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誤入紅霧區
裴沉不願放棄生的希望,但現實是他一點辦法都沒有。眼看按照籠子順序宰殺馬上就要到自己了,裴沉再沉著現在也無法冷靜下來了。
眼下這個必死的局,他要如何求生?
終於還是到他這個籠子了。
籠子被放下來,“吱呀”一聲,被開啟,聲音刺耳得令人頭皮發麻。
裡面的人瞬間炸了,拼命往後擠,誰都不想當第一個。有人哭出聲,有人跪下來求,有人抱著頭縮成一團,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
裴沉沒動。
他盯著敞開的籠門,看著門外那個戴豬頭罩的身影。身上的警服已經髒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好在質量佳,沒破沒爛,穿在他身上還是那副骨架撐起來的樣子。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工廠是封閉的,至少他待的這間廠房是封閉的。四周是牆,頭頂是鐵皮棚,看不見天空,看不見太陽月亮,是以沒法估算時間。
但體感上,已經過去很久了。至少兩三天?也許更長。
然而在這期間,他沒感覺到餓。也沒想上廁所。
不說人了,生物最基本的吃喝拉撒一個沒有,這合理嗎?
裴沉思考過很多種可能,覺得最有可能的是這邪惡加工廠在他昏迷的時候給他注射了甚麼藥劑,抑制了生理需求。
“不要!不要選我!”
尖叫打斷了他的思緒。
一個面色飢黃瘦得皮包骨的女人被擠了出來,頭髮亂糟糟的黏在臉上,她在推搡中被後面的人推到了最前面,踉蹌幾步,跌坐在籠子邊緣。
工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勁大得離譜,女人整個身子都被提起來,腳尖點地,疼得臉都扭曲了。
裴沉知道自己甚麼都做不了,他連自己都救不了,但他還是衝上去,一把抓住女人的另一隻手臂。
兩相用力。
女人發出一聲慘叫:“啊——要斷了!”
裴沉咬牙,臉色漲紅,無奈工人的力氣比他大太多了,他哪怕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強和對方形成僵持,這還是對方應該沒怎麼用力的情況下。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而就算他和工人旗鼓相當,對方不放手,他也不放手,最後的結果只能是女人被撕成兩半。
思及此,裴沉只得鬆手。
鬆開的剎那,女人被拽了出去。工人拖著她就走,像拖一隻待宰的雞。
籠門下一秒“哐”的一聲關上。
那個工人走之前,回頭看了裴沉一眼。空洞的豬頭罩眼眶裡,兩隻眼睛藏在陰影深處,陰森滲人。
其他人見狀,紛紛往後退,離裴沉遠遠的,深怕被牽連。
被工人記住可不是甚麼好事,雖說工人們是講究效率,但時間不緊迫的時候,他們也不介意虐殺。
本來被殺就很慘了。被虐殺,更慘。
女人的慘叫聲很快傳來。那聲音尖利,刺耳,從廠房另一頭傳來,在鐵皮棚頂下回蕩。不過只叫了幾聲,就停了。
裴沉站在原地,臉色難看。
在這個不亞於地獄的地方,裴沉精神沒有崩潰,沒有吐出來,都算他心理承受能力高的,但現在,就在他眼前的人,他伸手就能救下的人,卻因為自身能力的不足而救不下,對裴沉的打擊是很大的。
打擊更大的,是他救不了任何人這個事實。
比恐懼和悲傷更強烈的是憤怒。
裴沉咬緊牙關,兩隻手握緊成拳,攥得骨頭咯吱響,指甲都陷進了肉裡,他卻感覺不到疼。只覺一股火從胸口往上燒,燒到喉嚨,燒得他眼睛發紅。
大約十分鐘後,那名工人回來了。
他再次開啟籠門,這一次他沒有像之前那樣隨手抓一個最近的,而是直奔裴沉。
裴沉往後退了一步,沒往人群裡躲,這樣沒用,反而會把別人捲進來。
工人伸手來抓。
裴沉側身一讓,那手擦著他過去,抓了個空。
工人愣了一下,隨即又伸手。
裴沉再一閃,又一次躲開。
工人:“?”
第三次伸手。
裴沉這回往下一蹲,從工人腋下鑽過去,閃到另一邊。
工人的動作開始急躁,幾次抓空,那雙手揮舞的速度越來越快,呼吸也粗重起來。
裴沉就像條泥鰍,滑不溜手,每次眼看就要抓住了,又從指縫裡溜走,看得周圍人都呆了。
工人的耐心消耗殆盡,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兩隻手同時張開,朝裴沉撲過去。這一下要是撲實了,躲都沒地方躲。
“咳。”
一聲輕咳,從身後傳來。
工人僵在半空,猛地收手,轉過身,垂下頭,恭敬喊道:“廠長。”
李富貴不知道甚麼時候來的,揹著手,站在籠前,目光從工人身上掃過,接著抬起下巴,朝旁邊示意了一下。
工人連忙照做,退出籠子。
李富貴不是一個人來,身後還有一個人。
長得跟地精似的,八十厘米高,披著一件灰撲撲的斗篷,兜帽半掩著,露出底下那張臉,鼻子又尖又長,尖端上長著一個膿包,眼睛小,閃爍著精光,滴溜溜轉著,往籠子裡的人身上打量。
李廠長帶著那個地精一樣的生物,走到籠子前。
“這些都是剛抓來的新鮮貨,童叟無欺。”
地精聞言往前湊了湊,尖鼻子幾乎要伸進籠子縫隙裡,視線朝裡掃蕩了一圈,而後收回目光,跟李富貴低聲說了句甚麼。
李富貴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
好訊息:裴沉沒死。
壞訊息:被賣了。
和他一起被賣的還有二女一男。
四人被趕進一個木頭箱子。說是箱子,其t實更像運牲口的籠子,四面木板,底部釘著粗鐵條。
“進去!”
地精的聲音尖細刺耳,像指甲刮過黑板。裴沉剛踏進去,身後就傳來“砰”的一聲,木板門關上了。
接著身下一陣騰空,箱子被抬起來,晃了幾下,“咚”的一聲落在甚麼東西上,然後是一陣震動,像發動機啟動。
應該是被搬到了車上。
箱子開始晃動,不知道要去哪兒,不知道要走多久,更不知道等待四人的又是怎樣的地獄。
裴沉卻感到激動。
機會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讓眼睛努力適應箱子裡的黑暗。
木板縫裡洩入的光太弱,只能照出模糊的輪廓。其他三個人縮在角落,看起來已經認命。
裴沉不認命,他四處摸索起來。
木板很粗粒,有些地方長了黴。鐵條鏽跡斑斑,用力掰了掰,紋絲不動。縫隙有幾條寬的手指能塞進去,但不夠人鑽。
......他順著箱壁摸了一圈,最後在側面摸到一塊鬆動的木板。
這裡的釘子沒釘牢,鐵釘是斜著釘進去的,只吃住一半。
裴沉沉住氣,靠在箱壁上,聽著外面的動靜。
一段時間後,車停下。
箱子重重一頓,落了地。
外面有腳步聲,說話聲。地精尖細的嗓門似乎在吩咐甚麼,聽不清,然後是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裴沉等了一會兒,腳步聲徹底沒了,四周安靜下來。
他抓緊行動,摸到那塊鬆動的木板,用肩膀頂住,腳蹬在對面箱壁上,用力一蹬。
“咯”的一聲響。
鐵釘退出來半截。
裴沉停下來,豎起耳朵聽。外面沒動靜。
繼續。
一下。兩下。三下。
木板漸漸整個被他頂開,露出一道半米寬的縫。
裴沉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
外面是空地,不遠處有建築的輪廓,黑黢黢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箱子裡的三個人。
“走。”他壓低聲音,“跟我走。”
沒人理他。
裴沉咬牙:“走啊!能跑!”
還是沒反應。
死死盯著三人看了幾秒,裴沉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鑽進箱子,一手一個,先拽起兩個女的,然後踢了男的屁股一腳。
“起來!”
男的哆嗦了一下,抬頭看他,聽話地爬起來。
三個人被裴沉帶出箱子,跌跌撞撞往空地外面跑。
是個黑天,月亮被雲霧擋住,四周很黑。
裴沉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快一點,再快一點,跑出去,跑到那些建築裡去,找地方躲起來——
“吱。”
一聲尖細的叫聲從身後傳來。
裴沉回頭。
長得跟地精似的傢伙回來了,站在車邊,陰冷的看著他們。
裴沉頭皮一炸。
“跑!”他把手裡兩個女人往前一推,“跑!跑快點!”
三人這會終於不傻了,撒腿就跑。
裴沉跟在後面,腳下生風。
跑了二十米,回頭。
地精還在那兒站著,沒追上來。
再跑二十米,再回頭。還是沒動。
裴沉放慢速度。
不對,地精的反應像貓看著老鼠往死路上跑,不追,是因為知道獵物跑不掉。
等等,難道——
他張嘴剛想喊住跑在前面的三人。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
跑最快的男的忽然停住,他是戛然而止的,停得很突兀,就像是被按下了靜止鍵,身子往前傾,一隻腿抬起沒來得及落地。然後開始抖,劇烈地抖,抖得像篩糠。
裴沉瞳孔驟縮。
他看見男的腳下踩著個東西,是他自己的影子,只見影子從男人腳下伸出來,像活了一樣,纏住男的腳踝往上爬。
兩個女的見狀立即轉身往另外的方向跑,但下一秒她們也驟然停住。
同樣的狀況,影子從她們腳下爬上來,纏住腳踝,小腿,膝蓋......
裴沉從這玄幻得不可思議的畫面中回過神,下意識低頭看自己的腳。
他的影子安靜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一陣猶如針刺的莫名危機感這時倏然襲來,裴沉眼皮一跳,條件反射朝旁邊迅速拉開兩步,剛鬆口氣,又是一陣莫名的危機感。
裴沉咬牙照著危機感的‘提醒’一路狂奔。
一百米。
五十米。
十米。
那些建築的輪廓越來越近,終於看清了,是樓,高樓,商業區的那種高樓。有玻璃幕牆,有暗淡的沒有通電的霓虹燈招牌,有路邊攤......甚麼都有,唯獨沒有人。
一個人都沒有。
裴沉衝進街道,確認前路沒有障礙物,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地精站在街口,月光下,它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長,陰惻惻的注視著他。
***
這世上真有人為了一口吃的把自己往險境裡送嗎?
別人不知道,謝倦遲真幹了這種事。
彼時他站在一家商場的二樓,停下腳步,轉頭看旁邊的服裝店。櫥窗裡掛著幾件展示用的衣服,他定定看了幾秒,確定自己五分鐘前見過。
又繞回來了。
他靠在欄杆上往下看了一眼。
商場是中空的,一樓到五樓貫通,天井中央立著一根透明的巨大圓形水柱,裡面灌滿了水,應該是用來觀覽各式各樣的魚類的,但如今裡面甚麼都沒有,就像這個商場裡沒有一個人。
謝倦遲本來是準備去紫霧區招攬租客/搶劫的,奈何剛出門就被盯上,那些玩意兒平時只敢在霧裡盯著他,不敢出來。但他一踏出公寓樓門,它們就動了,追了他一路。
他跑,它們追。他躲,它們找。他甩不掉它們,它們也抓不住他,不過後者到底更勝一籌,逐漸把他逼得偏離了路線,落地到了隔壁紅霧區。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紅霧,薄薄一層,飄在空氣裡,像血稀釋過的顏色。
好在他身上帶著一個詭物,作用是消減存在感,戴上之後,只要不動不說話,就跟塊石頭差不多。靠著這個,他一落地就縮排商場裡,茍到現在,沒被紅霧區的那些大詭發現。
只要等兩個小時,cd轉完後,他就能走了。
——通道的冷卻時間是三小時。他進來才一小時。還得等。
謝倦遲收回目光,從欄杆邊退後幾步,靠在旁邊的柱子上。商場裡安靜得嚇人,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他儘量把呼吸放輕,然後一動不動地縮著,像一根長在柱子邊的影子。
“噠,噠。”
腳步聲,從樓下傳來。
謝倦遲眯了眯眼,透過欄杆的縫隙,看向一樓。
一個灰撲撲的人影從商場門口走了進來。
作者有話說:
[貓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