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公寓04
“我當時就躲在婉婉姐姐的鞋櫃裡,等它離開之後就立馬跑回家了。”
她說得簡單,卻足以見當時的驚心動魄。
很難想象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是怎麼帶著一個還在襁褓的弟弟,從怪物手中逃脫的。
郝蕁感嘆:“你不止能保護自己,還能保護弟弟,真的很厲害。”
女孩抿起嘴露出一個羞澀的笑。
“姐姐,其實我覺得金叔叔很奇怪。”
“哦?”郝蕁不動聲色道,“哪裡奇怪?”
齊念兒湊到她跟前:“筱筱跟我說,她爸爸最近和她媽媽總是吵架,有時候還會打人!”
“他是個壞爸爸!”
她很氣憤,但轉而又有些困惑:“可是金叔叔以前人很好的,有次我惹媽媽生氣,還是金叔叔勸媽媽不要再打我了。”
方柚柚敏銳:“再?”
她和郝蕁對視了一眼,郝蕁彎下腰,輕聲問她:“你媽媽總是打你嗎?”
齊念兒剛要回答,隔壁突然傳來了方芳的聲音:“念兒?”
“念兒,是有人來了嗎?”
齊念兒臉色一白。
“你們快走,別被我媽媽發現了!”
她帶著幾人重新鑽回了304的小陽臺,主臥裡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
“沒有人!是我去隔壁給弟弟拿東西!”
齊念兒跟趕小雞似的把大家推到門口,趿拉著拖鞋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急得團團轉,最後像是做了甚麼決定似的快步進了主臥。
“念兒?”
幾人連忙出門,關門的瞬間彷彿聽到了摔東西的聲音。
郝蕁有些猶豫:“她媽媽不會又打她吧?”
方柚柚貼在門上聽了半天,甚麼也沒聽到,倒是過了一會兒,嬰兒好像被吵醒了,哭的聲音彷彿震天響。
法瑟揉了揉鼻子,打了個噴嚏。
郝蕁:“你感冒了?”
法瑟抬眼望向四周:“有奇怪的味道。”
三樓的水汽很重,或許是屋頂防水做的不好,天花板上生出許多黴菌,一晃眼看去,那些黴菌像是一張張正在吶喊的扭曲人臉。
304的大門快速開了條縫,齊念兒的頭從裡鑽了出來。
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你還好嗎?”
齊念兒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了她和方柚柚一會兒。
縫隙裡傳來了方芳哄齊小寶的歌聲。
“姐姐,這個世界上……會有人罪孽深重到連地獄都不敢收嗎?”
“念兒?你跟誰說話呢?”
齊念兒朝他們擠出了個笑,隨後關上了門。
罪孽深重之人……是指金順嗎?
她在暗示甚麼?
法瑟忽然扭過頭,頂著走廊另一端一動不動,順著視線望去,那裡的燈壞了,暗處裡似乎蹲著一個黑影。
郝蕁:“那是……人?”
很難承認那個蹲在那蛄蛹著不知道在幹甚麼還時不時發出些怪聲的“東西”……是人。
郝蕁“啪”地開啟手電,刺目的光射出,那人霎時發出一聲慘叫。
“啊!”
光線照耀下,這竟然是個年輕女人。
“你是……?”
女人的頭髮非常長,還在往下滴水,就這麼直直地垂落在佈滿灰塵的地上,她的面板是病態的蒼白,毫無血色。
如果不是她還有影子的話,郝蕁真的會懷疑她還是不是活人。
“關燈!關燈!”
她大叫著,向郝蕁衝了過來。
郝蕁按掉手電筒,連連後退,一塊碎磚“撲通”一下砸在那女人跟前,止住了她的腳步。
回過頭,法瑟抬起的腳還沒收回。
“謝了。”
郝蕁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女人瞧: “你……”
她想起之前田全說的話——“201的大學生和305那個女的有時候也會跟他們一起玩捉迷藏”。
“你是305的住戶嗎?”
她專注地看向這個陌生女人,她看起來瘋瘋癲癲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聽懂她說的話。
關掉燈後,這個女人的精神狀態似乎穩定了些,她慢慢走了過來,繞著她們轉了一圈,細細嗅聞著。
法瑟下意識後退,手腕一旋,匕首出現在他手中。
“等下。”
郝蕁按住他的手,女人似乎能感受到殺意,她縮起脖子,又湊到郝蕁脖間聞了半天。
她強忍住沒有後退,脖頸起了一大片雞皮疙瘩。
忽然,那女人彈跳起來,後退了一大步。
“你們去了不該去的地方!”
她聲音嘶啞,神態中滿是恐慌。
“甚麼?”
郝蕁一把抓住她:“甚麼地方?”
她驚慌失措,沒被抓住的那隻手瘋狂抓撓著自己的口鼻。
“死亡…死亡的味道…!不要,這裡…這裡都是……離我遠點……離我遠點!!!”
她拼命掙扎,郝蕁一時不察被她掙脫,那女人跑得飛快,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連滾帶爬跑進了305。
大門“砰”地一下被用力甩上。
過了幾秒,門又被幽幽開啟。
“你們聞到了嗎?”
方柚柚努力嗅了半天,除了三樓的空氣不新鮮外,甚麼也沒聞出來。
“哈哈哈哈哈……”
她神經質地笑了起來,嘴角咧到最大,眼裡卻沒有半分笑意,矛盾又詭異。
“我們身上都有味道……你會死…他會死……我也會死,我們都會死!哈哈哈哈哈哈……!”
門再次被甩上,這次,她沒有再開啟。
方柚柚很茫然,她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甚麼,又好像甚麼都沒聽到。
這就是精神病人的世界嗎?
郝蕁倒不這麼覺得,她細細思索了一會兒,提議道:“站在這也不是個辦法,萬一那東西又回來呢?不如我們先回去?”
幾人安全回到了102號房。
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為甚麼超度沒用?
是數目不對,還是缺少了某種條件?
郝蕁還想再聊兩句,回應她的是卻是方柚柚睡著的呼吸聲。
秒睡!
真羨慕年輕人的睡眠質量,郝蕁嘆了口氣,沒過多久,也陷入了睡夢之中……
火,好大的火。
木質傢俱在火焰中發出噼裡啪啦的燃燒聲,樓梯上濃煙遍佈,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她聽到自己大喊:“它要來了,我們快走!”
樓梯滾燙,時不時還有斷裂的木頭帶著火星倒下,身後之人跟上,他們快速向上。
“這裡!”
她拐過彎,那間房門開著,洗手間水流嘩嘩。
“救命!救命!!!”
有誰在呼喊著,不斷後退。
她正要上前,後心忽然一痛,她緩緩低下頭,半截刀尖穿過她的身體捅了出來——
郝蕁驟然驚醒,迅速打量四周,自己還在那間破舊的小屋中,方柚柚在她身邊沉沉睡著……是夢?
【玩家使用技能:罅隙窺視】
她睜大雙眼,不敢置信地望著彈出的系統資訊。
【罅隙窺視:無數條相似的世界線中,總有那麼一個幸運兒能在時空罅隙中窺視到自己的命運,被動技,任意一場遊戲中的任意時刻,你會看到未來的自己。】
她……會在這場遊戲中死亡?
郝蕁摸上心口,那股痛意彷彿還殘留在那裡。
她抹了把汗,才發覺她的衣服已經完全汗溼了,她苦中作樂地想,一回生二回熟,她這已經是第三回,都快被刀出經驗了。
不再多想,她起來換了件衣服繼續睡去,這次沒有再做預知夢,但耳邊總是響起奇怪的“噠、噠、噠”的聲音,像是下雨。
雨聲斷斷續續持續了大半夜,再醒來時,是被丁婆的罵街聲吵醒的。
“……咳!咳咳!偷你○是哪個小畜生敢偷你○○的東西!咳!”
郝蕁迷瞪著眼,窗外的天光已經驅散了黑霧,天亮了。
“別被我曉得到底是哪個做這種沒□□的事,老婆子下毒弄死你!咳咳咳……”
她和同樣被吵醒的方柚柚對視一眼,默契地下了床,兩人推開房門一瞧,法瑟眯著眼,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丁婆,丁婆別罵了,身體要緊啊。”
田全趴在防盜門上急得上火,見郝蕁他們出來,表情有點尷尬。
“咳…!”丁婆喘了兩口氣,“要你管甚麼閒事!不會就是你這個龜孫偷我的果子吧!我告訴你田全!你要是敢偷我的東西!就等著你兒子替你收屍吧!!!嗬咳咳……”
“我沒——唉呀!不是我啊丁婆!”
田全勸得很努力,奈何丁婆完全不聽,自顧自地繼續叫罵,從一樓罵道三樓,這樓裡哪怕是那條流浪狗路過也要被她罵上祖宗十八代。
郝蕁歎為觀止,老太太那麼大年紀,咳得撕心裂肺的,罵人的時候中氣還挺足。
田全搖搖頭,拉著大家到公寓門口才嘆了口氣解釋道:“你們別見怪,丁婆只是嘴巴壞,人其實很好的,我老婆走了之後,我一個大男人又不會帶小孩,多虧了丁婆幫忙我才能把耀耀拉扯大。”
他看了看後面,見丁婆沒聽到才繼續道:“人家都說她命硬,把家裡人都剋死了嘛,她一個女人獨自生活,不兇點根本活不下去的!丁婆最近身體也不好了,咱們啊就讓讓她吧!”
昨天在樓梯上有過一面之緣的中年女人扛著一個蛇皮袋出來,一步三回頭,齊念兒拎著個小包走在她身邊。
“丁婆怎麼又罵人啦?誰招惹她了?”
“小王去擺攤啊,”田全招呼道,“嗨,不還是那回事嘛,說有人偷她的果子唄!要我說啊,那樹不如鋸了算了,天天罵人,誰受得了啊!”
中年女人笑意吟吟:“那你去跟丁婆說呀。”
田全立刻搖頭,他也就是隨便說說。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把那些花花草草都當成自己小孩看待的,還我去說,我不要命啦!”
“行了,我去擺攤了,老何那邊就拜託你了。”
“成,你放心吧。”
女人彎下腰,齊念兒把包掛在她脖子上。
“謝謝你啊念兒,快回去吧。”
齊念兒點點頭,但她沒有動,而是在旁邊磨磨蹭蹭。
田全也沒有在意,哪有不愛聽八卦的小孩呢,他目送那女人離開後才開口:“咱們這說是幸福公寓,其實留下的都是苦命人,小王日子也苦得很嘞,他老公之前開大車的,為了賺錢養閨女沒日沒夜的接活,結果有次晚上出車太困了,說是甚麼……疲勞駕駛,反正,兩條腿都沒了。”
“她又要養閨女又要養男人,還在月子就爬起來出去擺攤,一擺就是二十年,不過好在苦盡甘來,生了個出息女兒,在外地讀大學呢,還說畢業之後要把他們接去大城市。”
田全語氣有些羨慕,但他很快又想起自己兒子:“當然,比我們耀耀稍微差那麼一點點,也不錯了!”
正說著,201的施婉婉從外頭回來了,她還穿著昨天那條漂亮的白裙子,走路有些歪歪扭扭。
路過田全時,用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田全的臉瞬間陰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