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鎮04
迷霧鎮面積不算大，但因常年霧氣繚繞，讓人分不清方位。
潘芳帶著大家沒走多久就來到了仁愛中學前。
郝蕁收回四處觀察的視線，這個鎮子白天看起來比晚上要平和許多，雖然依然破舊荒涼，但總歸沒有那種時刻有怪物出現的感覺。
只是奇怪的是，這裡的建築風格看起來有些割裂，上世紀的旅館和嶄新的學校，還有遠處古舊的修道院，就像是打亂的拼圖，被誰隨手拼起來似的。
學校門口有一個公告欄，上面貼了許多尋人啟事。
有男有女，年紀從七八歲到十七八都有。
郝蕁注意到，公告欄的邊角上還貼了一些跟尋人啟事不同的告示，她湊近一瞧：
【仁愛養老院招聘夜班幫手：招夜班兼職陪護，無經驗要求，只需要膽大心細——畢竟有些老人總愛起夜，我們的燈又有點暗，誠摯邀請健康愛笑的少年少女們加入我們。】
【仁愛殯儀館招聘：這邊缺個值班的，工作簡單，主要是守著爐子，確保火不會熄滅，工資高，提供單獨休息室，願意的晚上十點來找張主任，他總在二樓澆那盆一直開著的紅花。PS：也歡迎更多屍體來參與火化，我們的爐子是最好的。】
【仁愛修道院禱告通知：因迷霧鎮怪異事件頻發，我們將早晨八點的禱告時間改到了夜裡八點，食物將在禱告結束後發放，願神明保佑大家，阿門。】
……
下面還有幾張已經老化到郝蕁眯著眼都看不清楚，她低頭跟方柚柚對視了一眼。
很明顯，她也發現了不對勁。
來的路上潘芳又說了一些關於仁愛中學的事，據她說，迷霧鎮以前是個偏遠窮困的鎮子，沒有學校，鎮上的小孩要上學，得走上一天一夜才能到有學校的大鎮去上學。
後來修道院的神父和修女們知道了這件事，為孩子們感到惋惜，於是籌措資金在鎮上建造了仁愛學校。
這一切都是神明的恩賜！
說這句話的時候，潘芳將手放在胸口，指尖纏繞扭曲著，做了一個禱告的手勢。
哪怕還在擔心女兒，提到神明的時候她的眼睛依然發亮，看得出來，她是個虔誠的信徒。
“調查員們快來，我家就在這兒！”
潘芳的家就在學校對面，算是個妥妥的學區房。
這學區房不大，潘芳家裡就她和飛飛兩人住，還算住的開，只是再塞下他們六個成年人和一個小孩就顯得有些捉襟見肘了。
飛飛的房間就靠著馬路，她的窗戶此刻關著，窗簾也沒有拉開，屋裡一片漆黑。
潘芳把燈開啟，昏黃的燈光一下將陰冷驅散了個乾淨。
房間看起來帶著股高三學生特有的亂，到處都是試卷和課本，桌上還有一本沒寫完的錯題集，沒有被擄走的慌亂痕跡。
“求你們了……一定要救救我們飛飛，她那麼聽話，成績又好，怎麼能去給狐仙做新娘呢……”
潘芳後頭又嘟囔了幾句，讓人聽不清楚。
方柚柚拿起本子看了看，面色不大好看。
郝蕁拿起扔在床上的書包，偏頭問：“發現甚麼了？”
方柚柚一言難盡道：“……她錯了好多。”
她努力把話說得委婉，郝蕁翻找的動作一頓，捏出飛飛那張寫了“7分”的數學試卷，有點沉默。
餘逸壓著聲音找補：“說不定她偏科……呢？”
他拿著“12分”的語文卷子和“17分”的英語卷子，也陷入了沉默。
夏南尋一臉費解：“狐仙喜歡蠢的？”
郝蕁拿卷子打了他手臂一下，人家長還在呢，怎麼能說這麼不禮貌的話。
不過都狐仙了……誰知道狐仙是不是也是個小文盲呢。
“找到了！”顧佳人舉起手中的小紙條喊道。
紙條被撕得七零八落，大部分都看不清楚，只能勉強看清幾句話：
——【我才沒有騙人！我真的看到狐仙了！】
——【狐仙……狐仙說要帶我走……不想去……媽……神明會……】
——【……好像跟我想得不一樣……】
——【狐仙來了】
最後一張紙條字跡凌亂，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
寫完這張字條之後，飛飛就在自己的房間裡消失了。
郝蕁看向潘芳：“飛飛失蹤前有甚麼特殊表現嗎？”
潘芳看起來鎮定了一些，她思考片刻，搖了搖頭：“飛飛一直很乖……我上班又忙，她很少跟我講平時發生的事……啊！我想起來了！”
她衝到客廳的垃圾桶翻找，找出了個髒兮兮的紙團，開啟後，裡頭是幾根黑色的毛髮。
“她昨天跟我說，有東西一直跟著她，還拿了這個給我看……可我以為是路邊的小貓小狗，沒有當回事……”
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很是懊悔。
“神明啊，這可怎麼辦啊……”她喃喃地望著窗外，雙目失神，臉色灰敗。
“別擔心，我們會幫你的。”顧佳人安慰道。
這裡實在太過狹小，稍退一步就會撞到人，郝蕁收住腳步：“抱歉。”
她回頭望去，卻發現被她撞到的人沒有反應。
夏南尋皺著眉望著窗外的某個方向，跟潘芳一樣。
霧氣中，那裡隱隱透出一個類似十字架的標誌，是那座修道院。
夏南尋回過頭，壓低聲音道：“我感覺，有股視線一直在注視我們。”
郝蕁輕輕點頭，她的五感沒有對方敏銳，但直覺一向很準。
從進入這座小鎮開始，她就一直感覺哪裡不對……他們就像是被溫水煮的青蛙。
“你們看。”
小彭點了點窗臺，從她的角度看去，窗縫裡透著些許未乾的水漬。
昨夜下了雨，難不成狐仙先去旅館嚇了嚇他們這群外鄉人，然後又跑來擄走了飛飛？
顧佳人拿著一袋子饅頭走了過來：“喏，大家分一分吧。”
郝蕁疑惑：“潘芳呢？”
剛剛不還在這兒嗎，怎麼一回頭就不見了。
顧佳人：“她說自己只知道這麼多，與其在這裡打擾我們，不如去修道院祈求神明的幫助，雙管齊下，說不定飛飛馬上就能回來了。”
饅頭也是潘芳給的，生怕他們這群調查員沒把女兒帶回來，反倒餓死了。
她是饅頭廠的工人，家裡甚麼都缺，唯獨饅頭多，給他們塞了滿滿一大袋子，別說今天了，吃上三天恐怕都綽綽有餘。
餘逸啃著饅頭道：“現在怎麼辦？她不在，我們都找不到先前有哪些小孩被狐仙帶走。”
莊學成年紀大了，胃口小，他把饅頭拿手帕仔細包好放進口袋：“有一個地方肯定知道。”
餘逸：“哪裡？”
郝蕁指了指窗外：“學校。”
餘逸一愣：“對哦！”
要說鎮子上哪裡對孩子的失蹤情況最瞭解，那也只能是學校了。
顧佳人：“而且，紙條可不是一個人能傳的。”
飛飛的同學一定比潘芳知道更多。
迷霧鎮的生人不多，但鎮民們的警惕心似乎只用在了詭異事件上，一聽說他們是來找小孩的調查員，門衛便連登記都不用就讓他們進了學校。
郝蕁下意識摸了摸耳朵。
夏南尋：“怎麼了？”
她按了按耳朵眼：“沒甚麼。”
剛剛跨過大門的瞬間，她的耳朵像是被浸入水面似的，一陣嗡鳴。
*
與此同時，無盡虛空外的神殿。
【醒醒，他們進去了。】
【嗯？新的一批已經來了？人類的時間真快啊……】
【別開這種無聊的人類玩笑，時間對我們來說甚麼都不是。】
【好吧好吧，我不說了……祂已經來到人類身邊了嗎？】
【當然，祂已經餓了。】
【嗯嗯，我醒了我醒了！】
【快點，馬上進食就要開始了，那可是我最期待的一幕……】
【對了，他們的神使呢？是不是該召回了？】
【馬上……咦？】
【怎麼了？】
【好像少了一個……等我再數一遍，嗯？怎麼又少了一個，奇怪……】
【別數了，開始了！反正等這批融合後，神使都會自動回歸，急甚麼！】
【好吧……】
*
讓大家失望的是，飛飛的同學們對她失蹤這事瞭解也不多。
飛飛的性格不錯，但知心朋友幾乎沒有，高三生每天忙著寫卷子考試，連自己都顧不上，更何況是一個只能說關係還不錯的同學。
臨走時，飛飛的同桌沉默片刻，低聲給了他們一個線索。
“飛飛她……最近很喜歡在花園裡散步，她說學習太累了，那裡能放鬆一些。”
花園是愛心人士透過修道院捐贈的，剛剛建成不久，花園裡還有座小型圖書館，學生們午休的時候很喜歡去那裡休息。
“不過……”
同桌有些吞吞吐吐，餘逸追問：“不過甚麼？”
“飛飛跟我說，她有次放學在花園裡放鬆，結果不小心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天都黑了，然後……”
“她在那裡見到了鬼！”
同桌拿起卷子，緊張地擋住臉：“其他我就不知道了，你們去問其他人吧！”
帶他們來的是飛飛的班主任李老師，見狀，李老師便帶著大家出了教室，她語氣很好，態度卻很強硬：“同學們還要複習，希望你們儘量不要打擾他們。”
郝蕁趴在欄杆上，望向那座新建的花園。
看得出來花園經過特別設計，很漂亮，最奇特的是，這座花園從左邊看起來像是太陽，右邊看卻只能看到一道彎彎的月亮，極為特殊。
花園中心坐落著那座圖書館，是很規整的長方體，或許是透過修道院的緣故，上面還鑲嵌著一座神像。
面目扭曲的神像被釘在方方正正的十字架上，高舉著右手，手中握著一柄長劍。
莊學成沒有在意班主任的態度，他笑眯眯道：“理解理解，同學們唸書最重要，那麼，我們就不打擾他們了，方便去花園圖書館看看嗎？”
班主任面色緩和了些許：“當然，請跟我來。”
幾人下了樓梯，就在下樓梯的瞬間，郝蕁不知怎的，忽然被一股冷風吹得打了個哆嗦，她下意識回頭望去，卻愕然發現，從她現在的角度看，樓下的花園恰好被日月分成兩半——
而那座圖書館，看來像座擺在花環中央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