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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裝修風暴

2026-04-29 作者:捲毛老師

刺鼻的清漆味混著松木鋸末的土腥氣,灌滿了一百多平米的鋪面。

許意站在正中間,地上鋪滿捲曲的刨花。

老陳手裡捏著一塊粗砂紙,蹭掉最後一塊松木層板上的倒刺。他直起腰,把砂紙拍在褲腿上。

“許老闆,架子全立起來了。”老陳指著四周。

靠牆一圈,全是兩米高的通頂木架。整整齊齊的松木原色,散發著樹木特有的清香。正中間,三個長條形的島臺一字排開。過道寬敞得能並排走開三個人。

鋪面裡沒放國營商店那種玻璃櫃臺,也省了隔斷。

老陳掏出旱菸袋,沒點,他在鋪面裡轉了兩圈,皺起眉。

“我幹了三十年木匠,大大小小的鋪子裝了幾百家。”

老陳用菸袋鍋敲了敲身邊的島臺,“沒見過你這麼幹的,東西全敞著放,人一進來就能摸到。這要是遇上個手腳不乾淨的,你這鋪子一天就能被搬空!”

許意走上前,手指順著打磨光滑的木板邊緣滑過。

觸感溫潤,沒有毛刺。

“防賊靠人盯人,用不著櫃檯。”

許意收回手,直視老陳的眼睛。“我要的就是他們能摸到,商品拿在手裡,看清包裝,摸到質感,購買慾才會往上竄,這叫開架自選。”

老陳搖搖頭,把旱菸袋別回腰帶。

“理兒是這麼個理。但你這膽子,太大了。縣城裡的人,買個醬油都得隔著櫃檯遞瓶子。你讓他們自己拿,他們都不敢伸手。”

“習慣是可以培養的。”

許意語氣篤定,“只要我的貨夠全,價格夠好,他們不僅會伸手,還會搶著拿。”

門口光線一暗。

陸徵單肩扛著兩捆粗電線,手裡拎著兩桶紅丹防鏽漆,跨進門檻。

鐵皮漆桶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脫了灰色的夾克外套,隨手搭在門邊的條凳上,裡面是一件黑色緊身背心。汗水浸透了後背,布料緊貼在背上。

“電線買回來了。”

陸徵拿出一把老虎鉗,剪斷捆綁電線的麻繩。“下午我走頂線,把燈泡全接上,晚上就能通電。”

許意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紅紙,走到臨時充當辦公桌的木板前。

她把紅紙攤開。

四個濃墨大字:意想超市。

老陳湊過來看了一眼,念出聲。

“超市?啥叫超市?”

“超級市場。”

許意用鎮紙壓住紅紙的四個角,“包羅永珍,甚麼都有,顧客提著籃子進去,想拿甚麼拿甚麼,最後到門口統一結賬。”

老陳咂咂嘴。

“你這是要搶供銷社的飯碗啊。”

“供銷社不給我供貨。”

許意說,“那我就自己造一個比供銷社更大的盤子。”

她轉頭看向陸徵。

“招牌的底板做好了嗎?”

陸徵放下老虎鉗,走到牆角,他單手掀開蓋在上面的一張破帆布。

一塊長三米、寬一米的厚實木板露了出來,表面已經刷了一層白色的底漆,乾透了。

“做好了。”

陸徵拿起一把排刷,“下午我把字描上去,再刷兩遍清漆透亮,明天一早就能掛上去。”

許意走過去,蹲下身。

白色的木板散發著刺鼻的漆味。

“字要大,紅底黃字,越顯眼越好。”

許意站起身,“我要讓十字路口過去的所有人,第一眼就看到它。”

“行。”陸徵撬開一桶紅漆的蓋子。

濃稠的紅色液體暴露在空氣中。

他拿起一根木棍,在漆桶裡緩慢攪動,紅漆掛在木棍上,拉出粘稠的絲。

老陳帶著徒弟們開始收拾工具。

“許老闆,這木工活算是徹底交差了。”老陳把鋸子裝進帆布袋,“尾款……”

許意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去。

“數數。”

老陳接過信封,捏了捏厚度,笑了笑。他抽出一沓大團結,沾著唾沫數了一遍。

“正好,許老闆痛快人。”

老陳把錢揣進貼身口袋,用力拍了兩下,“以後要是還打傢俱,隨時言語。”

木匠們走了。

鋪面裡只剩下許意和陸徵。

陸徵搬來一把木梯,架在承重柱旁。

他抓著一把電線,咬著老虎鉗,三兩步跨上梯子頂端。

一米八八的身高加上梯子的高度,讓他輕鬆夠到了屋頂的橫樑。

他動作麻利地剝開電線外皮,纏繞,固定。手背上的青筋隨著用力的動作根根凸起。

“每個貨架上方,都要留一個燈口。”

許意站在下面,仰著頭交代,“貨架必須照得透亮,不能有陰影。”

“知道。”

陸徵吐掉老虎鉗,單手拿過絕緣膠布,在接頭處死死纏了幾圈。

半小時後,頂線全部走完。

陸徵從梯子上跳下來,穩穩落地。

他走到那塊白色的招牌底板前,蹲下身。

手裡的排刷蘸滿紅漆,穩穩地落在木板上。

刷毛摩擦木板,發出沙沙的聲音。

許意走到他身後。

陸徵的肩膀很寬,隨著刷漆的動作,背心有規律地起伏。

“我下午三點的車去省城。”許意開口。

陸徵手裡的刷子停住。

紅色的漆滴落在白板上,暈染開來。

他沒有回頭。

“聯絡好了,他在省城火車站貨運站,你到了省城,直接去排程室找他,他叫趙鐵柱。”陸徵說:“他會帶你上貨運專列的押運車廂,直達廣州,中間不停。”

許意看著他緊繃的後頸。

“錢我分成了三份,貼身縫在內衣裡一份,鞋底墊了一份,帆布包夾層裡一份。”許意交代著細節。

陸徵站起身。

他轉過頭,看著許意。

他扔下排刷,在褲腿上用力蹭了蹭手上的紅漆印子。

隨後,他大步走到門邊的條凳旁,拿起那件灰色的夾克外套,手伸進內兜。

陸徵走回許意麵前,掏出一個黑色的硬殼小本,遞給她。

“這是甚麼?”許意接過來。

翻開。

是一本退伍軍人證明書,上面蓋著鮮紅的八一鋼印。

“拿著這個。”

陸徵看著她,“南邊查得嚴,遇到盤問,把這個拿出來,就說你是去南方探親的軍屬,一般人不敢動你。”

許意手指摩挲著那個鋼印。

硬挺的紙張邊緣,帶著陸徵體溫的餘熱。

“好。”許意把證明書塞進大衣的內兜,貼著心口。

陸徵沒再說話,他轉過身,重新蹲下,拿起排刷繼續刷漆。

紅色的漆面在白板上迅速蔓延。

許意走到門口。

十字路口的車流聲湧進耳朵,幾輛滿載煤炭的大卡車轟鳴著駛過,捲起一陣灰塵,嗆得人直咳嗽。

她回過頭。

鋪面深處立著高大的松木貨架。

陸徵蹲在貨架前,手裡的排刷一下一下,將那塊三平米的招牌底板染成鮮紅。

許意收回視線。

她抬起手,腕上的上海牌機械錶指向下午一點半。

她攏緊卡其色風衣的領口,跨出門檻,走向街道盡頭的長途客運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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