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寒風捲著碎紙屑,刮過縣一中門口的紅磚牆。
林婉裹著那件並不合身的舊棉襖,死死盯著牆上的大紅喜報。
她的眼珠佈滿血絲。
視線從第一名往下掃。
陳建國。
許意。
看到許意的名字,林婉攥緊了領口,大口喘著氣。全縣第二,383分。她盯著這幾個數字,眼皮直跳。
她咬著牙,繼續往下看。
從頭看到尾,足足看了三遍。
沒有。
連個林字的邊都沒沾上。
旁邊教務處的窗戶敞開著,正發放個人成績單。
林婉擠開人群,一把抓過屬於自己的那張薄紙。
總分:145分。
數學:12分。
理化:28分。
連中專錄取線的三分之二都沒達到。
“喲,這不是紡織廠那個說自己穩上大學的林婉嗎?”
一個同廠的女工湊了過來,瞥了一眼她手裡的成績單。
“145分?這就是你說的閉著眼睛也能考上?”
周圍幾個認出她的人爆發出鬨笑。
林婉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突了出來。
她一把將成績單揉成一團,攥在手裡。
“我……我是發揮失常!”
林婉拔高了聲音,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考場漏風,我的手凍僵了,連筆都握不住!還有那捲子,根本就不是複習資料上的題!”
女工翻了個白眼,撇了撇嘴。
“拉倒吧,人家許意也是在二中考的,怎麼人家就能考383分,全縣第二?”
聽到許意的名字,林婉猛地抬起頭。
“她那是抄的!她一個初中生憑甚麼考滿分!”林婉尖叫起來,聲音在風中發顫,“一定是她提前偷了卷子!”
沒人理會她的喊叫。
大家搖著頭散開,這年頭高考紀律嚴明,誰能偷卷子?輸不起就算了,還往別人身上潑髒水。
紅星村,許家院子。
許父一腳踹翻了院裡的破木盆。
砰!
木盆撞在土牆上,四分五裂。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許父氣得渾身發抖,臉上的橫肉直哆嗦,“陸徵那個小畜生,竟敢拿大錘攆老子!許意那個死丫頭也是個白眼狼,考上大學就不認爹孃了!”
許母坐在門檻上,拍著大腿抹眼淚。
“那可是兩隻下蛋的老母雞啊,就這麼飛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正哭嚎著,院門被推開。
林婉頂著一頭亂髮走了進來。棉襖上沾著髒雪,鞋子上全是泥漿。
許母趕緊迎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婉丫頭,你成績出來沒?考上哪個大學了?快給你爹長長臉,壓壓許意那個死丫頭的銳氣!”
林婉看著許母湊近的臉。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媽!我落榜了!”
許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啥?落榜了?”
許父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林婉的胳膊,“你不是說天天覆習,肯定能考上嗎!你考了多少分?”
林婉哭得喘不上氣,肩膀劇烈聳動。
“145分……”
許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145分?你連個中專都沒考上!”許父揚起手,一巴掌扇在林婉臉上。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院子裡迴盪。
林婉被打得偏過頭,嘴角滲出血跡。
“賠錢貨!白給你吃那麼多白麵饅頭!”許父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了林婉一臉。
林婉捂著臉,撲通一聲跪在泥地上。
“爸!媽!不是我的錯啊!”林婉抱住許母的腿,大聲號喪,“是許意!是她搶了我的運道!”
許母愣住了,連眼淚都忘了擦。
“關許意啥事?”
林婉咬著牙,抬起頭。
“你們想啊,以前許意在家裡,幹啥啥不行。怎麼她一搬出去,跟了陸徵那個煞星,就突然開竅了?能做生意,還能考全縣第二?”
林婉抬起頭,滿臉淚痕。
“她肯定是找了甚麼歪門邪道,把我的好運氣全吸走了!不然我怎麼會考場發燒,連筆都拿不穩!她就是個喪門星,克咱們家啊!”
許母一聽,一拍大腿。
“對啊!我就說那死丫頭怎麼突然跟變了個人似的!原來是把你的福氣借走了!”
許父黑著臉,沒說話,粗重地喘著氣。
“爸,媽,我不甘心!”
林婉死死抓住許父的褲腿,“我要復讀!明年我一定能考上省城的大學!到時候我把你們都接到城裡去享福,讓許意那個賤人給咱們端茶倒水!”
許父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婉。
“復讀?學費生活費哪來?家裡哪還有閒錢供你!”
“我去紡織廠幹臨時工!”
林婉急忙表態,生怕被趕出去,“我白天上班,晚上覆習!我一定能考上!”
許父冷哼了一聲,甩開她的手,揹著手轉身進了屋。
林婉癱坐在地上。
她看著灰濛濛的天空,雙手摳著地上的泥巴。
許意,你等著。
縣城十字路口。
意想超市的鋪面裡,粉塵飛揚。
陸徵脫了外套,只穿著一件黑色緊身背心。手裡的生鐵大錘掄成一個滿月。
砰!
最後半截隔斷牆倒塌下來。碎磚頭砸在地上,騰起一陣白灰。
他隨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背上的汗水在光線下反光。
許意站在臨時搭起的木桌後,拿著算盤飛快地撥弄著。
珠子碰撞,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牆砸完了。”陸徵走過來,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毛巾擦汗。
許意頭也沒抬,手裡的鋼筆在賬本上記下一個數字。
“明天讓木匠進場,打製開架貨櫃。”
許意指著圖紙,“中間留出兩米寬的主通道,兩邊的貨架高度不能超過一米六,保證顧客的視線通透。靠牆的貨架做到頂,用來放存貨。”
陸徵擰開軍用水壺,仰起頭灌了一大口水。喉結上下滾動。
“剛才王所長路過,提了一嘴。”
陸徵蓋上水壺,看著許意,“林婉考了145分,連中專線都沒夠。現在滿大街跟人說,是你借了她的運氣。”
許意撥算盤的手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嗤笑一聲。
“運氣?”
許意合上賬本。
“弱者才會把失敗歸咎於運氣,她自己腦子裡裝的全是算計,哪還有地方裝公式。”
她站起身,走到剛砸開的寬敞空間中央。皮鞋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想復讀就讓她去復讀,等她明年再進考場的時候,這家意想超市,早就開遍全縣了。”
許意轉過頭,看著陸徵。
“通知書應該快到了,我們的貨架必須在通知書下發之前全部到位。我要在拿到通知書的那天,讓這家店正式營業。”
陸徵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她身邊。
“放心,木料我已經聯絡好了,明天一早拉過來。泥瓦匠後天就能把地面抹平。”
他看著許意的眼睛,點了點頭。
“許總,準備好大幹一場了嗎?”
許意笑了。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