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的磕頭聲在打穀場上回蕩。
王麻子跪在碎瓷片和泥水混雜的地上。
額頭磕破了皮,鮮血混著黃土流了滿臉。
陸徵沒看他。
男人寬厚的手掌端著那杯西鳳酒,酒液在白瓷盅裡微微晃動。
“連長,怎麼處理?”
開偏三輪的平頭漢子大步走過來,軍用膠鞋踩在泥地上嘎吱作響。
他反手從腰間摸出一根軍用傘繩。
陸徵仰起頭,把杯裡的烈酒一口喝乾。
喉結上下滾動。
“按規矩辦。”陸徵把空酒杯撂在桌上。
平頭漢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明白。”
他走到王麻子跟前,手裡的傘繩挽了個極其複雜的結。
那是偵察連用來綁舌頭的死結,越掙扎,勒得越緊,最後能把骨頭生生勒斷。
王麻子雖然是個混混,但也是在道上混過幾天的。
他一眼就認出了這手法的狠辣。
“陸隊長!陸爺爺!我錯了!”王麻子嚇得鼻涕眼淚橫流,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
“是我豬油蒙了心!是林婉!是那個女知青給我十塊錢,讓我來壞許老闆的名聲啊!”
此話一出,周圍的村民頓時炸了鍋。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剛才林婉被拖走的方向。
許意站在陸徵身側。
正紅色的呢子大衣在風中衣角翻飛。
她沒說話,只是冷眼看著地上的王麻子。
陸徵抬起手,制止了平頭漢子的動作。
他邁開長腿,走到王麻子面前。
軍用膠鞋的鞋底踩在王麻子手邊的一塊碎瓷片上。
瓷片瞬間被踩碎。
“回去告訴僱你的人。”陸徵俯下身,聲音極低。
“許意是我陸徵明媒正娶的女人,再敢動歪心思,我連她的底子一起掀了。”
王麻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
褲襠裡的尿騷味燻得周圍人直捂鼻子。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打穀場,連頭都不敢回。
打穀場上恢復了安靜。
只有風吹過老槐樹的沙沙聲。
村民們看著陸徵,眼神全變了。
以前他們只當陸徵是個成分不好的糙漢,是個絕戶。
現在,誰還敢放半個屁?
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的人!還有那些開著偏三輪來賀喜的戰友!
這背景,在許家村簡直能橫著走。
許意轉過身,她端起桌上重新倒滿的酒盅。
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
有敬畏,有羨慕,也有心虛。
角落那桌,許家的老太太和許父許母縮著脖子,連筷子都不敢動。
許意舉起酒杯。
“各位街坊。”她的聲音清脆響亮。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許意轉頭,看向身邊的陸徵。
男人身姿挺拔,藏青色的中山裝襯得他肩膀極寬。
那雙黑沉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她。
“今天是我許意大喜的日子。”許意笑了笑。
“以前的閒話,我權當沒聽見,但從今天起,誰要是再敢嚼半句舌根……”
她停頓了一下。
視線特意在許家那桌停留了兩秒。
“就別怪我不念鄉親情分。”
許意把手裡的酒盅往前一送。
“這就是我的男人。”她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陸徵。”
陸徵的喉結猛地滑動了一下。
他看著許意。
那雙常年握槍、佈滿老繭的手,在身側微微收緊。
“好!”平頭漢子帶頭鼓起掌來。
打穀場上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村民們紛紛舉起手裡的粗瓷茶缸和酒碗。
“許老闆好樣的!”
“陸隊長真漢子!”
氣氛瞬間熱烈起來。
敬酒繼續。
十桌席面,挨個走下來。
村裡的漢子們為了沾喜氣,紛紛端著海碗來敬陸徵。
陸徵來者不拒。
劣質的散裝白酒,他眉頭都不皺一下,仰頭就幹。
輪到許意時,只要有人敢倒滿,陸徵的手臂就會橫插過來。
粗壯的手腕穩穩擋在許意的酒盅前。
“她不喝。”陸徵語氣平淡。
他奪過許意手裡的酒盅,自己一飲而盡。
連續擋了十幾杯。
陸徵的臉色依舊如常,連呼吸都沒亂。
許意跟在他身後。
看著男人寬闊的脊背。
他的身板,出乎意料的結實。
日頭漸漸偏西。
酒席吃到了尾聲。
大鐵鍋裡的肉湯都被村民們用粗麵饅頭蘸得乾乾淨淨。
李桂蘭帶著幾個幫廚的媳婦開始收拾碗筷。
許意拉了一把長條板凳,坐在灶房門口透氣。
腳上的牛皮小皮靴沾了些泥點子。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彎下腰去擦。
一隻粗糙的大手先她一步,拿走了手帕。
陸徵單膝蹲在她面前。
他低著頭。
細緻地擦拭著皮靴上的泥汙。
男人的動作很輕,與他那副兇悍的外表截然不同。
許意看著他頭頂硬茬茬的短髮。
“陸隊長,今天這齣戲,你演得過了。”許意壓低聲音。
陸徵手上的動作沒停。
“哪句是戲?”他反問。
許意挑了挑眉。
“明媒正娶的女人?”
陸徵抬起頭。
黑沉的目光直視許意的眼睛。
“證領了,席辦了。”陸徵站起身,把弄髒的手帕塞進自己兜裡。
“許意,軍人不說假話。”
許意愣了一秒。
她看著陸徵轉身走向八仙桌的背影。
這糙漢,說話居然這麼直接。
打穀場邊緣。
許老太拄著柺杖,三角眼死死盯著許意和陸徵的方向。
“媽,咱們真就這麼幹看著?”許大伯壓低聲音,滿臉不甘。
剛才陸徵那股狠勁,確實把他嚇住了。
但一想到許意手裡攥著那麼多錢,還有那輛威風凜凜的偏三輪,他心裡就刺撓得難受。
許老太重重地哼了一聲。
柺杖用力杵在泥地上。
“結了婚又怎麼樣?”許老太咬牙切齒。
“她身上流的是我老許家的血!明天回門敬茶,我倒要看看,她敢不敢當著全村人的面,不認我這個親奶奶!”
許老太啐了一口唾沫。
“走!回家備茶!我非得扒下她一層皮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