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鎮25
濃霧席捲時,方柚柚突然拉住郝蕁的衣袖。
入手一片溼潤冰涼,她來不及思考,只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是你讓他留下的嗎?”
她手中的布料被巨大的引力扯開,就在她以為要沒有結果時,郝蕁破碎的聲音從風中傳來——
“嗯。”
再醒來時,方柚柚和夏南尋已經重新回到了仁愛養老院門口。
這處地方跟仁愛中學一樣,被霧氣和看不見的鎖鏈包裹,再也無法進入。
方柚柚張開手,手中多出了一小塊撕下來的傳單,以及……鮮紅的血。
她倒吸一口亮起,夏南尋神情複雜。
一副想殺人的模樣,偏偏眼神裡又透著些許懷念和觸動。
他拿起那枚傳單,指尖微微顫抖。
傳單上寫了兩個地名——仁心酒店、迷霧大劇院。
同一時刻,修道院。
往常聖潔的修道院此刻煙霧瀰漫,修女們著裝整齊、神情肅穆。
她們手中捧著油畫中月光女神才會使用的琉璃瓶,在瑪麗修女的帶領下朝教堂走去。
穹頂上方,神靈的塑像在血月的照射下逐漸生出血肉。
神靈緩緩地眨了一下眼。
“嘎吱……”
教堂的大門被推開,所有人在瑪麗修女的帶領下,用瓶中聖水清潔自己。
此刻的教堂詭異至極,森冷的紅色月光透過玻璃彩窗打下,在地上照出一個扭曲又怪異的黑影。
龐大的身軀上,彷彿閃爍著無數只紅色眼睛。
似鳥非鳥,似獸非獸。
漆黑的羽毛灑落在祂的腳邊,巨大的嘴巴緩慢蠕動著,彷彿在呼吸。
乾枯的荊棘藤蔓像是聆聽到召喚,順著牆面和地面從縫隙中攀爬過來,唯獨繞開了這片黑影。
它們搖晃著枝丫,爬上了那尊神明雕塑。
香甜的血腥味飄蕩在這片空間,它們嗅見了這片甘霖!
深紅色的血液一滴滴落下,汲取到血液的荊棘瞬間活了過來,生出了碧綠的芽葉,然後,開出了鮮紅色的花。
面對著這樣的詭異景象,修女們視若無睹。
她們將自己清洗乾淨後,重新戴上了修女帽。
血色月光的照耀下,所有人的眼中都充滿狂熱,她們強行按捺住激動心情,憧憬又畏懼地望向那尊巨大的神像——
不,她們看的不是神像!
那只是尊泥捏的塑像罷了,如何能代替她們心中的神明呢?
她們看的分明是靠在神明心口處的那個年輕人!
那人穿著黑色莊嚴的修女服,四肢無力地倚靠在那,她的四肢被纖細的藤蔓捆住,尖銳的荊棘刺破她的面板,鮮血不斷順著雕塑向下流淌,在地面積成一個個小池,又被飢渴的藤蔓汲取。
就像是當年創世神明以肉身化作溪流湖海,供養哺育他們。
現在,輪到他們來哺育神明瞭。
“聖女……”
瑪麗修女喟嘆道。
她也沒有想到,神靈竟然誰也沒選,只唯獨選了這位剛剛才來的見習修女做聖女。
瑪麗修女拿起空空如也的琉璃瓶,對著神父行了一個無比複雜的禮。
“大人,都準備好了。”
神父點點頭:“祭祀開始。”
下一秒,一陣清脆的開裂聲響起,面目模糊的雕塑上裂開了一道道血色紋路。
而祂的胸口處,傳出一聲緩慢而清晰的“撲通”聲。
——聖女睜開了雙眼。
時間倒退回前一天夜裡。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接受過簡單的洗禮儀式後,郝蕁就成為了這些修女中的一員。
修女的生活很清苦,晚飯是難吃的黑麵包和燕麥糊,之後就是長達三小時的禱告。
她等了很久才等到其他人都入睡,之後,她躡手躡腳地摸出宿舍,直奔教堂。
進入副本後,她就一直有一種奇怪的預感,沒有來由。
只是隱隱約約知道,這裡似乎就有她一直想要的真相,或許,也會是她最終的結局。
她偷偷潛入教堂中,來到了那尊巨大的神像下。
神像面目模糊,但奇怪的是,無論在哪,她都似乎能感受到這尊雕塑在看著她。
郝蕁繞過神像,來到了雕像和彩窗的交界處。
嗯?
她蹲下身,牆角處,一株小草費勁九牛二虎之力從石板縫隙中長出,沐浴在月光下,舒展著它的身體。
而它的身邊,神像的衣袍最下方,雕刻了一枚小小的印跡。
……是一朵弗蘭德斯之花。
她沉默片刻,從揹包裡取出了自己的木倉。
【武器:弗蘭德斯之木倉(已滿級)】
【品階:紅】
【描述:此木倉使用特殊子彈,可對無實體怨念造成傷害,子彈由玩家的“理智”凝結而成,超負荷使用將進入瘋狂狀態,請玩家小心使用。】
【備註1:理智損耗再次降低,玩家不再那麼容易陷入瘋狂狀態。】
【備註2:正如抽卡遊戲應該有保底,神木倉手遊戲也應該有,隨著玩家理智值的降低,射擊準確度將隨之提高。】
【備註3:這是一柄誕生了自我意識的木倉,為了感謝主人將自己從泯然眾木倉中提升到紅色超品,弗蘭德斯決定送主人一樣禮物,請跟它一起唱:變大變小真的奇妙,一個……】
【備註4:弗蘭德斯有一個秘密,常年開放在戰爭中的花逐漸擁有了寄存痛苦的能力,一半死亡,一半往生,玩家可以提前將一半理智值寄存在它的身體裡,使用時,會優先扣除寄存的理智。】
這把武器從她踏入【迷霧遊戲】開始,就一直陪伴她,她本來以為自己只是隨機選擇了這把木倉,現在看來……裡頭似乎還隱藏了甚麼秘密。
“撲通。”
郝蕁迅速起身,甚麼聲音?
身後空無一人,萬籟俱寂。
不對勁。
她的預警雷達在瘋狂作響,這裡一定有甚麼恐怖的事正在發生。
不能再留了!
她抬腿就跑,可就在這時,那聲“撲通”聲再次響起。
一道無形的巨力將她一下壓倒在地,彷彿萬斤重的巨石壓在她身上。
連呼吸都是奢求。
她想要使用技能和道具,可手指被死死按住,無法移動半分。
更讓她恐懼的是,她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飛快渙散。
有某種令人連抵抗之心都無法生出的力量在控制她!
她拼盡全力,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扔出了自己的特殊道具——【真實之眼】!
【描述:有些人的眼睛天生就能比別人看到更多。使用後,玩家將勘破虛妄,得到更多關於世界的真相。】
【警告!使用過此道具的玩家都已陷入瘋狂,你——準備好迎接真實的世界了嗎?】
道具使用的瞬間,“咔嚓”一聲,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她看清楚了。
這裡根本就不是甚麼教堂甚麼修道院……這裡,是一顆巨大無比、正在跳動的黑色心臟。
無數黑紅色的血絲從心臟出伸出,糾結纏繞在一起。
現在,這些血絲正伸出纖細又銳利的觸角,朝她湧來——
……
無邊的虛空。
不知過了多久,郝蕁從恍惚中醒來,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不然為甚麼無法感知到自己的身體?
觸覺、嗅覺、聽覺……一切感官都被隔開。
她有些遲鈍地站起身,她這是……回到了副本開始的空間?
不、不對,這裡沒有圓桌,也沒有提燈人。
有的,只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她在原地躊躇了片刻,在就地躺屍,還是四處走走中猶豫了許久,久到好像已經過了一個世紀。
或許是感覺到了她想要放棄,郝蕁的眼前忽然亮起了一束微光。
光芒只有一個拳頭大小,很黯淡。
但……那是唯一的光。
她不自覺地伸手去抓,那束光卻靈活地往前跳動了一下,恰好脫離了她的範圍。
郝蕁:……
這窩打得未免也太明顯了點。
她嘆了口氣,僵化的思緒慢慢回籠,跟上了那束光。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沒有感官,也感受不到疲憊,時間於此刻而言彷彿只是一個符號。
她不斷地走著、走著。
一開始,她還試圖覆盤【迷霧鎮】究竟該如何破局,後來,她的思維開始飄忽,一會兒飄到仁愛養老院那邊不知道會不會順利,一會兒又飄到這束光不知道會帶她去哪裡。
說不定,這是燈籠魚的誘餌,正在引誘她一步步走入它的肚子。
後來,她又想到自己萬一失敗,迷霧樂園那一大家子可怎麼辦,小倉和烏金會不會照顧好大家。
再後來,她連這些也想不動了。
只麻木地跟隨著光束行走,她彷彿融入了這片虛無空間,一切都不再有意義……
就在她準備這麼走到天荒地老的時候,那束光突然猛地向前衝去。
郝蕁一愣,連忙大步跟上。
“嗡——!”
刺耳的嗡名聲一下鑽入她的腦袋,與聲音一道回來的,是她的感知!
她像是一下從深海浮出水面,第一次嗅見了空氣的味道。
很噁心,但……很真實。
她將淚花抹掉,吸了吸鼻子,然後抬起頭,望向了對面這個……“提燈人”???
對面這人穿著跟提燈人一模一樣的黑色衣袍,兜帽擋住臉,微光在那人手中跳動著,活潑得很。
郝蕁立刻進入警惕狀態,她掏出木倉,腳步微動,做出了一個預備攻擊的姿勢。
那人輕輕笑了一下。
郝蕁微怔,是女聲。
而且……很熟悉。
不等她懷疑,那人便利落地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是她自己。
看起來要更成熟一些的“郝蕁”眨了眨眼,露出了一個騙小孩的笑容:“你好啊……最後一條世界線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