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
他沒有多看院子裡任何人一眼。
轉身走遠,洗舊的軍綠色外套在夜風中揚起。
圍觀的村民迅速往兩邊退開,讓出一條寬敞的土路。
直到那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
院子裡的人才鬆了口氣。
村民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再大聲喧譁。
連他都出面警告了,王大麻子這頓打算是白捱了。
許意收回視線。
手腕上的紗布傳來陣陣刺痛。
她抬起右手,按壓著紗布邊緣,用痛覺讓自己保持清醒。
陸徵為甚麼幫她?
許意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原書的劇情。
轉業回鄉的偵察連前連長,身手很好。
今天這出,或許只是他看不慣王大麻子那種地痞流氓的做派,順手為之。
不管怎樣,這個人情,她記下了。
但王大麻子斷了腿,這只是一時之快。
張翠花和許老太絕不會輕易把吞進去的五十塊錢彩禮退回來,婚約一天在,麻煩就一天不斷。
必須藉助大隊的力量,把這件事徹底解決。
許意轉身回屋。
木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她從破舊的木櫃裡翻出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褂子,套在身上。
推開門,大步走出院子。
夜風捲起地上的枯葉,初秋的夜晚透著寒意。
許意裹緊了單薄的衣服,踩著坑窪不平的土路,直奔大隊部。
村道兩旁的土坯房大多已經熄了燈,偶爾傳來幾聲土狗的狂吠。
大隊部的青磚瓦房裡亮著昏黃的煤油燈。
村支書趙保國正坐在長條桌後,手裡捏著一根黃銅菸袋鍋,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嗆人的菸草味充斥著整個屋子。
許意跨過木門檻,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聲響。
“趙支書。”
許意直接開了口。
趙保國停下抽菸的動作。
抬頭看清來人,他立刻皺起眉頭。
“許家丫頭?大晚上的不在家待著,跑大隊部來幹啥?”
許意徑直走到桌前。
拉開一條長凳,大馬金刀地坐下。
“來報案。”
趙保國夾著煙桿的手猛地一頓。
半截燃著的菸絲掉在桌面上,他趕緊用手抹掉。
“報甚麼案?你家那點破事,村裡誰不知道。”
趙保國語氣裡透著不耐煩,拿起菸袋鍋在桌沿敲了敲。
“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奶奶和你媽也是為了你好,你回去服個軟,這事就算過去了。”
“我報王大麻子偷盜集體糧食。”
許意打斷了他的話。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煤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趙保國猛地站了起來。
菸灰抖落在灰撲撲的褲腿上,他也顧不上拍。
“這事可不能胡咧咧!!”
“上個月秋收。”
“大隊南邊那個曬穀場,丟了兩百斤過冬的玉米。最後大隊部算賬的時候,報的是被後山的野豬糟蹋了。”
趙保國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
那件事確實成了一筆糊塗賬,村裡人私下裡都有怨言。
“你到底想說甚麼?”
“那天半夜,我起夜去茅房。”
許意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說出早就盤算好的話。
“親眼看見王大麻子推著個獨輪車,從曬穀場方向過來。車上蓋著破麻袋,輪子壓在泥地裡,車轍印足足有兩寸深。”
她停頓了一下。
“趙支書,兩百斤玉米,足夠判他去大西北了吧?”
趙保國重新坐回椅子上。
黃銅菸袋鍋在桌沿上重重磕了兩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既然看見了,當時怎麼不向大隊彙報?”
“當時我孤家寡人,怕遭他報復。”
許意身子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壓低了聲音。
“現在他都要拿五十塊錢買我回去當媳婦了,我連命都快保不住了,還怕甚麼報復?”
趙保國沉默了。
粗糙的大手來回搓著菸袋鍋的銅杆。
許意的話,戳中了他的軟肋。
今年紅星大隊正在公社裡評選先進農業集體。
要是這個時候爆出村裡有人偷盜集體糧食,他這個當了十幾年支書的老臉往哪擱?先進集體的流動紅旗更是想都別想。
“你想怎麼樣?”
趙保國終於鬆了口。
“很簡單。”
許意靠回椅背,拉開距離。
“第一,王大麻子跟我家的婚事,徹底作廢。那五十塊錢彩禮,讓他自己去跟張翠花要,跟我毫無關係。”
“第二,大隊出面作保。以後張翠花和許老太,誰也不能再拿我的婚事做買賣。”
趙保國盯著對面的乾瘦丫頭。
這丫頭以前三腳踹不出一個屁,今天卻像換了個人,句句都戳中他的痛處。
“如果我不答應呢?”
“明天一早,我就走路去公社派出所。”
許意雙手撐著膝蓋,站起身。
“連偷盜糧食,帶買賣人口,我一併報上去。公社幹事下來一查,王大麻子家裡肯定還能搜出沒吃完的玉米麵。”
她低頭拍了拍衣服下襬的灰塵。
“趙支書,為了包庇一個偷雞摸狗的二流子,丟了先進集體的名額,不划算吧?”
趙保國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震得煤油燈的火苗直搖晃。
“行!我答應你!”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點著許意。
“明天一早,我就親自去許家和王家。這門親事,我做主,退了!”
“但是偷糧食的事,你給我死死爛在肚子裡!”
許意點點頭。
“一言為定。”
轉身走向門口。
夜風從敞開的木門外灌進來,吹散了屋裡嗆人的旱菸味。
“許意。”
趙保國在背後叫住她。
“你變了。”
許意腳步不停。
右腳跨出門檻。
“人被逼到了死衚衕,總得學會自己給自己找活路。”
夜風冷硬。
許意獨自走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
手腕的傷口在夜風中泛著涼意。
王大麻子的隱患,到此徹底解決。
接下來,該回去跟許家那對極品婆媳,好好算算分家的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