶留活路,我就自己鋪一條路。這些貨,質量比他們倉庫裡壓箱底的爛貨好十倍,進價只有他們的一半。”
陸徵盯著許意。她穿著沾著灰的風衣,頭髮凌亂,眼神發亮。
他把軍用匕首插回刀鞘。
“開門,幹活。”
許意掏出鑰匙,開啟商鋪後門。
松木貨架散發著樹脂香氣,店鋪足有兩百平米,打通了隔斷,變成了開放式空間。
陸徵走到院子裡,彎腰抱起兩個蛇皮袋,他手臂肌肉繃緊,青筋凸起。
他把蛇皮袋扛進屋,扔在地上。
許意拿出一把剪刀,拆解包裝。
兩人面對著成堆的貨物,天亮之前,他們必須把商品分類、定價、上架。
兩人配合默契,誰也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搬到第五趟,陸徵身上的汗水把煤灰衝出幾道痕跡,他停下腳步,扯下背心扔在櫃檯上。
赤裸的上半身暴露在白熾燈下,寬闊的肩膀,左側肋骨處橫著一道刀疤。
汗水順著胸膛滑落,滴在地板上。
許意正抱著錄音機往貨架上擺,她轉過身,剛好撞上陸徵。
他的體溫隔著襯衫傳過來。
許意腳下退了半步,手裡的錄音機沒拿穩,向下滑落。
陸徵伸手托住錄音機底部,他的手背擦過許意的手指。
手上的繭子刮過她的指腹。
兩人同時僵住。
空氣裡除了松木的清香,多了一股汗水味。
陸徵低著頭,視線落在許意脖頸上。那裡有一道紅痕,是被蛇皮袋邊緣劃出來的。
他嚥了口唾沫。
“太重。”
陸徵聲音更啞了,他單手接過那臺錄音機,轉身放在最高層的貨架上。
許意收回手,把掌心貼在木架邊緣。
“明天開業,這批貨必須全部上架。”
許意移開視線,指著地上的紙箱,“電子錶鎖進玻璃櫃,衣服掛在進門處。”
陸徵沒接話,他走到角落,拿起抹布,擦拭玻璃櫃臺上的灰塵。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許意踩著高腳凳,把襯衫掛上衣架。陸徵負責搬運重物,將成箱的洗髮膏和香皂碼放在底層置物架上。
“劉麻子昨天去筒子樓找過麻煩。”
陸徵把一箱海鷗洗髮膏推倒在指定位置,直起腰,“他說意想超市絕對開不了業,因為全縣的貨源都被他卡死了。”
許意從高腳凳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他很快就會知道,到底是誰卡死了誰。”
陸徵拿起櫃檯上的一瓶汽水,他用牙咬開瓶蓋,仰頭灌下半瓶。汽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壓下了躁動。
牆上的掛鐘指向凌晨五點。
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晨光透過玻璃櫥窗,照亮了整個店鋪。
原本空著的貨架,此刻已經被填滿。
的確良襯衫一字排開,喇叭褲疊放著。玻璃櫃臺裡,十塊電子錶在晨光下折射出光芒。旁邊是日用品,從洗髮膏到牙膏都有。
店裡堆滿了物資。
陸徵把剩下的半瓶汽水放在櫃檯上,玻璃瓶底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走到門邊,拿起掛在牆上的那塊紅布,蓋在寫著意想超市的招牌上。
許意走到最後一排貨架前,拿起最後一臺雙喇叭錄音機。
她把錄音機擺在貨架的正中央。
手指按下播放鍵。
咔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