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鎮09
郝蕁忽然想起甚麼,她猛地起身:“有錘子嗎?”
餘逸滿臉茫然,他根本沒聽懂怎麼就這樣那樣了,不過聽到這個話題他還是馬上舉手:“錘子沒有,掃把行嗎?”
他在男廁所裡看到了個掃把,看起來可結實了。
得到蕁姐同意後他自告奮勇,去廁所取來了那把掃把。
這掃把看著像是塑膠的,拿到手就會發現,它的柄居然是金屬做的,也不知道是鐵還是不鏽鋼,沉得很。
餘逸拿著掃把像揮舞金箍棒一樣,轉了個圈:“蕁姐,你要錘誰?”
郝蕁回憶著當時的位置,慢慢轉到了一處牆面。
這裡,就是幻覺裡第一處坍塌的地方。
光潔的牆面上掛了一幅油畫,是個憂鬱而柔弱的古典女人,她沒有露出正臉,像是在躲避著甚麼,又像是在懷念。
“《安塞姆·費爾巴哈畫伊菲革涅亞》……我好像在哪看見過這幅畫。”方柚柚眉心皺得好像小老太太,拼命回想。
郝蕁伸手摸了摸,平整光滑,是幅列印的複製品,她輕聲開口:“這是個神話故事,阿伽門農在率軍討伐特洛伊的時候遇到了阻力,預言家告訴他,只有獻祭他的女兒伊菲革涅亞,艦隊才能順利開航。”
“他就這麼獻祭了?”餘逸大吃一驚,“這和那些搞‘河伯娶親’的封建古人有甚麼區別!”
“他也是古人,別愣著,來幫忙!”郝蕁費力地抬起畫框。
“哦!”餘逸伸手接過,和夏南尋一人一邊將這幅畫取了下來。
聽到動靜的顧佳人走了過來:“你們在做甚麼?”
顧忌著不願離彭嘉樹太遠,她站在不遠處,滿臉疑惑。
郝蕁看了她一眼:“我覺得裡面有東西。”
她沒有多說,見釘子在牆上留下一個小洞,便湊過去瞧了瞧。
餘逸:“蕁姐,你看到甚麼啦?”
郝蕁沉默:“太黑了,看不見。”
餘逸:……
“沒事,”她往後退了兩步,一揮手,霸氣道,“給我砸!”
“得嘞!”
餘逸擼起袖子,就扛起掃把開始砸,郝蕁找了個安全的地方仔細檢查這幅畫。
以她多年的遊戲經驗,這副畫掛在這兒一定有甚麼寓意——
“咦?”
方柚柚湊過頭來,這幅畫的背面摸起來起伏不平,跟它正面的平整可以說是毫不相干,她看向郝蕁:“有夾層?”
郝蕁手腳利落地將畫框拆開,果然,裡頭還有一幅畫!
藏起來的畫看著很血腥,一個男人掙扎著躺在床上,而黑暗裡,兩個女人正按住他,持劍割下他的頭顱。
血跡噴濺,如此緊張的氣氛下,殺他的女人動作強硬,顯得尤為冷靜。
這幅畫比《安塞姆·費爾巴哈畫伊菲革涅亞》有名得多。
顧佳人視力很好,她挑了挑眉:“《朱迪斯斬殺赫羅弗尼》?”
郝蕁:“嗯。”
在朱迪斯的故事裡,她是個富有又美麗的寡婦,帶著女僕假意投降潛入敵軍,趁著赫羅弗尼醉酒時抓住時機砍下了他的頭顱。
跟被獻祭後鬱鬱寡歡的伊菲革涅亞幾乎完全相反。
這幅畫藏在這裡,是有甚麼象徵含義嗎……
“砰!”
餘逸和夏南尋換著錘牆,終於在九點來臨前將牆面撬開了一個大洞。
“咳咳……”餘逸將灰塵揮開,“這裡有個洞——我靠,甚麼味兒啊!”
他被燻得連連後退,差點摔跤。
猛烈的臭味撲鼻而來,彷彿他們不是在圖書館,而是掉進了一年沒有清洗過的陳年糞坑。
這氣味好像生化武器,直到退出數米開外才勉強能隔著衣服呼吸。
郝蕁流著生理性的淚水,頭痛欲裂:“誰能想到我們沒死在狐仙手裡,差點被化糞池團滅!”
餘逸正要說甚麼,卻突然看到那牆裡有一小片白色的東西。
“那是甚麼?”
郝蕁看了一眼,臉色冷了下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應該是骨頭。”
餘逸一愣:“骨頭,誰的骨頭,總不會是……學、學生的骨頭……吧?”
他越說越心慌,聲音也低了下去。
沒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沉默地等待那股惡臭氣息散開。
他們等了近二十分鐘才小心翼翼地挪過去,雖然還是很臭,但好歹不是生化武器了。
那面牆比他們想象得要厚許多,有一條極深極窄,只能容一人半側著透過的通道,而通道口的地上,露出了一小截白色。
餘逸拿起掃把戳了戳那片白色,質地堅硬,形狀越看越眼熟。
“……真的是白骨。”
他不敢置通道:“那些小孩,難道、難道都死了?!”
郝蕁抿了抿唇:“很可能。”
“我有點糊塗了……”餘逸把全身力量都靠在那把掃把上,眼神發直,“他們不是被狐仙偷去做新娘了嗎?怎麼會死在學校裡?而且——”
屍體還放得這麼隱蔽,就好像是被誰特意藏起來似的。
郝蕁打量著那條幽深通道,有些拿不定主意。
誰也不知道通道盡頭是甚麼,他們沒有照明手段,貿然進入實在危險,而且……這地方這麼窄,只要稍微堵住一點,這條通道就會變成他們的棺材。
她恍然大悟,難怪這座圖書館的形狀跟棺材一樣。
這裡,就是那些失蹤“新娘”們的埋骨之地。
就在他們思索的時候,顧佳忽然開口:“時間到了。”
不知何時起,圖書館的燈光變得昏暗下去,慘白的光照在書架間,投射出令人恐懼的陰影。
方柚柚:“花開了。”
郝蕁抬頭望去,那些五顏六色的花左右搖曳,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它們像是有眼睛那樣,慢慢朝他們扭過頭來。
不!
它們真的有眼睛!
花瓣張開,裡頭沒有花蕊,取而代之的是一顆滴溜溜亂轉的紅色眼珠!
幾人下意識躲到書架背後,只隔著書本縫隙觀察它們,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餘逸嗓子都劈了,他震驚問:“那是甚麼?”
這還是他頭一次看到這種東西,只有親眼看見才知道他之前做的那些心理準備都沒用,這根本就是直達精神層面的威懾!
忽然,他感覺自己的嗓子一緊:“救、救命!”
他不能呼吸了!
郝蕁:“……你退一點,那東西要發現你了。”
餘逸眼淚汪汪地退後一步,才發現原來不是鬼在抓他,是夏南尋扼住了他命運的後頸皮,想要給他換個位置。
他聽話地縮起身體,然而,下一秒,他就差點再度驚撥出聲。
花叢下方,細細長長的黑色影子慢慢遊曳而出,黑影匯聚在一起,凝結成了一個站立的“人”。
那道人影沒有五官,是純粹的黑,兩條手像是麵條一樣垂落在地。
這甚麼鬼東西!
餘逸的心瞬間涼了半截,這還不如狐仙呢!
黑影在原地頓了頓,像是在適應自己的身體。
然後,它轉過身,摘下了一朵花放在耳邊。
它擁有了“眼睛”。
幾秒後,黑影蠕動著進入了圖書館。
郝蕁心下暗道不好,她壓低聲音:“不能被它抓到!”
她儘可能地放輕腳步,逆著它的路線反方向移動,突然,她腳步頓住。
這東西竟然不止一個!
花叢下,黑影源源不斷地爬出、匯聚,形成一個又一個詭異的麵條人。
幾人躲躲藏藏地聚攏到昏迷的彭嘉樹身邊,顧佳人背起她,幾乎是用氣聲在說:“不行,這玩意兒太多了,得想個辦法!”
郝蕁大腦飛速轉動,不知道這黑影有沒有攻擊力,要不要試一下?
如果能攻擊的話,那再恐怖也不過就是個火力遊戲,總能有辦法,可如果她想錯了……
不知不覺,圖書館陷入了一片寂靜,只有黑影窸窸窣窣地發出模糊低語——
【……溫,好孩子…蹲低點……真乖……】
【……喜歡……想想你父母……痣…好看……】
【……病……腎真漂亮……】
【……安靜…只要生下………離開】
【別想躲……眼睛看著你……知道……】
【……成績……想……大學嗎……聽話……】
【…唱歌好聽……當明星……幫你……乖……】
【……別怕…我們……好人……】
【……】
哪怕說得這麼含糊,也足夠讓人聽清它們的話中包含了多少欺騙與惡意。
猜測成真,郝蕁心裡沒有半點猜中的喜悅,只有一股油然而生的暴怒。
她忍不住攥緊拳頭,要是現在手裡有把木倉就好了!
一聲極輕的金屬脆響在她耳邊響起,郝蕁迅速抬頭,之間夏南尋的臉臭的像是要殺人,按在書架上的手指泛白,幾乎要把鐵製的書架掰斷。
她伸手按住,對他搖了搖頭。
現在還不是時候。
幾人跟黑影繞著書架轉圈圈,等方柚柚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掉隊了。
方柚柚:!
自己對自己最瞭解,她的腦子有多聰明,體能就有多廢柴。
她緊張地探頭望去,想看看其他人在哪裡,可目之所及處只有越來越多的黑影,半個人影都沒瞧見。
她往左轉動,空空蕩蕩,往右——差點撞上黑影甩出的扭曲手臂!
方柚柚脖子縮起,如果她是隻小貓的話,此刻的毛恐怕已經炸成一團了。
怎麼辦?
她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這座圖書館構造並不複雜,能躲藏的地方很少,1VN可以說是痴人說夢。
但她也有優勢。
她的身形足夠小,能輕易鑽進黑影找不到的地方。
很快,她就看見了一處藏身之處,是書架和舊書形成的一個天然夾角,角度非常刁鑽,她狠下心,趁著黑影還沒發現她,一溜煙鑽了進去。
空間狹小,她只能貼緊書架,深夜的金屬書架凍得她忍不住打哆嗦。
這個地方很矮,只能看見黑影的腳走來走去,偶爾會有甩動的手臂打在書架上。
她稍稍鬆了口氣。
人安全了,腦子就開始轉動。
黑影還在不斷地發出低語,大部分她都聽得半懂不懂,不過看剛剛其他人的臉色,應該不是甚麼好話。
想著想著,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摳起了書架內側。
嗯?
甚麼東西?
她摸到了一小片凹凸不平……像是刻痕。
方柚柚費勁地轉了個身,貼近那裡,光線不好,她看得很費力——
【小心……】
那刻痕歪七扭八,極其粗糙,還帶著點紅色的碎屑。
小心……甚麼?
後面的字像是被抹去,只剩下一片黑色,手感摸起來有些奇怪。
她湊得更近,看著看著,頸後瘮出了一層白毛汗。
她知道那是甚麼了。
那片黑色不是字,而是一隻合著的眼睛。
現在,那隻眼睛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