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三輪的輪胎碾過許家老宅門前的乾結泥巴。
剎車捏死。
排氣管噴出一口濃烈的青色尾氣,引擎徹底熄火。
許意跨出跨鬥。
今天她穿了件軍綠色的確良襯衫,外面套著藏青色薄呢外套。
黑亮的牛皮小皮靴踩在碎石子上,發出清脆的嘎吱聲。
陸徵拔下車鑰匙。
他大步走到許意身側,寬闊的肩膀擋住了從巷口灌進來的北風。
許家老宅那扇掉漆的破木門敞開著。
院子裡靜得沒有一點活氣。
許意邁過半尺高的木門檻。
堂屋的門簾被高高捲起。
許老太端坐在正中央的太師椅上。
手裡那根黃銅菸袋鍋子吧嗒吧嗒抽得直冒青煙。
許大伯站在左邊,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門外那輛鋥亮的偏三輪,眼底的貪婪根本藏不住。
許母縮在右邊角落的陰影裡,低著頭,雙手死死絞著破舊的衣角。
八仙桌正中間,放著兩隻豁了口的粗瓷茶碗。
水面上飄著一層渾濁的茶垢。
連半點熱氣都沒有。
許意走到八仙桌前。
陸徵落後她半步,高大的身軀將許意的後背護得嚴嚴實實。
“還知道回來?”
許老太眼皮都沒抬,黃銅煙鍋在硬木桌沿上重重一磕。
梆!
發出一聲悶響。
“跪下,敬茶。”
許大伯立刻往前跨出一步,下巴揚起。
“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今天這回門茶要是規矩不對,你以後就別想進這個家門!”
許意沒動。
她垂下視線,看著桌上那兩碗泛著黴味的涼茶。
她連碰都沒碰一下。
“奶奶這茶,怕是留著敬死人的。”
許意聲音清脆,在壓抑的堂屋裡格外響亮。
許老太猛地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三角眼陰狠地盯著她。
“放肆!”
她乾枯的手一把抓起桌上的粗瓷茶碗,用盡全力砸向許意的腳邊。
砰!
瓷碗砸在青磚地面上,瞬間四分五裂。
黃褐色的茶水混合著茶葉渣子,四處飛濺。
幾滴髒水濺向許意的皮靴。
陸徵眼神驟然變冷。
他猛地往前跨出一步。
寬大的手掌一把抓住許意的胳膊,將她往自己身後一拉。
軍用膠鞋的鞋底直接踩在一塊尖銳的碎瓷片上。
嘎吱。
瓷片被碾碎。
陸徵緊繃著下頜,眼神凌厲。
許老太被陸徵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後背猛地竄起一股涼意。
但仗著這是在自己地盤,她硬生生壓下恐懼,再次拍響了桌子。
“許意!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許老太指著許意的鼻子破口大罵,乾癟的嘴唇劇烈哆嗦。
“老許家供你吃供你穿,養你這麼大!”
“你結婚連一分錢彩禮都不往家裡交!”
“今天你要是不把門外那輛偏三輪的鑰匙留下,再把陸家給的彩禮錢全吐出來……”
許老太咬牙切齒,猛地站起身。
“我就當沒生過你爸這個兒子,沒你這個孫女!”
“這門親,老許家絕不認!”
堂屋裡死一般寂靜。
許大伯搓著粗糙的雙手,滿臉急切地盯著許意。
許母嚇得渾身發抖,拼命衝許意使眼色,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許意看著滿地的碎瓷片。
她抬起右手,輕輕拍了拍陸徵緊繃的小臂肌肉。
陸徵側頭。
許意從他身後走出來,直面暴怒的許老太。
她突然笑了。
她發自內心地暢快笑了起來。
“正好。”
許意吐出兩個字。
許老太愣住了,舉在半空的手僵住。
“你說甚麼?”
許意盯著許老太那張滿是褶皺的臉,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我說,正好。”
“我今天跨進這個院子,本來就是為了把話說絕。”
許意抬起腳,用皮靴的鞋尖踢開一塊擋路的碎瓷片。
“這杯茶碎了,咱們的親情也就到這兒了。”
“不認這門親?太好了。”
“省得我以後還得找大隊書記開證明,去斷絕這噁心人的關係。”
許大伯急了眼。
錢沒要到,車也沒扣下,這丫頭居然想直接走人?
“死丫頭!你反了天了!”
許大伯怒吼一聲,伸出粗壯的雙臂,直接越過八仙桌,朝許意的衣領抓去。
“今天不把東西留下,你休想踏出這個院子半步!”
他的手才伸到一半。
半空中突然探出一隻大手。
陸徵單手扣住許大伯的右手腕。
五指猛地收緊。
咔嚓。
骨骼錯位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異常刺耳。
“啊——!”
許大伯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雙腿瞬間發軟,直接跪倒在八仙桌旁。
冷汗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滾。
陸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黑沉的眼睛裡滿是怒火。
“我昨天在打穀場上說過。”
陸徵聲音極低,卻讓所有人心裡一驚。
“誰敢動她一下,我卸他一條胳膊。”
陸徵手腕再次往下施加了一分力道。
許大伯的慘叫聲直接劈了叉,整個人疼得在泥地上劇烈抽搐。
許老太嚇得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回太師椅上。
“殺人啦!陸家絕戶殺人啦!”
她扯著嗓子乾嚎,雙腿卻抖得站不起來。
許母直接嚇得癱坐在地上,死死捂著自己的嘴,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許意連看都沒看地上的許大伯一眼。
她從薄呢外套的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信紙。
啪。
許意將信紙拍在八仙桌上。
“這是我這幾年每個月按時交給家裡的全部工資清單。”
許意食指點著紙面上密密麻麻的數字。
“一共是一千二百六十四塊五毛。”
許意冷眼看著癱在椅子上的許老太。
“今天我不逼你們還錢。”
“這筆錢,就當是買斷了老許家這二十二年的生恩養恩。”
“從今往後,許意是許意,許家是許家。”
“要是再敢去陸家小院門口轉悠,或者打我東西的主意……”
許意微微傾身,雙手撐在桌沿上,逼視著許老太的眼睛。
“我就帶著公安,一筆一筆地把這賬算清楚。”
“看看是你們許家能賴掉這筆鉅款,還是縣公安局的牢飯管夠。”
許老太的乾嚎聲戛然而止。
她死死瞪著那張按著紅手印的賬單,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許意直起身。
“陸徵,我們走。”
陸徵五指一鬆。
許大伯癱在青磚地上,捂著脫臼的手腕直哼哼,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陸徵轉身。
他穩穩地護在許意身側,兩人並肩跨出堂屋的門檻。
院子裡的冷風吹亂了許意耳邊的碎髮。
她沒有回頭看一眼。
偏三輪的馬達聲再次在門外爆響。
轟鳴聲震得許家老宅的破木門直掉灰土。
車輪捲起一陣狂風,碾碎了巷口的枯葉,揚長而去。
堂屋裡。
許老太盯著桌上那張賬單,乾癟的胸口劇烈起伏。
“逆女!逆女啊!”
她猛地翻起白眼,直挺挺地往後仰倒過去。
“媽!”
“老太太!”
許家院子裡頓時亂成一團,雞飛狗跳。
偏三輪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疾馳。
冷風迎面撞來。
許意坐在跨鬥裡,看著兩旁倒退的枯樹,覺得肺裡的空氣前所未有的乾淨。
陸徵雙手穩穩握著車把。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跨鬥裡的女人。
“手疼不疼?”
陸徵突然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許意愣了一下。
“剛才拍桌子,力氣用大了。”
陸徵看著前方的路況,語氣平淡。
許意低頭,攤開右手。
掌心確實因為剛才用力拍桌子,紅了一片。
她忍不住笑出了聲。
“陸隊長,你這觀察力,不去刑偵隊真是屈才了。”
陸徵沒接話。
他只是右手猛地擰了一把油門。
偏三輪在土路上再次加速,朝著陸家小院的方向衝去。
陸徵貼近胸口的內側口袋裡。
那張蓋著縣公安局鮮紅公章的正式調令,正被他的體溫焐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