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營飯店的鋁製飯盒蓋子被重重扣上。
許意動作麻利地用網兜裝好打包的半份紅燒肉和兩個大白饅頭。
陸徵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兩張一市斤的全國通用糧票和幾張毛票,壓在油膩的桌面上。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飯店大門。
初冬的夜風夾著沙土撲面而來,偏三輪的引擎在空曠的街道上發出一聲爆響。
車頭那盞昏黃的大燈亮起,照出返回許家村的坑窪土路。
陸徵雙手死死把著車把,避開路中間的深坑。
許意坐在跨鬥裡,懷裡抱著那個溫熱的飯盒,腦子裡還在盤算著今天和供銷社簽下的那份合同。
每天五十斤秘製香乾,利潤可觀,但還遠遠不夠。
要想去縣城開超市,資金、人脈、物資,缺一不可。
半小時後。
偏三輪在陸家小院門前熄火。
陸徵推開厚重的木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
兩人走進東屋。
陸徵劃了根火柴,點亮桌上的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屋子。
許意脫下外套,目光立刻被炕桌上一個巨大的綠色帆布郵包吸引住了。
郵包外面用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上面蓋著好幾個不同地區的郵政紅戳。
“這是甚麼?”許意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帆布表面。
陸徵把車鑰匙扔在桌上。
“早上出門前,大隊部老趙送過來的。”
陸徵走到炕沿邊。
“我以前在偵察連的幾個老戰友寄來的新婚賀禮。”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腰間摸出一把帶著血槽的三稜軍刺。
黑色的刀刃在煤油燈下泛著冷光。
陸徵手腕微動。
刀尖精準地挑入麻繩結釦。
輕輕一劃。
粗壯的麻繩瞬間斷裂。
陸徵扯開帆布包的封口,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掏出來擺在炕蓆上。
兩罐鐵皮包裝的上海牌麥乳精。
兩瓶用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茅臺酒。
一套嶄新沒下過水的軍大衣。
還有幾塊顏色鮮亮的的確良布料。
在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年代,這份禮物的分量重得嚇人。
許意看著這一炕的東西,心裡快速估算著價值。
光是那兩瓶茅臺,現在拿去黑市,就能換回幾個月的口糧。
陸徵的手在郵包最底下摸索了一下。
他掏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封口用火漆印封著。
陸徵用拇指挑開火漆,將信封裡的東西直接倒在炕桌上。
嘩啦。
一疊花花綠綠的紙片混合著幾張大團結,散落在桌面。
許意的目光瞬間被那些紙片吸引。
她略過那幾張十元面值的人民幣,直接伸手捻起最上面的一疊票據。
手指快速翻動。
紙張摩擦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五十張面值一斤的全國通用糧票。
兩百張全國通用工業券。
兩張蓋著鋼印的飛鴿牌腳踏車票。
一張上海牌全鋼手錶票。
許意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她從那疊票據的最底層,抽出一張蓋著省城物資局鮮紅公章的信箋紙。
紙上的字跡剛勁有力。
這是一張特批條。
上面赫然寫著:批覆水泥兩噸、玻璃五十平方、圓木十方。
許意盯著那張條子,呼吸不自覺加快了。
在這個買根釘子都要工業券的計劃經濟時代,這張建材特批條的價值,根本無法用金錢來衡量!
“你這幾個戰友……”許意抬起頭,直視著陸徵的眼睛。
“路子夠野的。”
陸徵拉過長條板凳坐下。
他拿起信封裡那張寫滿字的信紙,快速掃了兩眼。
“寄信的是老連隊的指導員,現在轉業在省物資局保衛科幹科長。”
陸徵將信紙摺好,重新塞回信封。
“另外幾個兄弟,有在市供銷總社車隊開大卡的,也有在肉聯廠當保衛幹事的。”
陸徵看著許意手裡那張特批條。
“他們聽說我結婚,把手裡的硬通貨湊了湊,全給我寄過來了。”
許意將那張特批條和所有的票證整整齊齊地碼在桌面上。
她沒說客套話。
商人的直覺告訴她,破局的關鍵已經送到了手裡。
“陸徵。”
許意雙手撐在炕桌邊緣,身體微微前傾。
煤油燈的火光映在她黑亮的眼睛裡。
“我原本還在發愁,就算咱們手裡攢夠了賣香乾的錢,到了縣城也租不到好門面,更弄不到裝修的材料。”
許意食指重重敲擊在那張建材特批條上。
“現在有了這個。”
“咱們不僅能弄到材料,還能用這些緊俏物資,去敲開縣城供銷社領導的大門。”
許意腦子裡已經有了清晰的盤算。
今天在鎮上搞定王建國,靠的是產品質量。
但要去縣城搶地盤,光有質量不夠,必須要有硬關係。
陸徵這些戰友寄來的票證和批條,正好能拿來開路。
陸徵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身上沒有半點農村婦女的怯懦,滿腦子都是怎麼把生意做大。
這股幹勁讓他刮目相看。
“東西既然寄給我了,就是你的。”
陸徵語氣平靜,伸手將那疊票證全部推到許意麵前。
“你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許意看著男人寬厚的手掌。
“你不問問我具體打算怎麼幹?這可是你戰友湊出來的家底,萬一我賠了呢?”
陸徵收回手。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裡,但沒點火。
“我陸徵看準的人,不會賠。”
陸徵直直地看著許意。
“就算真賠了,大不了我回公安局多抓幾個賊,用工資養你。”
許意愣了一瞬。
隨後,她笑了笑。
她利索地將桌上的票證全部收攏,疊成整齊的一塊,塞進貼身的內側口袋。
“陸隊長,那你這輩子怕是沒機會養我了。”
許意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列寧裝下襬。
“明天一早,我們去一趟縣城。”
許意語氣果斷。
“去幹甚麼?”陸徵問。
“去探路。”
許意看向窗外的夜色。
“鎮上的池子太小了,裝不下我的買賣。”
“趁著你下週才去刑偵大隊報到,咱們先把縣城的水蹚渾。”
陸徵拿下嘴裡那根沒點燃的煙,在桌沿上頓了頓。
“好。”
男人只回答了一個字。
夜風吹得木窗欞哐當作響。
許意摸著口袋裡那疊厚實的票證,幹勁十足。
萬事俱備。
下一步,該去縣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