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馬成啟當時沒有想那麼多,現在經王崢提醒,也覺得脖頸一涼,但他心裡掛念著事,“只要案子能真相大白,我這腦袋就是不要也罷。”
王崢氣得瞪眼,“這案子是大理寺主理主辦的,當真出了紕漏,以致真兇逍遙至今,這話要是傳出去,咱們大理寺的名聲不要了?”
馬成啟搖頭,“大理寺的名聲固然重要,可這案子也不能不管,大不了就是個失察之罪,何況當年主理此案的前寺卿邊月藍早已不再人世,皇上就是要追究,也落不到師父你的頭上。”
王崢對這個頭腦簡單又極重義氣的徒弟沒了法子。
此次太子同往,一為調查瘟疫案,二為巡查夷林,二者同時進行,一切又以太子安危為重,皇上尤其叮囑儲君事關國體,容不得一絲閃失。
馬成啟出身武狀元,是大理寺中身手最好之人,否則這差事還落不到他頭上。
他嘆一聲,道:“你記住,瘟疫案皇上既然讓太子主理,你便乖乖聽話,此番你去夷林,就一個任務,保證太子殿下的安危。”
早上,錦鉞揉著眼從床上坐起來,撩開幔帳,滑下床,也不穿鞋襪,噔噔噔跑到外屋,被周氏追上攔住了。
周氏跪在地上,將錦鉞半抱在懷裡,一手按著他的手腳不讓他動,一手給他穿鞋穿襪。
這不是錦鉞慣常起床的時辰,他一臉睏倦,頭一靠在周氏脖頸處眼睛就支撐不住地要閉上,又強打起精神,睜大雙眼。
給錦鉞穿好衣服後,周氏牽著他的手讓他坐到榻上去,外頭進來四個太監,捧著洗漱用品。
周氏伺候錦鉞漱洗,衣服也弄得整齊了才讓他出門。
錦鉞到主殿的時候,外廳里正在擺膳,他匆匆跑進寢殿,見凌珵還在洗漱,便熱心地給他遞臉巾。
凌珵眉眼含笑地受了他的殷勤,洗漱後一把抱起他去外廳用膳。
吃飯的時候錦鉞不肯從他懷裡下去,他只得一手抱著他,一手吃飯,時不時喂他喝口粥。
錦鉞戒奶以後,胃口很好,最愛肉羹粥,就是不愛吃菜,說是綠綠的看著像草,如果草不能吃,那麼這個也不能吃。
凌珵就讓人把胡蘿蔔、白蘿蔔、黃瓜切成細絲,涼拌、清炒,放到他跟前,他假裝看不見,繞過它們夾金錢蛋吃。
凌珵也不過分管著他。
父子兩人互相餵飯吃得正熱鬧,池贇進來說曾姑姑來了。
曾姑姑一進門就看到錦鉞手裡拿著個拳頭大的麥穗包吃得滿嘴油汪汪。
凌珵把筷子放下,平靜地看著曾姑姑。
曾姑姑福了福身,“皇后娘娘聽說小皇孫有些積食,特意讓小廚房做了消食的藥膳。”她把手裡提著的食盒遞給張本心。
佈菜太監馬上挪走了四個盤子,騰出位置放食盒。
曾姑姑揭開蓋子,從裡頭端出一盅熱湯來。
錦鉞伸長了頭深深嗅了兩口,又把伸了回去,咬一口麥穗包,含糊道:“不吃酸的。”
曾姑姑慈愛地笑著:“這是太醫院給的方子,專用於改善小兒積食,太子殿下幼年時也曾喝過的。”
錦鉞不領情,埋頭啃包子。
凌珵淡淡道:“母后費心了。”
一時無話,氣氛尷尬,不過曾姑姑倒還自如:“娘娘得知殿下過幾日要前往清遠縣,一去三五月,小皇孫一人在東宮無人照料,昨兒個差人把東側殿收拾了,殿下離京這些時日不妨把小皇孫送去承慶殿。”
凌珵道:“錦鉞去年冬滿了三歲,也到了開蒙的年紀,所以本宮年前就給他尋了老師和伴讀,過兩日人就到了,辜負母后好意了。”
曾姑姑立刻接上話茬,“奴婢記得殿下幼年讀書時,坐不住,娘娘一直陪在殿下身側,殿下用的筆墨紙硯也是娘娘親自挑選出來的,現下宮裡還存著殿下開蒙時寫的字,娘娘時常翻看。”
凌珵沉默片刻,“錦鉞自幼在東宮長大,乍然換環境,怕他不適應,再又個好歹。”
曾姑姑還要再說,凌珵抬眸盯著她,沉聲道:“曾姑姑不必多言。”
曾姑姑一愣,隨即和緩了臉色,福身退下了。
錦鉞吃完了一個肉包子,還要再去拿,凌珵抓著他的手,從王一柳手裡拿過熱毛巾給他擦乾淨。
“好了,每日只許吃一個肉包。”
錦鉞哦一聲,又埋頭喝粥。
下午,尚宮局劉尚宮親自帶著四個小太監到東宮來,池贇把人接到前院訓了話,這才把人帶去荷花池。
凌珵和錦鉞正在釣魚。
錦鉞拿著長長魚竿坐在小凳上,屏氣專注地盯著水面,忽然魚竿動了一下,他欣喜地抬起魚竿,可上面甚麼也沒有,又失望地把魚竿甩出去。
他看似目不轉睛,其實餘光一直在看凌珵,小凳子挪了又挪,終於緊緊挨到凌珵了,這才高興地繼續釣魚。
凌珵見他動作可愛,拍了拍他的頭。
池贇讓新來的四個小太監去小皇孫那邊站著,四人輕跑著去了,離小皇孫十步遠。
錦鉞見來了新人,還都是同他一般大小的人,眼睛一亮,扯著凌珵衣袖問:“爹爹,他們是幹嘛的?”
凌珵輕聲道:“給你的找玩伴。”
錦鉞扭頭去看他們,這下屁股再也坐不住了,“父王,我現在能跟他們一起玩兒嗎?”
凌珵把他手裡的魚竿拿到自己手裡,“去吧。”
錦鉞高興地衝小太監們跑去,經過他們時也不停腳,一直往前院跑,四個小太監麻溜地跟在他的身後。
王一柳和周氏也跟在他們身後,每隔一刻鐘派一個人去凌珵跟前彙報,小皇孫去哪兒了、做了甚麼。
錦鉞多了幾個玩伴兒,早起看魚、看孔雀,午睡後又去荷花池撈魚撈蝌蚪,高興得很。
有個小太監很會在草叢裡捉蟲子,錦鉞就指揮他找蟈蟈和蛐蛐,一天下來,精力消耗不少,也不那麼黏凌珵了。
凌珵給錦鉞找的老師和伴讀在隔天進了東宮,不過他沒讓錦鉞馬上開始學習,而是讓他和伴讀先親近幾日,再去書房。
池贇一頭盯著人給太子準備出門的行李,一頭盯著小皇孫,看似沒挪步,但一天下來能見八百個人,嘴皮子都磨薄了,等到小皇孫順利進了崇文殿,他才放鬆了一點兒。
三日後,太子領一百禁衛軍,二百東宮親衛出發前往清遠縣。
太子的車架出了城門一路往江南而去,臨近傍晚,一行人才停下紮營。
張本心從太子營帳中走出來,身後還跟著個太監,躬著身讓人看不清面容。
張本心臉色不虞,語氣不善,“笨手笨腳,一點兒小事也辦不好,你今夜且在此地反省。”
說罷拂塵一甩,走了。
夜半明月高懸,京郊松樹林中,一商隊正紮營歇息。
春日蟲鳴漸多,夜越深,聲音越雜亂,在這聲響中突然傳來一陣清淺的馬蹄聲,本靠在樹上假寐的馬成啟立刻睜開雙眼,防備的看著馬蹄聲方向,當馬出現時,他看清坐在馬上的人,立刻往前緊跑了幾步。
馬一停下,他低頭小聲道:“太子殿下,一切準備妥當。”
凌珵翻身下馬沒有脫掉身上的黑袍,沉默著朝商隊中心的馬車走去。
商隊日夜兼程,一路往西南而去。
馬成啟伴做商隊老闆,路上一應關卡均由他出面交涉,半個月後,商隊進入蜀地,凌珵帶了四人從商隊脫離,單匹快馬,五日後抵達丘山。
夷林,容氏醫廬。
深夜祠堂,容姵芷在香爐中插上三炷香,抬頭看著面前的靈牌,分別是先夫韓若水之靈位,先姊容鳶之靈位,先慈容禹之靈位。
“父親,母親,祖母,今日我已從姨母手中接過家主令牌,明日便要前往丘山,若一切順利,兩個月後便會抵達京城,請你們一定保佑姵芷早日找出真兇,以告慰天地祖宗。”
自五歲起,容姵芷每個月都會往返夷林與丘山,每次都會來祠堂祭拜父母祖宗,起初面對眼前星羅密佈的靈牌,她嚇得啼哭不止,後來許是習慣了,也敢一個人在此過夜了,這些年來,早已成了她的習慣。
三年前她從京城回來,頭一件事便是到此上香祭拜,如今又要再次進京,她心中雖有忐忑,但內心卻比之前要堅定得多。
從祠堂出來,已月上中天,十四的月亮與滿月相差無幾,容姵芷從廊下回屋時抬頭看了看,在轉角的位置,她頓下腳步。
一男子身穿黑袍,手執燈籠剛從側門出來,他察覺到腳步聲,往長廊看去。
兩人視線相撞,不過眨眼的功夫,男子便如常地從側門離開去了後院,很快,馬蹄聲響起。
容姵芷一直等到聽不到馬蹄聲了,才繼續往前走。
她對那名男子不陌生,一月裡總能撞見四五次,他有時深夜離開,有時拂曉離開,十多年來一直如此。
五月的丘山,正是杏花盛開的季節,淺色綠葉隨風搖曳,滿天飛舞的淡粉花瓣隨風下墜,空氣中自帶清甜花香。
凌珵一行人趕在城門落鎖前進了城,入城以後,找了家客棧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