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農用柴油車的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穩穩停在縣供銷社南向的門臉前。
車斗的擋板“哐當”一聲砸下。
陸徵穿著件黑色的粗布跨欄背心,寬厚的肩膀上搭著一條洗得發黃的舊毛巾。他單手拽住一個足有百十來斤重的蛇皮袋,胳膊上肌肉隆起,青筋凸顯。
“砰。”
沉重的蛇皮袋被他毫不費力地甩在水泥地面上。
許意拿著牛皮紙賬本,站在三排玻璃貨架後頭。
她今天穿了件修身的白襯衫,袖口利落地捲起,手裡握著一支英雄牌鋼筆,快速核對從省城拉回來的這批新貨。
繞開縣供銷社的中間環節,直接對接省城大廠。
這趟跑下來,不僅拿到了時下最緊俏的海鷗牌洗髮膏和的確良成衣,進貨成本更是硬生生壓下去了三成。
陸徵一趟趟地往店裡搬貨,汗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滑落,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周圍路過的縣城居民,眼睛全盯著那些剛拆封的新奇商品,挪不動步。
正值中午,縣紡織廠的下班大喇叭剛響過不久。
林婉穿著那身略顯寬大的藍色粗布工裝,胸前彆著顯眼的“縣紡織廠”白布標牌,胳膊裡挽著廠裡帶班的王大姐和劉大姐,慢吞吞地踱步到了意想超市門前。
昨天在這兒丟了臉,林婉一晚上沒睡踏實。今天她特意拉上廠裡最愛嚼舌根的兩個老資歷,就是為了找回場子。
王大姐探著頭,一眼就盯上了貨架最上層的海鷗牌洗髮膏,眼睛直冒綠光。
“哎喲,這洗髮膏供銷社大櫃檯那邊都斷貨半個月了,她這兒居然有整整一排!”
王大姐拽著林婉的袖子就要往裡擠,“走走走,我得趕緊買兩瓶,去晚了又沒了。”
林婉反手死死拽住王大姐的胳膊,腳下像釘了釘子一樣死活不往前邁。
“王姐,您急甚麼呀。”
林婉刻意拔高了嗓門,清脆的聲音在嘈雜的街道上顯得尤為突兀,“這種個體戶賣的東西,誰知道是從哪個黑作坊倒騰來的殘次品。供銷社都沒貨,她上哪兒弄正品去?”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正準備掏錢的顧客動作頓時遲疑下來,紛紛轉頭看向林婉。
林婉見狀,腰桿挺得更直了。她伸手撥弄了一下胸前的廠牌,臉上浮現出高高在上的神色。
“再說了,咱們可是正經的工人階級,端的是國家的鐵飯碗。”
林婉瞥了一眼站在櫃檯後的許意,冷笑一聲,“個體戶說白了就是二道販子,投機倒把的營生。今天看著風光,指不定哪天政策一變,連人帶鋪子全得被抓進去。這種朝不保夕的買賣,白送給我幹我都不幹。”
劉大姐聽了連連點頭,附和著說道:“小林說得在理,這女人啊,還是得有個正經單位,像咱們紡織廠,旱澇保收,生老病死都有廠裡管著,這才是正道。”
林婉越說越得意,聲音直接穿透了半敞的捲簾門。
“姐姐,我昨天勸你你還不聽,你看看你現在,每天拋頭露面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為了幾毛錢的利潤跟人賠笑臉。你這賺的都是辛苦錢、風險錢。哪像我,坐在寬敞明亮的車間裡,每個月十八塊錢的工資按時發到手裡,踏實!”
她揚起下巴,神氣十足,試圖在許意臉上找到懊悔和窘迫。
算盤聲戛然而止。
許意合上牛皮紙賬本,隨手將鋼筆插進襯衫口袋。
她繞過玻璃貨架,不緊不慢地走到店門口。
許意並不憤怒,也沒有氣急敗壞,臉上甚至掛著平和的微笑。
她手裡拎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人造革皮包。
“刺啦。”
許意拉開皮包拉鍊,直接將包底朝上,對著門口那張平時用來理貨的八仙桌用力一倒。
“嘩啦啦——”
一捆捆用粗皮筋扎得結結實實的大團結,重重地砸在桌面上。散落的十元紙幣、五元紙幣鋪滿了大半個桌面,散發著濃郁的油墨香氣。
整條街道瞬間陷入了死寂。
王大姐和劉大姐的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愣在原地。周圍看熱鬧的人群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死死盯著那堆足以在縣城買下好幾套院子的鉅款。
“踏實?”
許意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越過那堆鈔票,直刺林婉因為震驚而慘白的臉。
“林婉,你管每個月十八塊錢的死工資叫踏實?你管每天在車間裡吸著飛絮、幹著千篇一律的活計叫高貴?”
許意隨手拿起一捆大團結,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這一捆,是一千塊。是我昨天一天的淨利潤。”
她將那一千塊錢直接扔在林婉腳邊的泥地上。
“你引以為傲的鐵飯碗,你需要不吃不喝在紡織廠幹上五年,才能賺到我昨天一天的錢。你所謂的穩定,不過是穩定地受窮,穩定地一眼望到老。”
林婉雙腿發軟,死死咬住嘴唇,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她想反駁,想大聲斥責許意這是在炫耀,可喉嚨裡卻像塞了一團破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
許意直起身子,眼神中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從容。
“你笑我拋頭露面,笑我是二道販子。可你知不知道,省城最大的日化廠廠長,昨天親自請我吃飯,求著我拿下全縣的獨家代理權。你身上的那件引以為傲的工裝,它的原材料供應商,馬上就要變成我意想超市的合作伙伴。”
許意一步步走下臺階,逼近林婉。
“格局是個好東西,可惜你沒有。你搶走了許家親生女兒的身份,以為就能搶走我的人生。但你永遠不明白,能決定一個人高度的,從來都和甚麼狗屁身份、鐵飯碗無關,全憑腦子和膽識。”
許意停在林婉面前半米處,聲音冰冷。
“我賺的每一分錢,都在為我鋪就一條通往省城、通往全國的康莊大道。而你,就抱著你那十八塊錢的鐵飯碗,在這條泥巴路上慢慢熬吧。”
王大姐和劉大姐此刻早已經悄悄鬆開了挽著林婉的手,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兩步,生怕跟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臨時工扯上關係,惹惱了眼前這位財神爺。
“哎喲許老闆,您別跟她一般見識!這丫頭剛進廠,不懂規矩瞎咧咧。”
王大姐滿臉堆笑,趕忙擠上前,“那甚麼,海鷗牌洗髮膏給我拿兩瓶!不,拿四瓶!”
許意收回視線,瞬間換上和氣的笑臉。
“沒問題。王姐是吧?今天進店的顧客,洗髮膏一律九折,算是我給各位街坊賠個不是,讓大家看笑話了。”
人群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呼啦一下全湧進了超市。
林婉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周圍全是從她身邊擠過去搶購的人群。她被撞得東倒西歪,腳下那捆沾了泥土的大團結顯得格外刺眼。
陸徵不知何時走到了許意身後。
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茶缸,裡面泡著濃郁的高碎茶。男人寬闊的胸膛穩穩地擋住了所有試圖靠近許意的擁擠。
“喝口水,說了那麼多話,嗓子該幹了。”
陸徵將茶缸遞到許意手邊,聲音低沉穩重。
許意接過茶缸,喝了一大口。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驅散了初冬的寒意。
她看著林婉狼狽不堪、掩面逃竄的背影,冷笑一聲。
陸徵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眼神漠然。
“這種人,不值得你浪費口水。”
陸徵拿過桌上的抹布,將剛才放錢的桌面擦拭乾淨。
“這叫立規矩。”
許意轉過頭,看著店內瘋狂搶購的顧客,眼神明亮且充滿野心,“我要讓整個縣城的人都知道,意想超市不僅貨全價低,背後的老闆更不是誰都能踩一腳的軟柿子。”
她伸手拍了拍那個裝滿鈔票的皮包。
“陸徵,準備一下,下週我們不去省城了。”
陸徵擦桌子的動作一頓,轉頭看她。
“去哪?”
許意抬起頭,目光越過縣城低矮的紅磚房,看向更遙遠的南方。
“去羊城,聽說那邊的電子錶和收音機已經爛大街了,我們去幹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