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冷風順著供銷社對面的暗巷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幾片枯黃落葉。
林婉靠著剝落的磚牆,看著那輛偏三輪消失在街道盡頭。偏三輪的轟鳴聲吵得她心煩意亂,她死死咬著泛白的下唇,盯著許意離開的方向,滿眼都是嫉妒。
她憑甚麼?那是上輩子被王麻子打斷腿、悽慘死在牛棚裡的破鞋,這輩子憑甚麼能坐著公安幹事的偏三輪,去國營飯店下館子?
林婉一路渾渾噩噩地往村裡的知青點走去,腦子裡全都是陸徵剛才單手把許大伯按在櫃檯上的狠厲模樣,以及許意簽下供銷社大單時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這些好日子,原本都應該屬於她林婉才對!
她費盡心思從許意手裡搶來了許家親生女兒的位置,以為自己終於成了氣運之子,結果搶來的卻是一群只會吸血的蠢貨和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
知青點的女宿舍是一間由舊倉庫改造的土坯房,裡面擠著四張搖搖晃晃的高低床,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一股發黴的稻草味。
林婉猛地撞開那扇漏風的破木門,直接撲倒在自己那張鋪著破爛棉絮的下鋪上。她把頭死死埋進粗糙的枕頭裡,發出一陣嚎啕大哭。
屋裡正在縫補衣服的張紅梅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針尖直接扎進了手指肚裡,扎出血來。
“號喪呢!大白天的你發甚麼神經?”
張紅梅是個脾氣火爆的東北姑娘,平時就看不慣林婉那副嬌滴滴、總愛佔人便宜的矯情樣,此刻更是火冒三丈地甩了甩流血的手指,沒好氣地罵道。
林婉根本聽不進去,她心裡滿是嫉妒和懊悔。
她一邊用力捶打著硬邦邦的床板,一邊哭喊著:“不公平!憑甚麼好東西都是她的!明明我才是許家的正經閨女,明明我才該過好日子!”
另一個正在看書的女知青劉燕冷笑了一聲,合上手裡的書本,語氣裡滿是嘲諷:“喲,現在想起自己是許家的正經閨女了?前幾天許意結婚,你不是還到處跟人說許家重男輕女,說你這個養女在家裡連口熱飯都吃不上嗎?怎麼,今天去鎮上看到人家許意不僅沒被老許家拿捏,還做成了供銷社的大買賣,你這心裡不平衡了?”
林婉的哭聲猛地一頓,她抬起那張滿是淚痕和鼻涕的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平時還算和氣的劉燕。
“你胡說八道甚麼!我那是心疼我爸媽被她氣得……”
林婉下意識地想要拿出平時那套裝可憐的說辭,眼眶泛紅,咬著嘴唇,試圖博取同情。
“行了吧林婉,你快收起你那套狐媚子把戲,噁心誰呢?”
張紅梅直接打斷了她的話,從床鋪上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指著她的鼻子罵道,“你真當大家都是傻子?你那個親媽為了搶許意的手錶,在村口撒潑打滾的事,全大隊誰不知道?你平時在宿舍裡偷用我的雪花膏,借了劉燕的糧票大半年不還,我們是不稀罕跟你計較!你還真以為自己是盤菜了?”
宿舍裡的其他幾個女知青也紛紛露出鄙夷的神色,連看都懶得多看她一眼,更沒人願意上前安慰她哪怕一句。
平時林婉總是藉著許家在村裡的勢力,有意無意地壓她們一頭。
現在許家被許意收拾得服服帖帖,連個屁都不敢放,林婉這層狐假虎威的皮也就徹底被大家扒了下來。
“我要是你,現在就趕緊閉嘴睡覺,省得在這兒丟人現眼。”
張紅梅冷哼一聲,轉身端起洗臉盆往外走,“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跟你分在一個屋。”
破舊的木門被重重摔上。
林婉孤零零地坐在陰暗的床鋪上,看著周圍那些冷漠和嫌惡的眼神,只覺得十分難堪。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的嫩肉裡,滲出一點血跡,心裡的恨意越發強烈。
與此同時,鎮上的國營飯店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熱氣騰騰的豬肉白菜燉粉條端上了桌,旁邊還配著兩碗冒著尖兒的白米飯和一盤切得厚實、色澤紅亮的紅燒肉。
許意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穩穩地放進陸徵的碗裡。
她的動作自然流暢,毫不扭捏,就像他們已經在一起生活了許多年一樣。
“今天在供銷社,謝了。”
許意看著對面那個身姿挺拔的男人,由衷地笑了笑。如果不是陸徵及時出手,許大伯那一棍子砸下去,她雖然能躲開,但那盒秘製香乾和今天這筆大買賣肯定就黃了。
陸徵端起碗,大口扒了一口沾著肉汁的白米飯,快速咀嚼吞嚥後,才抬起眼睛看著她。
“我說過,只要你一天是我陸徵的愛人,天塌下來我給你頂著。”
陸徵的聲音十分篤定,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供銷社的合同,仔細地在桌面上展平,推到許意手邊,“第一步邁出去了,以後打算怎麼幹?”
許意將那張代表著第一桶金的合同摺好,妥帖地收進貼身的內側口袋裡。她對未來已經有了清晰的規劃。
“供銷社只是個跳板,每天五十斤的量根本滿足不了我的胃口。”
許意看著窗外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語氣從容而堅定,“等你在縣公安局站穩腳跟,我們就在縣城租個門面。我要做的不只是倒賣副食品,我要開一家全縣最大的、讓所有人都離不開的綜合超市。”
陸徵靜靜地聽著她說的這些話,沒有半點嘲笑或質疑。
他只是默默地又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許意碗裡,沉穩地開口。
“好,你指方向,我來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