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停屍房05
嘈雜的聲音漸漸消失,身體被寂靜的黑暗淹沒。
慢慢的,她似乎失去了對身體的感知,一股巨大的虛無和恐懼籠罩住她,她感到一陣窒息。
回過神來,郝蕁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進入了預言家的記憶中。
這是間潮溼又狹小的屋子,幾乎張開手就能觸碰到兩端,高溫蒸騰下,連呼吸都會流下汗來。
臉上帶著傷疤的預言家怔怔地站在那,在他的面前,一個小男孩安靜地躺在地板上。
這小孩估摸只有三四歲的樣子,四肢奇瘦,顯得頭大大的,有些怪異。
小孩趴在那睡著,汗水將頭髮打溼,一綹一綹的,或許是太熱了,小小年紀就眉頭緊鎖,睡得很不踏實。
忽然,門“砰”的一聲被重重撞開,小孩被嚇得一激靈,瞬間爬了起來。
他快速又熟練地往角落裡縮,滿臉膽怯。
來人是個醉醺醺的醉鬼,個頭不高,身形極為臃腫,粗略打量起碼有兩百多斤。
醉鬼罵罵咧咧地撞進屋子,摔在桌邊,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酒臭味順著開啟的大門往狹窄的屋子裡竄,很快,滿屋子都飄滿了這股臭味。
像是被這股氣味綁住手腳,預言家渾身僵硬地站在那,他低著頭,讓人看不清楚神色,只在進門那人路過身邊時下意識伸手去攔。
沒有攔住。
那人徑直從預言家的手臂處穿過,就像是穿過了一片空氣,沒有半分停滯。
他熟門熟路地衝進裡屋,十幾秒後,就抓著一個女人跌跌撞撞走了出來,粗壯的手指牢牢抓住那個女人的頭髮,露出了女人那張鼻青臉腫的臉。
郝蕁不適地捏緊拳頭,這是預言家的回憶,莫非,這女人是他母親?
那那個男孩呢?是他,還是他兄弟?
接下來是一段她不忍細看的虐待片段,她幾次都想動手,卻又想起自己只是存在在預言家身體裡的看客。
她能感覺到預言家渾身冒汗,他像是被甚麼魘住,瞳孔劇烈震顫著,仔細看卻能發現他的視線沒有焦點,眼裡只有虛無。
“恨嗎?”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來到他的身邊,預言家忽然回神,他微微扭過頭,郝蕁愕然發現,這雙眼睛她曾經見過,在抖貓的官方網站上。
——江老闆。
他看起來跟她想象的差不多,四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當,那雙憂鬱垂落的眼睛使得他模糊了年紀,只要跟他說上兩句話就會忍不住放下戒心。
乾澀的聲音從預言家的喉嚨裡傳出:“……恨,誰能不恨?我恨不得當時就殺了他!”
那個臃腫、愚蠢,只會窩裡橫的胖子只要喝醉就會暴打他那懦弱的母親,他曾經想過千次、百次,如果有機會回到過去,他一定會早早殺死這個廢物!
醉鬼站起身喘著粗氣,酒臭味從他的口中傳出,空氣裡不知不覺也染上了幾絲血氣。
女人抱著頭蜷縮著,睡裙上全是血點。
她眨了眨模糊的雙眼,恍惚中,看見自己的丈夫進了廚房。
他進廚房做甚麼?
這個問題短暫地從她腦海中閃過,很快,她就意識到了甚麼。
不,不會的。
他、他還需要我……他不會那麼對我的!
她顫抖著爬起,熟練的在角落裡找到了她的兒子。
對,她還有兒子,他們還有孩子!
她一定能喚醒他!
“老、老公……”她輕聲呼喚著,這聲音也就比腳步聲大了一點而已。
但很快,她就意識到了不對,那個男人踉蹌著走了出來。
男人肥胖的臉已經完全漲紅,幾乎成了豬肝色,他眼睛暴突著,滿目寒光,手中拿著家裡唯一一把菜刀,這把刀還是她嫁過來後花自己的錢買的,她很愛惜。
家裡沒甚麼錢,她只能時常去菜場買點沒人要的骨頭,骨頭被肉販颳得乾乾淨淨,為了多點肉味,瘦弱的她只能用這把菜刀將大骨劈開,最好的骨髓要留給丈夫吸,剩下的碎骨可以給兒子舔,多少能嘗些肉味。
而她,會在他們吃完後,在鍋裡再倒些白開水煮湯泡飯吃,那是她最美味的一餐。
她舔了舔滿是血腥味的唇角,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兒子…兒子還在……”
她想把兒子推出去,讓老公看看兒子的臉,可兒子偏偏不爭氣,怕得躲在她身後不敢露頭。
江老闆收起微笑,那雙看著像是悲憫神佛的眼裡此刻只能看到冷意,他冷淡道:“你知道,我說的不是他。”
郝蕁怔住,跟她一同怔住的還有預言家,逐漸的,預言家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男人雙目赤紅,活像是一頭野獸,看著這個他倒了八輩子黴才娶回來的老婆,恨得牙癢癢。
自從找了這個敗家娘們,他就再也沒贏過錢!
想到兄弟的提醒,他越想越氣,高高舉起菜刀,揮下——
“啊!!!”
雙眼猛地睜大,郝蕁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這一幕。
女人渾身僵硬,一時間,耳鳴聲完全佔據了她的耳朵,她顫抖著低下頭,鮮血濺在她的眼球上,讓她的視線變成紅色,同樣是紅色的還有一個人——她的兒子。
“啊啊啊啊啊啊!!!”她崩潰大喊。
那柄菜刀深深地刻在男孩的臉上,恰好貫穿了他的其中一隻眼睛。
預言家沉默地捂上自己的眼。
男孩似乎還沒明白髮生了甚麼,他只下意識的朝媽媽求救:“好痛……”
母親瘋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在那個瞬間做出這樣的舉動,為甚麼會抓著兒子擋在她的身前,她扭曲的五官上逐漸染上一抹笑,然後,她抱住了男孩,哼起了哄睡的歌謠。
“恨嗎?”江老闆再次詢問。
預言家咧開嘴:“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出了眼淚,接著,他忽的收住笑,面無表情道:“我同意加入。”
接下來的片段快速在郝蕁眼前閃過,這些都是預言家並不在意的那些記憶。
她看到預言家跟著江老闆來到他的辦公室,在得到了一串網址後,他發了第一個帖子。
那是個關於怪談的私人論壇,裡面有許多怪談愛好者,他們共同搭建了這個地方,開始的時候還只是傳播一些怪談小故事,但很快,隨著預言家的能力漸長,他似乎在做甚麼實驗。
血液、毛皮、特殊的金屬元素,還有各種稀奇古怪的法陣。
最終,他選中了一個特殊的家庭。
那是一個貧窮的家庭,滲水的老房子,家暴的父親,無能的母親……還有一個只有五歲的孩子。
他親手製造了一個怪談。
用一些像是古怪鍊金術會用到的材料,以及一枚來自迷霧遊戲的副本核心。
電光火石間,郝蕁恍然意識到,他們竟然在將遊戲副本複製到現實!
或者說,他們在製造遊戲與現實世界接軌的通道!
在那一家子恐懼的眼神中,預言家親自召喚了這個怪談,他給這個怪談取了一個名字——【菜刀男孩】。
這是個頭上頂著一把菜刀的男孩,看起來只有三四歲的模樣,被召喚後,他會在父親家暴時站出,以人類無法達到的速度爬到對方脖子上,將自己頭上的菜刀插進對方的頭顱,一邊攪動一邊問:“為甚麼?”
沒有人知道他在問甚麼,家暴的父親這隻能嘗試著回答和求饒,直到嚥氣。
接著,他會爬到母親懷中,握住對方顫抖的手,將刀塞進她手中,然後親手拿著母親的手捅向孩子,如果母親真的捅了,他就會瞬間變成詭異的哭臉,尖叫著將刀捅入對方身體。
可如果母親堅持住了,他又會變成一副憤怒的模樣,大吼著:“騙子!”
然後,再次捅向她。
這個怪談一經發布便受到無數論壇粉絲的推崇,他們歡呼著、吶喊著,將寫出召喚攻略的預言家奉為神明。
郝蕁冷眼看著螢幕上那群人的狂歡,心裡知道,預言家恐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在迷霧遊戲中,最重要的就是保持理智,可她知道,預言家的理智值已經瀕臨瘋狂。
或者說,在他母親拿他擋刀的那刻起,他或許就已經瘋了。
接著,他像是嚐到了甜頭,靠著自己無往不利的預言天賦不斷下著副本,取得副本核心後便拿出來創造怪談,每個怪談都有他們的目標,或是懲罰惡人,或是幫人實現願望,樁樁件件聽起來都像是英雄才會做的事。
那些粉絲把他當神,可預言家知道,創造這個論壇的黑8才是真正的神明。
神明給予了他金錢、地位以及理想,可漸漸的,他有了新的理想——他想要超越神明。
他們的組織越來越大。每個新進的成員都完全遵循黑8的話,即便是自己在副本里拿到新東西也會拿來獻給黑8。
黑8很少拿他們的東西,即便真拿了,也會拿等價的物品替代,平日裡還會將自己的道具拿出來,給需要的成員使用。
每個受過他幫助的成員都感動得熱淚盈眶,預言家也一直是這麼做的,只有一次,他獲得了一樣從未見過的道具,這個道具的描述很是奇怪,像是被甚麼未知力量塗抹掉似的:
【道具:▇▇碎片】
【品階:▇】
【描述:▇▇神明▇▇▇碎片,也是▇▇▇▇▇▇東西。】
不知怎的,這枚寶石像是有魔力一般,他一見到就感知到了一股吸引力。
不想交出去,交出去的話,黑8一定會拿的。
這個想法縈繞在他的心頭許久,於是,在又一次向黑8彙報情況前,他做了一個決定。
預言家如著魔般沉迷地看著這枚寶石,郝蕁訝然,這寶石跟她的那兩顆幾乎一模一樣,她眼睜睜看著預言家將寶石吞下肚去。
在吞下的瞬間,郝蕁聽到一股劇烈的警報聲,預言家的眼睛深處瞬間閃過一片紅光,就在這時,郝蕁被踢出了回憶。
在踢出前,她清楚地看見了預言家的理智值瞬間降低。
回到現實的她震驚地望向眼前這具屍體,原來他那麼早就陷入了瘋狂狀態。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聽起來像是許多人在往這裡衝。
來不及思考,郝蕁迅速撿起一旁工具箱裡的手術刀,果斷地劃破了屍體的肚子,然後,取出了那枚他吞下去的寶石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