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鎮28
不知從哪裡傳來一陣縹緲的聖歌,吟唱聲迴盪在這座歷史悠久的修道院中。
撲通。
撲通。
撲通。
心跳聲越跳越快,年長的修女躲藏在樹叢中,在她身後,是幾個剛剛才來到修道院的小修女。
蒼老單薄的手背上青筋蹦出,她的頭髮散落了幾縷垂在肩頭,也沒有功夫去管。
最小的那個修女沒有忍住,啜泣了一聲,被身邊稍稍年長一些的修女一把捂住。
淚水大滴大滴的墜落在地……分不清是淚水還是血液滴落的聲音。
一個小修女沉不住氣,輕聲開口:“那是……我們的神嗎?”
瑪麗修女眉毛一擰:“不是!”
嚴肅的神情裡還帶著些許恐懼。
小修女追問:“那為甚麼她——”
“噤聲!”
瑪麗修女雙臂展開,將她們往身後攏了攏,如臨大敵般轉向修道院的門口。
從她們的角度看去,恰好能看見倒在神明腳下的神父。
他的額心有一枚清晰的彈孔,鮮血汩汩流著。
神父驚恐地望著門口,死不瞑目。
一雙被鮮血浸透的黑色皮鞋輕而易舉跨過他,視線中,出現了一張她們再也無法忘卻的臉。
那張臉年輕、蒼白,掛滿血液的黑色袍子看起來沉重的很,但她並不感到吃力。
她的肩頭扛著一把通體銀色的巨大武器,木倉口雕刻了一團小小的紅色花朵。
——像是□□。
小修女呆滯地望著這一切:“聖女怎麼會這樣……”
郝蕁將變形過的【弗蘭德斯之木倉】抗在肩上,掃視了一圈教堂。
地上七零八落躺著神父和幾個跑得慢的修女,她拾起袍角擰了擰,沒擰乾。
她身體裡的血幾乎流乾了,要不是這是遊戲裡的資料,恐怕她早就死了七八個來回。
望著幾乎見底的血條,郝蕁掏出幾瓶藥灌了下去,勉強回了點血。
一個躲在門後的修女無法忍受這種場面,尖叫著跑了出來想要離開。
“砰!”
一木倉爆頭。
“啊!”
躲在草叢裡的小修女沒有忍住發出了一聲尖叫。
冷汗瞬間流了下來,瑪麗修女抹了把臉,望著停在草叢外的那雙皮鞋,她咬緊牙關:“無論如何,不要出來。”
說完,她就撥開草叢站了起來。
“我真後悔……”瑪麗修女慢慢走向她,步履沉重,“收下你這個惡魔!”
郝蕁挑了挑眉:“我?惡魔?”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溼透的修女袍:“你們誘騙我來當聖女,讓我的血液做供給,飼養你們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神……我是惡魔?還是你們是惡魔?”
瑪麗修女恨透了她,她握緊手中的聖水瓶。
“你懂甚麼?!聖女是至高無上的榮耀,我給予你喚醒神明的資格,你卻反咬一口,阻擋神明的甦醒,現在,還在神聖的修道院裡大開殺戒……你真是無藥可救!”
“早知道,當初在仁愛中學裡就不該救你們!”
郝蕁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木倉口:“救?你們為了喚醒這個所謂的神明,把整座迷霧鎮當做培養皿,仁愛中學只不過是你們為了獲取資金創辦的供養地罷了,那些學生還那麼年輕,甚麼都不知道,就這麼變成了你們的交易品,你也好意思說‘救’?”
聽到這話,瑪麗修女非但不愧疚,翻到露出了一絲悲憫神色,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們沒有到來之前,迷霧鎮只是個茹毛飲血的落後小鎮,沒有學校,沒有劇院,沒有工廠,連個醫生都找不到。”
“鎮民們病了只能等死,孩子生下來就只能跟父母一樣,過著一眼就能望到盡頭的日子。”
“是我們!我們給他們帶來了光明,帶來了金錢,帶來了信仰……帶來了文明。”
“如果沒有神明,他們現在還是甚麼都不知道,只能等死!”
“我們來後,他們才終於明白了人應該過甚麼樣的日子,給予總要獲得點回報,現在,是他們為我們奉獻的日子了,神明即將甦醒,當祂醒來,鎮民們會獲得更多!財富、地位、榮耀,應有盡有,有何不可?!”
郝蕁明白了,瑪麗修女已經被她的教派完全洗腦。
她不想再跟她打嘴炮,乾脆地舉起了木倉。
變身成□□的木倉攻擊更高,當然,消耗也更高。
只不過十幾木倉而已,她現在的精神值已經掉到了52。
瑪麗修女閉上了眼,她握著聖水,開始了長長的吟唱。
聽不出語言的細語從她口中快速冒出,神明的心跳聲愈發快了。
空中烏雲密佈,伴隨著綿綿細雨,黑色的霧氣從四面八方襲了過來。
轉瞬間,郝蕁的視線中就彷彿只剩下了瑪麗修女一個。
郝蕁眯起眼,手指毫不猶豫地按下扳機——
“砰!”
瑪麗修女應聲倒地。
聖水被□□的火力連累,炸了個粉碎。
聖水淌出,流過瑪麗修女的身體,在她身下畫了個奇怪形狀的圓。
細語聲非但沒有停,反而愈發響亮。
無數人在禱告著、喃喃著,在向他們的神明祈禱……祈禱祂快快甦醒!
大地龜裂,牆壁斑駁。
世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風化,那些死去的人們重新站了起來。
瑪麗修女、神父、飛飛、仁愛中學那些死去的學生們、養老院枉死的年輕人、殯儀館被重新拆解又捏成一團的屍體們……
甚至還有曾經死在迷霧鎮的玩家們,所有人……都回來了。
一個接一個的黑影猙獰著走向她。
郝蕁深吸一口氣,扛起了自己的木倉。
……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十分鐘,或許是一小時,也或許,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
郝蕁精疲力盡地倚靠在神像腳邊,黑影還是無窮無盡般,如潮水般向她湧來。
一個輕巧的腳步聲來到她身後,郝蕁快速回過頭:“……辛圖?”
來人正是失蹤已久的辛圖。
她的身邊,那隻狐貍已經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她那張已經恢復完好的光潔臉蛋,頭頂毛茸茸的耳朵以及身後冒出的尾巴。
她曾經因為一場失敗的狐仙獻祭儀式毀容,失去了雙腿,此刻,她卻好端端地站在郝蕁跟前。
郝蕁慢慢調轉木倉口,對準她。
“你對狐仙做了甚麼?”
辛圖滿臉驚訝,無辜道:“我甚麼都沒做呀。”
郝蕁無語:“你看你又裝,同樣的計倆用兩次,這就是你作為優等生的能力?”
辛圖嘻嘻一笑:“她是個笨蛋,我說會帶她離開這裡,她就相信了我,而現在,我們已經融為了一體。”
她按住胸口,那裡……多了一顆鮮紅色的心。
郝蕁厭惡道:“連未成年獸都下得去手,你真令人噁心。”
辛圖也不介意,她走進一步:“彼此彼此,你對小修女和我的那些同學們下手時,也沒見你手軟啊。”
她和郝蕁四目相對,兩人沉默了幾秒。
郝蕁率先開口:“我明白了。”
辛圖再次往前走了一步,木倉口牢牢抵在了她的心口。
“你明白了甚麼?”
她的聲音很飄忽,眼鏡慢慢變成了紅色的狐貍眼。
郝蕁淡淡道:“你並不想將自己餵給祂,或許正相反,你想要的,是吞噬祂,或者說——成為祂,我說的對嗎?”
辛圖眼中透露出欣賞,她伸手握住木倉管,那雙狐貍眼緊緊盯著渾身浴血的女人。
“我喜歡你,我們都是不願屈服於命運的人……”
“我們如此相似,合該並肩作戰,所以,跟我融合吧,”她彎起唇角,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你已經山窮水盡了吧,我能看見,你身上已經散發出了跟那些黑影一樣的光,你的木倉已經射不出子彈,只有臣服於我,跟我融合,我們才能打敗祂……”
郝蕁深深的吸了口氣,此刻,她的道具已經被用空,遊樂園的員工也都輪番上陣過。
她望向自己的玩家介面,精神值一欄清晰的標著一個深紅色的數字:1。
只要再來一木倉,她就會進入徹底瘋狂,與迷霧遊戲融為一體。
系統的機械音忽然在她耳邊響起:
【[迷霧鎮]副本三週目結局】
【結局1:[饅頭在哪?]】
【結局2:[新來的劇院人偶]】
【結局3:[無人酒店]】
【結局4——】
窸窸窣窣含糊不清的聲音從遙遠的上空傳來,與之前的幾次不同,靈魂上了強度BUFF的她終於聆聽到了祂們的神言——
【終於到了最愛的部分!我已經準備好迎接了!】
【是誰給她送的木倉?我捏這些小人很辛苦的!這個不聽話的人類竟然殺了我這麼多小人,氣死我了!】
【不是我。】
【也不是我。】
【好了別說了,她是不是要答應狐仙了?】
【答應好啊,我的寶寶可以一次吃上兩頓飯,真棒!】
【結束!我已經編寫完了她的結局,結局4:[新神誕生]——】
“砰!”
郝蕁開了木倉。
辛圖的表情一滯,彎起的唇角甚至都沒來得及放平。
那顆鮮紅的心臟就被一木倉爆開,巨大的衝擊力讓她猛地後仰,一時間,她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面。
她曾經想象過自己的未來,她會考上最好的大學,找到最好的工作,看最多的風景,遇到最多的人……
可那一切,在仁愛中學和修道院眼中,都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夢而已。
她不甘心。
如果想要自由就必須獲得力量的話,她就要擁有最多的力量!
但現在……夢醒了。
她倒落在地,狐仙的力量順著心臟散落的方向潰散而逃,耳朵和尾巴也逐漸消失不見,露出了她本來的樣貌。
年輕,美麗……彷彿擁有無限的未來。
跟她一起倒下的,還有郝蕁。
她的瞳孔慢慢擴大,黑霧一擁而上將她團團圍住。
在黑霧的侵蝕下,她的四肢開始融化。
最新鮮的食材,要用最新鮮的吃法。
高臺上的神明雕塑朝她伸出了雙手——
所有神明的目光都注視著這裡,看著他們真正的孩子吃上第一頓飯,吃完這頓後,新生的神明就能擁有與祂們一樣的力量。
然後,來到祂們身邊!
“撲通。”
是甦醒的心跳聲。
神明伸出了觸角,連結的光線穿過血月射入這片小小的埋葬之地。
【歡迎你,我們最親愛的同伴。】
血色光線中,本該死去的女人輕輕動了一下眼睫。
“抓住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