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容姵芷在凌珵方才坐的位置坐下,猶豫片刻伸出手把錦鉞身上的被子往下巴處拉了拉。
容葶看見她的動作,低聲道:“別擔心。”
容姵芷恍若未聞,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錦鉞。
容葶也坐下,隨口道:“他的一雙眼跟你很像,我們家的人都有一雙圓眼睛。”
凌珵默默看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剛一出去,池贇就道:“珣王府來了人。”
“誰?”
“王總管說是珣王爺的侍妾張氏。”
凌珵眼眸微動。
“說是得過疫病,不怕。”
凌珵:“帶進來吧,多撥幾個人去伺候,詢王有任何不適,及時通知我。”
“是。”
池贇看著太子欲言又止。
凌珵沒管他,望了望天上的月,“十三了,難怪月亮這麼圓。”
池贇默默抬頭看了一眼,沒了話說。
凌珵回主殿歇息,池贇親自看著丫頭把飯菜送進了屋裡,丫頭出去以後,他對坐在床邊的兩人道:“殿下吩咐做了些宵夜,兩位請慢用,若還要旁的甚麼,只管開口叫人。”
說完便走了。
容葶早餓了,也不管容姵芷,起身去桌前坐下用膳。
這一桌子的菜,聞著香,看著也漂亮,她喜滋滋的吃了一筷子,被酸得皺眉。
一桌子的菜嚐了個遍,不是苦的就是酸的,饒是她這樣不挑嘴的人也很難吃下去,只得將就著用了一碗小米粥。
她吃完飯就跑去床邊,讓容姵芷吃飯,“吃點兒東西吧,擔驚受怕了好幾天,現在見著人了,安心了吧?”
“他這樣小,本不該受這樣的罪。”
容葶悶悶道:“所以我說,我娘不是個好的。”
容姵芷露出迷惘的表情,“但願他能平安無事。”
容葶勸她,“他當然會平安無事,別想太多了,去吃飯吧,不過那些菜都難吃得很,小米粥還不錯。”
見她不動,容葶上手去拉她,“吃點兒吧。”
容姵芷這才收回依依不捨的目光,起身去用膳。
看到桌上的菜餚她一愣。
容葶嫌棄道:“味道很怪,不是苦得要死,就是酸得要命,難吃,這宮裡廚子的手藝竟然如此糟糕,明天我要自己做飯吃。”
在寺裡雖然只能吃素,可大和尚做的一手好素齋,味道不輸大魚大肉,到了宮裡本以為能吃上些葷腥,可味道卻不堪入口,真是兩難全。
容姵芷默默吃飯,一句話也不說。
容葶早已習慣她的寡言,一個人嘰嘰咕咕抱怨了好久,等容姵芷吃完了,她才打著呵欠表示自己困了,要先睡了,然後就去臨窗的榻上躺著了。
容姵芷吃過飯,又回床邊照顧錦鉞。
疹子癢,錦鉞睡得不踏實,時不時蹭動床單,還伸出手撓癢,容姵芷輕輕握住他的手不讓他抓,眼睛始終落在他身上,一瞬也不移開。
天微亮,凌珵來了,見容姵芷趴在床邊睡著了,腳步更輕的走過去,從櫃子裡拿出一床薄被,披在她的身上。
只這一點兒動靜,就把容姵芷吵醒了,她微微抬頭看著來人,正要直起身,凌珵按著她的肩膀,輕聲道:“還早,你接著睡。”
容姵芷搖頭,她起身,薄被落在地上,她盯著一角,小聲道:“他退燒了,身上癢,一直想抓撓。”
凌珵坐下,用手背試了錦鉞額頭的溫度,又看了他身上的疹子,“我讓太醫開些清涼止癢的藥膏給他塗。”
偏頭對她道:“昨天我吩咐膳房備了釀青梅,今早當是能吃了。”
容姵芷抿抿唇,“我從前吃多了藥,味覺不敏,所以偏好酸、苦的食物,容葶卻味覺靈敏,要她吃那些,是有些為難她了。”
“嗯,多備幾道菜便是。”
兩人正小聲說著話,錦鉞睜開了眼,見著凌珵就喊,“爹爹,錦鉞好癢。”說著就動起來要去抓。
凌珵和容姵芷同時伸手想要制止他,兩隻手在半空中碰到,容姵芷立刻收了回去。
凌珵按住錦鉞的手,“別動,抓破了要留疤的,一會兒給你擦藥,擦了藥就不癢了。”
錦鉞眼圈紅紅的,聲音帶著哽咽,“爹爹,錦鉞不想天天躺在床上,我想出去玩,我要看大孔雀,要捉小魚。”
“快了快了,再過幾天,爹爹帶你去景山狩獵,去抓野雞、小鹿。”
“還要捉狐貍,大尾巴的漂亮白狐貍。”
“好,錦鉞自己去捉好不好?”
“嗯。”
容姵芷靜靜聽著兩人對話,眸光微閃。
到了時辰,太醫端著藥進了屋,容姵芷把容葶叫起來,凌珵帶著她們去了主殿,叫人將她們帶去洗漱換衣,然後又帶回主殿大廳,裡頭已經擺好早膳。
容葶一看竟然擺了三個桌子的飯菜,米麵粥餅樣樣都有,吃了一口小菜,味道是正常的,這下便放心的敞開肚皮,吃了個痛快。
飯後,凌珵讓池贇給她們安排住所。
池贇直接將人帶去了西偏殿,站在門外,容姵芷遲遲不肯進去。
凌珵身邊的人都是打小跟著他的,是他的心腹,他沒想著隱瞞她的身份,所以,雖然沒有名言,但池贇和張本心豈會不懂?
先前他們就奇怪,太子怎麼出了一趟門回來就讓人把西偏殿的小佛堂給拆了,連心情都好了許多,他們正納悶呢,就見著了容姵芷。
他們是不管其中緣由的,人回來了,太子也沒有特別的交代,但他們不能冷待了,誰知道日後會不會又回到東宮來呢?
所以,池贇就把人領來了這裡,只是容姵芷遲遲站在門口,似乎並沒有想進去的意思。
他開口解釋,“這裡三年多不曾住人了,不過殿下和小皇孫都愛來這裡,裡頭倒也乾淨,昨夜又叫人收拾了一番,臨時住幾天應當無礙。”
容姵芷偏頭看到牆邊一段支出來的冷箭竹,眸色沉沉,還是走了進去。
入目的景色、物品很是熟悉。
“殿下說過,屋裡一應用具、擺設都不許人動,三年來一直這樣。”
容姵芷沒有在院子待多久,進了裡屋,她一進門就看到了擺在高几上的那盆蘭草,熟悉的花香輕輕遞到她鼻間。
容葶一進門看到臨窗碎冰式的軒窗,覺得很有意思,便走過去把窗戶推開了。
“兩位在此歇息,外頭有人候著聽吩咐。”
池贇剛出去,就有人送來茶點。
容姵芷在榻上坐著,一動不動。
容葶見她這樣,“這裡是你曾經住過的地方?”
容姵芷輕輕點頭。
“這些奴隸真有意思,明明甚麼都知道卻甚麼都不說。”
“中原沒有奴隸,莫要在別處這樣講。”
容葶點點頭,“好吧好吧。”
十天過去,錦鉞的身體一天天在恢復,精神也好了許多,高熱退了以後,身上的疹子也在慢慢消褪,恢復了精氣神,他便不再滿足於只在床上活動,幾位太醫輪流守著他,見他確實大好了,這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讓他在屋裡玩一玩。
容姵芷每日會在屋裡陪他大半天,多是錦鉞坐在鋪了軟席的墊子上玩兒魯班鎖、小彈弓、小算盤,他很習慣一個人玩耍,周氏會時不時端來一杯水喂他喝。
起初錦鉞對容姵芷很好奇。
他在白駝寺見過她,現在來了東宮,是來伺候他的嗎?她沒有穿丫鬟或是嬤嬤的衣服,那到底是來幹甚麼的呢?
可她並不多話,不管他做甚麼,她也只是靜靜看著,不搭話、不搭手,他漸漸沒了興致,繼續玩兒自己的。
他很習慣被人盯著,反正他每天都是在在各種人的目光注視下度過的,不過他還是覺得有些不一樣。
父王總是看她,看她的臉,看她喝水的手。
她有點兒不一樣,她總是用左手端茶杯,而且她跟父王之間有種很奇怪的氛圍,她像是不怕父王似的。
父王看她,她也不理會,父王讓她吃點心蜜餞,她也不聽,父王讓她回屋休息,這個時候她就會用很不捨的目光看著自己,猶豫好一會兒才離開,第二天又是如此,一連好些天都是如此。
他覺得父王看她的時間比看自己的還要長,奇怪的兩個人,但是沒關係,他有木馬和小劍要玩,很忙,才不管他們。
小皇孫的這場疫病結束得很快,且東宮只有他一人得病,偏殿伺候的奴婢一個發病的都沒有,就連貼身照顧他的周氏也身體健康。
如此過了一個月,錦鉞身上的疹子全都消褪了,人看著也胖了些,太醫才鬆口將人放到院子裡玩耍,不過東宮的禁令還沒解,又過了半個月,守在東宮外頭的人才撤了。
小皇孫這場天花來得蹊蹺,如今禁令已解,便開始了調查。
池贇帶人把偏殿的人挨個審問,有個管灑掃的丫頭說西側殿尹良娣身邊的丫頭偷偷去過偏殿,在小皇孫發病以後,那丫頭又來了一趟,因她總是深夜到來,且身材瘦小,並未引起旁人注意,她怕惹出事端,便沒想著把這事說出來。
尹良娣的丫頭瑩兒是自她被禁足以後特意從尚宮局找來的,瞧著乖順聽話,老實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