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意推開許家院門,一股劣質旱菸味撲面而來。
堂屋的門大敞著,裡面坐著幾個人。
許老太和張翠花滿臉堆笑,小心翼翼地圍著一個年輕男人。
男人穿著一身半新的藍卡其布中山裝,左腿僵硬地伸在桌子底下,旁邊靠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柺杖。
這人是公社李主任的獨生子,李寶根。
小時候得過小兒麻痺症,瘸了一條腿,但仗著親爹的身份,在十里八鄉眼高於頂。
林婉坐在下首。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滿臉嫌惡。
許意跨進門檻,堂屋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林婉看到許意,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
她迅速站起身,迎了上來。
“姐,你可算從縣城回來了,累壞了吧?”
林婉破天荒地伸手,去接許意手裡的空布袋。
許意側身避開,冷眼看著她表演。
李寶根的目光順著林婉的聲音,直接落在了許意身上。
雖然穿著破舊的粗布棉襖,但許意身形高挑,那雙眼睛透著一股子野性和精明,跟村裡那些唯唯諾諾的村姑完全不一樣。
李寶根嚥了口唾沫,渾濁的眼睛裡透出貪婪。
林婉敏銳地捕捉到了李寶根的眼神變化。
她心裡頓時有了底。
“李同志,這就是我姐姐許意,我姐可是咱們十里八鄉出了名的能幹人。”
她故意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不僅長得漂亮,幹農活也是一把好手。最近還在大隊搞起了豆製品副業,連支書都誇她有本事呢。”
張翠花臉色大變,暗暗扯了扯林婉的袖子。
這門親事可是她好不容易託媒人說來的,李主任家條件好,彩禮給得高,要是能把林婉嫁過去,許家以後在公社都能橫著走。
這死丫頭怎麼把許意往外推?
“婉兒,你亂說甚麼……”張翠花壓低聲音警告。
“媽,我沒亂說啊。”林婉一臉委屈,眼眶瞬間紅了。
她看著李寶根,語氣更加卑微。
“李同志條件這麼好,父親又是公社主任,我一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高中生,哪裡配得上人家?嫁過去也是拖後腿。”
林婉走到許意身邊,親熱地挽住許意的胳膊。
“只有我姐這麼能幹的人,才配得上李同志,姐,你說是不是?”
許意猛地抽出胳膊,她似笑非笑地看著林婉。
這綠茶婊的算盤打得,自己不想嫁瘸子,就想拿她當替死鬼?
李寶根拄著柺杖站了起來。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許意麵前,上下打量著,越看越滿意。
“許意同志是吧?我聽過你的名字。”
“能幹點好,我李家就缺個能操持家務的賢內助。我爸是公社主任,你跟了我,以後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下地幹苦力了。”
許老太急了,柺杖在地上用力頓了頓。
“李少爺,這可使不得!許意這丫頭八字硬,脾氣又臭,哪裡配得上您!我們婉兒可是正經的高中生,知書達理……”
“老太太,這事兒我說了算。”
李寶根粗暴地打斷許老太,直勾勾地盯著許意。
“我就看中她了,高中生有甚麼用?能當飯吃?還是這種能幹活的女人實在。”
林婉低著頭得意地冷笑了一下。
只要把這門親事推給許意,她就能徹底解脫。許意要是嫁給這個瘸子,這輩子就毀了,看她以後還怎麼在自己面前囂張!
許意看著眼前這個自以為是的瘸子,又看了看旁邊幸災樂禍的林婉。
她突然笑了。
“李同志,看上我了?”
許意拉過一條長條凳,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翹起二郎腿。
李寶根見她這副做派,不僅沒生氣,反而覺得這女人夠辣。
“看上了,只要你點頭,明天我就讓我媽帶著彩禮上門提親。”李寶根拍著胸脯保證。
“行啊,談婚論嫁嘛,講究個明碼標價。”
“既然李主任家條件這麼好,那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想娶我,可以,但我有三個條件。”
張翠花急得直跳腳。
“許意!你瘋了!李少爺看上你是你的福氣,你還敢提條件?”
“你閉嘴。”許意冷冷地掃了張翠花一眼,“人家李同志還沒發話呢,你急甚麼?”
李寶根被許意這股子潑辣勁兒迷得五迷三道。
大手一揮。
“提!只要我能辦到,統統答應你!”
“痛快。”
“第一,彩禮我不要多,湊個吉利數,一千塊錢現款。少一分,免談。”
此話一出,堂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一千塊?!
在這個娶媳婦頂多幾十塊錢彩禮、外加兩床新被子的年代,一千塊簡直就是天文數字!連縣城裡的雙職工家庭都拿不出這麼多現金!
許老太驚呆了,指著許意的手指直哆嗦。
“你……你這是搶劫!”
李寶根的臉色也變了,剛才的豪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許意同志,你這不是獅子大開口嗎?”
“怎麼?堂堂公社主任的兒子,連一千塊錢都拿不出來?”
許意挑了挑眉,語氣裡滿是嘲諷。
“林婉剛才不是說你們家條件極好嗎?難道是打腫臉充胖子?”
林婉臉色一白,暗叫不好。
許意根本沒給她反應的機會,緊接著丟擲了第二個條件。
“第二,我這人脾氣不好,受不得委屈。結婚以後,我不跟公婆住,你們家得在縣城給我買個帶院子的獨門獨戶。房產證上,只能寫我許意一個人的名字。”
李寶根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在縣城買院子?還要寫她的名字?這女人瘋了吧!
“第三。”
許意站起身走到李寶根面前。
“我這人事業心重,結婚後,我不會在家裡洗衣做飯伺候人。你得讓你爸在公社給我安排個正式的幹部編制,最差也得是個副主任級別。”
許意每說一句,李寶根的臉色就白一分。
等她說完第三個條件,李寶根已經滿眼震驚地看著她了。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李寶根氣得渾身發抖,連柺杖都快拄不穩了。
“你以為你是誰?天仙下凡嗎?要一千塊彩禮,還要縣城的院子,還要當幹部?!你做夢去吧!”
許意冷笑一聲,眼神瞬間變得凌厲。
“給不起?”
她猛地一拍桌子。
“給不起你在這兒裝甚麼大尾巴狼!就你這副德行,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走路直畫圈,還想娶個黃花大閨女伺候你?真當自己是封建地主老財選妃呢!”
許意的聲音極大,毫不留情。
“我告訴你,想娶我許意,沒有這個價碼,你就給我滾出去!別在這兒髒了我的眼!”
李寶根長這麼大,仗著他爹的勢,走到哪兒不是被人捧著哄著?
甚麼時候被人指著鼻子罵過瘸子?
他氣得眼冒金星,一口氣憋在胸口差點沒上來。
“好!好得很!你們許家真是好教養!”
李寶根哆嗦著手,指向許老太和張翠花。
“這門親事,老子不結了!你們留著這個母老虎在家裡當祖宗吧!”
說完,李寶根抓起柺杖。
一瘸一拐地往外衝,那背影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李少爺!李少爺您聽我解釋啊!”
張翠花急得快哭了,追出門外連連道歉,可李寶根頭都沒回,匆匆離開了許家院子。
堂屋裡,只剩下許意、許老太和林婉。
許老太氣得捂著胸口,大口喘著粗氣,指著許意半天說不出話來。
林婉站在角落裡。
臉色鐵青,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她原本想把禍水東引,讓許意嫁給那個死瘸子毀了一輩子。
結果許意不僅沒上當,反而三言兩語就把李寶根痛罵了一頓,直接攪黃了這場相親局!
“姐,你……你怎麼能這麼對李同志說話?”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得罪李主任的!咱們全家都會被你連累的!”
許意轉過頭,看著林婉那張虛偽的臉。
她走上前,突然抬起手。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林婉的臉上。
白皙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五道清晰的紅指印,她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許意眼神冰冷。
“林婉,收起你那點噁心人的綠茶手段,你想拿我當擋箭牌,也不看看自己有幾斤幾兩。”
“我警告你,再敢把主意打到我頭上,下一次,我可不光扇你的臉,我還要撕爛你這張虛偽的皮。”
說完,許意冷哼一聲。
轉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西屋。
砰的一聲。
木門重重關上。
堂屋裡,林婉捂著腫脹的臉頰,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她盯著西屋那扇破木門,眼神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