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轉眼即過。
縣一中門口那面紅磚牆前,人頭攢動。
大紅色的喜報貼滿了整面牆,墨汁的味道混著人群的汗酸味,在冷空氣裡發酵。
陸徵穿著深灰色的軍大衣,用寬闊的肩膀在人群中硬生生擠開一條道。他走到紅榜正下方,仰起頭。
視線直接鎖定最頂端。
第一名:陳建國,總分385分。
第二名:許意,總分383分。
後面的備註欄裡,用粗黑的鋼筆字寫著:理化滿分,數學滿分,語文作文扣兩分。
陸徵盯著那個名字看了足足十秒。
他粗糙的拇指隔著空氣,在許意兩個字上虛劃了一下。
他笑了笑。
他轉身,撥開擁擠的人潮,大步朝著十字路口走去。
十字路口。
意想超市的鋪面裡灰塵漫天。
許意戴著報紙疊成的帽子,手裡拿著一卷皮尺,正指揮著兩個泥瓦匠砸牆。
“這面承重牆不能動,把旁邊的隔斷全敲掉,空間必須通透。”許意扯著嗓子喊,蓋過了大錘砸牆的轟鳴。
陸徵跨進門檻。
他拍了拍肩頭的落灰,走到許意身後。
“出來了。”陸徵開口。
許意轉過頭,放下手裡的皮尺。
“第幾?”
“全縣第二,383分。”
陸徵從口袋裡掏出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過去,“數學理化全是滿分,作文扣了兩分。第一名是個老三屆的高中老師,比你多兩分。”
許意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溫水。
“作文扣分意料之中,我寫的文章偏重經濟發展,閱卷老師給分肯定保守。”
她把水壺塞回陸徵手裡,神色如常。
“下午去招牌廠,把意想超市的亞克力發光字定下來。成績出來了,下一步就是等通知書,咱們的進度得加快。”
陸徵看著她沾著白灰的臉頰。
他抬起手,用拇指抹掉她臉上的灰印。
“好,聽你的。”
與此同時。
紅星村的大隊部。
高音大喇叭裡傳出刺耳的電流聲。
緊接著,大隊長的聲音響徹整個村子上空,聲音抖得變了調。
“社員同志們!報喜了!咱們村的許意,高考考了全縣第二名!總分383分!縣教育局的喜報已經貼到公社了!”
大喇叭連播了三遍。
整個紅星村炸了鍋。
田埂上,打穀場裡,村民們手裡的鋤頭、笸籮掉了一地。
“全縣第二?老天爺,許意不是個初中生嗎!”
“滿分!人家數理化全是滿分!林婉不是說她交白卷嗎?”
“林婉自己連中專線都沒過,還有臉說人家!這下許意可真成了金鳳凰了!”
許家院子裡。
許母正端著一盆髒水往外潑。
聽到喇叭裡的聲音,銅盆哐噹一聲砸在地上,髒水濺溼了她的棉褲。
許父從屋裡衝出來,鞋趿拉著,臉上的肉直哆嗦。
“第二名?許意考了第二名?!”
許父一把抓住許母的胳膊,力道大得捏出了紅印。
“大學生!咱們家出了個大學生!”
許父喘著粗氣,直嚥唾沫,“國家每個月發糧票!畢業了直接分配當幹部!那是吃皇糧的!”
許母也反應過來,大腿一拍。
“哎喲我的親閨女!我就知道她有出息!”
前幾天還罵許意是白眼狼的兩人,此刻滿腦子都是鈔票和糧票。
“快!把家裡那幾只下蛋的母雞抓上,咱們去縣城找她!”
許父急切地往雞窩跑,“咱們是她親爹親媽,她當了幹部,還能不管咱們死活?陸徵那個泥腿子配不上她了,得讓她跟陸徵離婚!”
兩人手忙腳亂地抓了兩隻老母雞,用草繩綁住翅膀,一路小跑著趕往縣城。
下午三點。
縣城十字路口,寒風凜冽。
許父和許母拎著兩隻咯咯亂叫的老母雞,站在意想超市的鋪面外。
看著寬敞的三連排鋪面,兩人愣住了。
“這得多少錢租啊……”許母嚥了口唾沫。
“管它多少錢,現在都是咱們閨女的了!”許父挺直了腰板,大跨步往裡走。
“意丫頭!爹媽來看你了!”許父扯著嗓子嚎了一句。
鋪面裡,砸牆的聲音停了。
許意正低頭核對裝修圖紙。
聽到這聲音,她連頭都沒抬,只是手裡的鋼筆頓了一下。
陸徵從一堆木料後面站起身。
他手裡拎著一把生鐵大錘,深灰色的夾克敞著,露出裡面黑色的緊身毛衣。結實的肌肉塊把毛衣撐得鼓鼓囊囊。
他沒說話,走到門口擋住了去路。
許父的腳步硬生生剎住。
看著陸徵手裡那把沾著水泥的大錘,許父腿肚子轉了筋。
“陸……陸徵啊。”
許母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們來看意丫頭,聽說她考了全縣第二,我們這當爹媽的,心裡高興啊。”
陸徵把大錘往地上一杵。
砰。
水泥地面砸出一個坑,碎石飛濺。
許母嚇得往後退了兩步,手裡的母雞瘋狂撲騰。
“這裡是施工重地。”陸徵沉著臉,“閒雜人等,滾出去。”
許父壯著膽子嚷嚷起來。
“你算老幾!我是許意的親爹!她現在是大學生了,你一個成分不好的退伍兵,配得上她嗎?趕緊跟她離婚!別耽誤我閨女的前程!”
陸徵冷笑一聲。
他邁開長腿,直接跨出門檻。
高大的身軀逼近許父,陰影將他籠罩。
“配不配,你說了不算。”
陸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再敢往前走一步,我這把錘子,砸的就不是地了。”
許父嚇得面無人色,連連後退。
“吵甚麼。”
聲音從鋪面深處傳來。
許意拿著圖紙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挺括的黑色呢子大衣,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
“意丫頭!”
許母趕緊湊上前,試圖去拉許意的手,“媽知道錯了!以前是媽偏心林婉。你現在出息了,跟媽回家吧!家裡給你留著熱炕頭呢!”
許意避開許母的手。
她拍了拍大衣袖口沾上的灰塵。
“回家?”
許意看著她,“回哪個家?是那個把我關在柴房裡餓了三天,逼我嫁給村頭二流子換彩禮的家嗎?”
許母臉色一白。
“那……那都是誤會!血濃於水啊!你現在考上大學了,將來當了大官,難道不管生你養你的爹媽?你就不怕別人戳你脊樑骨,說你不孝順?”
許意往前走了一步,直接逼視著許母。
“去告我。”
許意語氣平靜,“去縣教育局,去公安局,去大街上喊。去告訴所有人,你們是怎麼把親生女兒當成貨物賣掉的。去告訴他們,林婉是怎麼頂替我在城裡享福的。”
許意盯著許父。
“順便讓公安查查,當年醫院抱錯孩子,到底是無心之失,還是你們故意為之?”
這句話一出,許父和許母僵在原地。
兩人哆嗦著退了一步。
“你……你胡說甚麼!”許父吼道,聲音虛得發飄。
許意冷冷地看著他們。
“斷絕關係的字據,上面有村長和大隊長的紅手印。你們要是忘了,我不介意拿著字據去公安局幫你們回憶回憶。”
她轉頭看向陸徵。
“陸徵,把人清走,別耽誤師傅們幹活。”
陸徵點頭。
他直接拎起大錘,朝著許父許母走去,皮靴踩在碎石上咯吱作響。
“滾。”陸徵只吐出一個字。
許父許母嚇得腿軟。
兩人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鋪面。
慌亂中,草繩散開,兩隻老母雞撲騰著翅膀飛到了大街上,引得路人一陣鬨笑。
鋪面門前恢復了清淨。
陸徵把大錘扔到一旁。
他轉身,走到許意麵前。
“他們要是再敢來鬧,我直接把人綁了扔出縣城。”
許意笑了。
她抬起手,幫陸徵把翻起的衣領理平。
“不用髒了你的手,對付這種人,切斷他們的利益幻想,比打他們一頓更管用。”
許意轉過身,看著眼前寬敞的鋪面。
“成績已經公佈了,全縣的目光都盯著我這個第二名,意想超市的開業時間,必須提前。”
她握緊了拳頭。
“我要在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讓這家超市,成為全縣最大的新聞。”
陸徵看著她的側臉。
“好,我給你打下手。”
門外的冷風呼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