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鬼村05
只有兩個手掌大的小黑豬被烏大娘熟練地捆在支架上。
只聽幾道清脆的搭扣聲響起,它的頭和四肢都被圓環和鎖鏈固定住,再也動彈不得。
烏金撕扯著喉嚨大聲叫喚,烏大娘表情不變,她安撫地摸了摸烏金的身體:
“別叫啦,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只有這樣才能當上烏神,大娘可都是為了你好啊!”
烏大娘想起甚麼,她伸出手:“丫頭,蠟燭給我一下。”
郝蕁遞給她,直到烏大娘拿著蠟燭離開房間,陷入黑暗的四人才齊齊鬆了口氣。
黑暗中,他們彼此對了個眼神。
“找到了!”
烏大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不多時,一個陶土罐子被“砰”一下重重砸在地上。
頃刻間陶罐碎裂,碎片飛濺。
“就剩這些了,先將就著吃吧。”
烏大娘在地上扒拉了幾下,找出塊還算完整的陶片,陶片上沾著些紅黑色的塵土,看著已經很久了,泥土裡的水份幾乎全部蒸發了個乾淨。
剛才還在掙扎的烏金一聞到味道就立刻停下了動作,只拱著鼻子想要大娘餵給它。
不知道烏大娘做了甚麼動作,那高高勒住烏金脖子的圓環突然下降,直到降至它能夠舔舐到陶罐的位置。
兩分鐘都沒有,那烏金就好像餓死鬼投胎般把那些陶罐碎片舔了個乾乾淨淨,身形也一下暴漲成大半個成年豬的大小。
郝蕁估摸著,現在這隻“小”烏金,恐怕已經比她還要重了
烏金“哼哧哼哧”兩聲,似乎是對分量不大滿意。
“沒啦!”
烏大娘錘了錘膝蓋,站起身來。
餘逸目瞪口呆:“姐,這甚麼啊?居然比打激素還牛!”
“激素?”烏大娘輕蔑地擺擺手,“我不懂你們外面那些玩意兒,這是我們這邊山裡的特產,是烏神大人為了庇佑我們烏鬼村才創造出來的。”
“平日裡大家都叫它‘白土’,白茫茫山上的土嘛。”
郝蕁看了看燭光下顯得格外血紅的泥土,艱難開口:“‘白土’啊,真是好名字。”
餘逸:“就在山上?那還等甚麼呀!我們現在就去挖!”
“哪兒那麼容易啊!”
烏大娘拽住他:“白土可難找了!熟手也不一定能找到,況且,現在也沒法兒上山啊!”
“為甚麼?”
“現在可是烏神節!”
烏大娘一下將蠟燭拉近,火光照在她溝壑遍佈的臉上,嚇了餘逸一跳。
“烏神大人不喜歡別人打擾祂,尤其是現在!”
見大家不為所動,烏大娘有些遺憾:“小夥子,大娘是真喜歡你才勸你別去,往年這會兒上山的,可從沒回來過。”
餘逸有點尷尬:“姐、姐姐,幹我們這行的,最忌諱和…不清不楚……”
他快速把NPC三個字母含糊過去。
郝蕁:……
她有時候真想知道餘逸這顆腦袋瓜裡都在想甚麼。
烏大娘沒聽明白,她繼續說:“你要是早點來咱們村就好了,大娘啊,以前有個小閨女,可漂亮了,就喜歡你這種能吃的!”
郝蕁敏銳注意到她話裡隱藏的意思,開口道:“小余現在這個年紀,配您閨女也不晚呀,我們現在外頭都流行姐弟戀呢!三四十歲的姐姐配弟弟,剛剛好!”
餘逸:……
蕁姐,你才是我唯一的姐!
大娘沉默了幾秒,搖搖頭,沒有再接話。
果然。
郝蕁想起今早的廣場,再一次確認了自己的想法。
烏神節開幕這樣的日子,只要還在村裡的,肯定都集齊在曬穀場挑選烏金,可就這樣,她也沒有見到半個壯年人。
這個烏鬼村,絕對有大問題。
幾人爬出地窖,烏大娘重新將這裡封閉好,進屋裡給他們拿了個揹簍。
“大娘知道勸不住你們,這些拿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句,“……路上小心。”
白茫茫山不是一座山的名字,這裡的幾座山脈都叫白茫茫山。
他們來到山腳,餘逸躍躍欲試:“從哪兒進?”
方柚柚看了看四周:“這些山脈都長得差不多,山上路況複雜,佔地又廣,我們四個一起找的話效率太低了。”
霍格:“分頭?”
郝蕁有些猶豫,他們這四個人,最厲害的霍格系統被鎖,方柚柚年紀又小,餘逸腦子還不大好,可以說除了老以外,幼、病、殘幾乎都沾了個邊。
也不知道山上有甚麼,他們的攻擊技能和道具也都不能用,萬一遇到危險,光跑路都夠嗆。
“沒事兒,蕁姐!”餘逸握拳用力拍向胸口,“我知道家長都有分離焦慮,但孩子大了,該讓孩子獨立了!”
郝蕁沒好氣,抬腿踹了他一腳:“滾蛋!”
“得嘞!”
餘逸轉身就跑,郝蕁擔憂地看著他的背影。
霍格冷淡的聲音從郝蕁背後響起:“你在擔心?”
“嗯。”
自從他們被迫選擇那隻最小的烏金開始,餘逸就一直很懊惱。
他雖然沒明說,但行動上能看得出,他覺得是自己的黴運傳給了大家,所以無論是主動和烏大娘套近乎,還是這會提出分頭行動,都是他不想拖後腿的舉動。
霍格微微皺眉:“你們很熟?”
郝蕁把頭髮綁起,順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和褲腳,確保不會有蛇鼠蟲蟻爬進。
“那倒也沒有。”
霍格沉默片刻:“迷霧遊戲裡,擔心是最無用的情緒。”
郝蕁詫異回頭,她沒想到霍格竟然會跟她聊這麼走心的話題,但她還是坦然道:“我又不是機器人,會擔心隊友只能說明我還是個正常人,沒有被遊戲同化。”
方柚柚突然開口:“餘逸說得對,如果你希望大家都能活到最後,就必須要讓每個人都擁有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
“啊,你還在啊?”
郝蕁吃驚,這林子裡的樹木非常高大,稍微一遮就把方柚柚遮住大半。
方柚柚跳腳:“你禮貌嗎?!”
郝蕁:“好啦,我不止擔心餘逸,也擔心你們啊,一定要萬分小心。”
霍格一怔:“……嗯。”
四人就此分開。
郝蕁折了樹枝探路,剛進山時還能看出有路,走著走著,她就有點分不清方向了。
黑黃色的乾涸土地上灑滿荒草和枯葉,踩起來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在山林中格外顯眼。
霧氣漸濃,她好像逐漸走進了某種“結界”,一時間,連風聲都沒了。
一股冷氣襲向她的脖頸,心重重一跳。
她有某種預感,有甚麼要來了。
郝蕁迅速加快腳步,望向四周,這林子裡甚麼都有,就是沒個能藏人的地方——有個樹洞!
那是一顆攔腰截斷的巨樹,約有三人張開雙臂合抱那樣粗,樹身上一片焦黑痕跡,像是被雷劈的。
雷擊木?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傳說中的辟邪神器,但現在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那寒冰般的氣息越來越近,郝蕁猛地躍起,一個滑鏟把自己給滑入了樹下的空間。
樹根恰好圍出一個洞口,她蜷縮在裡面,從下方的縫隙往外看。
四周靜謐得有些詭異,突然,一陣低沉粗重的喘息聲從前方不遠處傳來,郝蕁心猛地一緊!
“咔嚓。”
枯枝被甚麼踩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臭氣息。
她沉住氣,將頭壓得更低,霧氣不知何時從白轉紅,深紅色的薄霧鑽入每一處縫隙,一個龐大身影在霧氣中浮現——
那是一頭如小山一般高的巨大黑豬!
它粗糙雜亂的黑色毛髮上還沾染著汙穢和血跡,郝蕁移開視線,儘量不讓自己去想這些血跡的來源。
和村子裡那些烏金不同,這隻黑豬沒有眼睛,眼窩是兩個空空如也的黑洞,一團燃燒著的紅色火焰從裡頭冒出。它的身軀上垂落著幾根斷裂的鎖鏈,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
郝蕁身體不由自主僵住,冷汗不斷從額頭冒出。
這是甚麼東西?
也是烏金?
又或者——它就是那位甦醒的“烏神”?
突然,這隻黑豬停住腳步。
一股從基因深處升騰而起的恐懼直衝她的天靈蓋,她被盯上了。
這頭黑色的龐然大物慢慢踱著步往郝蕁藏身的樹木走來。
一步、兩步……
它開始繞著樹轉圈,每一步都震得地面發顫。
郝蕁有些焦躁,這樹洞雖隱蔽,卻也把她的退路給封死。她看向自己揹包裡的馬桶,現下,也只能拿【休憩的沉思者】來搏一把,看看是馬桶先碎,還是對方的耐心先用完。
巨豬用前蹄刨了刨地面,然後緊接著,只聽一道震耳欲聾的嚎叫,它猛地朝她的藏身處撞了過來——
“砰!!!”
沉重的古樹晃了晃,眼看著就要被它掀開,郝蕁突然感覺到身後一空,差點滑下去!
她伸手一摸,樹洞最深處竟然出現了一個地洞!
一截熱乎乎的、柔軟的鼻子從裡頭探出,是一隻可愛的小烏金!
它的眼睛散發著人性化的光,這隻小烏金輕輕咬住郝蕁的衣角,頭動了動,示意她快進洞。
郝蕁眼睛一亮,這樹洞的位置狹小,不太容易轉身,她立刻調整姿勢,讓這隻烏金能夠輕鬆地將自己拖進洞裡。
不多時,只聽“轟”一聲,斷裂的巨樹轟然倒塌,洞裡的人呢?!
黑色巨豬噴了個響鼻,發出了不滿的呼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