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兩人藉助藤蔓,慢慢往崖底去,直到天黑方才到底,她們沒有繼續往前,找了個還算隱蔽的地方,藏了起來,用了些乾糧。
隔天拂曉時分,兩人順著石頭堆砌出的小道一路往外,走進了一片翠竹林,在林中繞了許久,踏進了一片果子園。
穿過果子園,外頭又是一片山巒,不過卻能聽見人聲,越往前走,嘹亮的歌聲越清晰。
梯田一般的山巒上,環繞著低矮茶樹,一群穿著靛藍色頭戴銀飾的採茶女正在一邊採茶一邊唱歌,一人唱完另一人又接著唱起來,整個山巒間都回蕩著她們的歌聲。
兩人躲過她們,順著山巒一路往南,走了快一個時辰,茅草屋頂的農舍星星點點錯落在山間盆地之中。
容葶輕輕舒了一口氣,“走了這麼多回,還是累得慌。”
容姵芷沒有說話,沿著小道走到一戶農舍前,掏出鑰匙將門開啟,院子裡四個人齊齊看向門口,認出她們的面容後收起嚴肅的表情,恭敬地朝她們鞠躬。
兩人在農舍休息了一日,隔天揹著裝滿藥草的揹簍,往夷林城去。
夷林城東西南北四道門,只東門在每日卯時開戌時關,城內外百姓進出皆需憑證,且要登記按手印,其中憑證最為緊要,由土司衙門出具,每月更換。
若無憑證,輕則被守門官差拘下送往土司衙門,重則送去夷林王府,等候發落,因此日常百姓行走在外,總會將憑證掛在腰間,以此避免被盤查的麻煩。
容姵芷和容葶在午時抵達東城門,遞上憑證,官差從登記的冊子裡找到兩人上次出城的記錄,勾了一筆,又在下方寫上入城門的日子,讓她們按了手印,站在一旁,等其他官差將揹簍裡的草藥倒出來檢查完畢後,這才將憑證和揹簍還給她們,放她們進門。
與城門口嚴肅的氛圍不同,城內熙熙攘攘的百姓,從容的在街頭採買、寒暄、說笑。
夷林人生性樂觀,聲音洪亮,時不時便有爽朗笑聲響在熱鬧集市中。
容姵芷和容葶從擁擠的人群中穿過,一路走到街東頭,這裡比其他地方要清淨許多,街盡頭是一棟兩層樓的商鋪,正門上頭掛著的牌匾上刻有容氏醫館四個字,左上角飄著的旌旗上是一副採藥圖。
在夷林凡事醫館,均懸掛著此圖案的旌旗,因早年夷林無文字,只用圖案記錄經典,傳到如今,此圖便是醫館的標誌,可以無牌匾漢字,卻不能無此旌旗。
兩人進入醫館後,同堂屋內的夥計對上視線,點頭招呼後,進了後院,從連廊一路往東,進入東廬。
容鸞正在堂屋看信,聽到外頭腳步聲,將信紙放下,看著來人。
容姵芷進屋後,躬身行禮,“家主。”
容鸞盯著她看了會兒,把手裡的信遞給她,“京裡來信了。”
容姵芷將信接過來,仔細讀過,眉心漸漸皺起淺淺的紋路。
容鸞的目光落在容姵芷的身上,“有人搶在她們之前動手,驚動了府衛,看身手是咱們容氏中人,她們後來冒險與其他人聯絡,可都回話說並非她們所為。”
容姵芷將信紙放在桌上,“家主打算如何?”
容鸞擺手讓她坐下,“許是有人要冒充我們,動機尚不得而知,也可能是我們的人暴露了行蹤,他們想要引蛇出洞,多年籌謀我不欲在此時功虧一簣,與其冒險送你們去京城,不妨再等等看。”
容姵芷點點頭,“是。”
容鸞輕聲道:“自從你三年前從京城回來以後,寡言了許多,你……”
容姵芷突然起身,“家主,姵芷這幾日趕路辛苦,想回屋歇息了。”
容鸞不攔她,“你去吧。”
容姵芷出門時在門口遇見了容葶,她垂著眼眸沒有說話,兀自繞開走了。
容葶盯著她的背影,疑惑地進了堂屋,“娘,姐姐怎麼了?”
容鸞把桌上的信紙收起來,“你姐姐近來可有夢驚?”
“沒有,一年多都沒有過了。”她見桌上有鮮花餅,便拿起來吃,“不過話很少就是了,而且幾乎都不笑了。”
說到這裡,她便有些責怪地看著容鸞,“要不是你當年執意要把姐姐送去東宮,姐姐夢驚的毛病一定早好了。”
容鸞倒了杯茶水推到她面前,“慢點兒吃。”
容葶嚥下一大口水,又接著道:“姐姐許是想她孩子了吧,上個月信裡說那孩子病了,臥床了好幾日呢,這個月的信裡寫那孩子的事了嗎?可痊癒了?”
容鸞搖頭,“宮裡的訊息得來不易,三五月能有一封便很好了。”
“那過幾日我和姐姐去京城,可能見見那孩子?”容葶故作老成道:“骨肉分離,痛心疾首,怎能笑得出來?”
說完她有些懊悔地偷偷抬眼去看容鸞,被盯著看了好會兒,又心虛地低下頭,“娘,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心疼姐姐,這些年,她太苦了。”
容鸞勾著唇角,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你是怪我對她太狠了?”
容葶放下吃了一半的鮮花餅,癟嘴道:“若姐姐是個孤兒便也罷了,像清風、清月一般咱們容家養著,長大了為我們做事也是理所應當,全當報答了,你是家主,儘可吩咐,可姐姐是我親表姐,自小被你送去了丘山,林叔王娘一家待她再好,總歸不是真的親人,又要冒險往返夷林和丘山,學得許多事務,便是受了傷,失了憶,也得不了修養,還要繼續做事,娘,您待姐姐實在太過苛刻了。”
容鸞許久沒有說話,目光虛虛落在院中的石榴樹上,“後日是你的生辰,你爹讓人傳話讓你去他那兒過,我便不留你了。”
容葶氣鼓鼓地出了堂屋,去了東廬馬廄,解開棗紅色矮腳馬的韁繩,牽著馬從後門出去了。
容姵芷在屋裡聽到漸漸遠去的馬蹄聲,目光落在窗邊案几上的君子蘭,久久未動。
京城,東宮。
張本心腳下踩著風火輪一般,疾步朝花園去,剛一跨進葫蘆門,就看到小皇孫光著腳坐在軟席上,左手木劍,右手布娃娃,自說自話,身邊圍著的四個小太監,縮手弓腰的站在一旁,奶孃不見蹤影。
他氣得兩眼一黑,招手讓小太監去把小皇孫的鞋襪拿來,又讓人去把奶孃找來。
錦鉞見他來了,一雙烏黑大眼睛盯著他看。
張本心忙給小皇孫行禮,臉上堆出笑,“小殿下,外頭涼,咱進屋裡玩兒去。”
錦鉞不買他的賬,拿木劍刺他。
張本心假裝被刺傷了,嗯嗯啊啊慘叫兩聲,瞥到奶孃來了,表情恢復正常,把小皇孫一把抱起交給奶孃,讓她們給小皇孫把鞋襪穿上,把小皇孫抱到屋裡去玩。
奶孃周氏把小皇孫哄睡了,走到外頭就被王一柳叫走了。
張本心在廊下拐角處小聲道:“小皇孫是吃你的奶長大的,可你敢怠慢了他,有你一家的苦果子吃。”
周氏正要跪地求饒,張本心拉住她,不耐煩道:“行了,這是甚麼樣子?回頭不長眼的人見了還以為咱家欺負你呢?”
自小皇孫接回東宮後,太子親自撫養,伺候的人精挑細選,饒是這樣,還是三天兩頭的捱罵。
眼見著小太監都換了快上百人了,他也愁得厲害。
小皇孫活潑靈動,最好玩捉迷藏,一下子找到了,他不盡興,半天找不著,他上火著急,脫鞋脫襪,光著腳在花園裡跑來跑去,青石板一天掃三回洗三回,累得灑掃太監的腰都斷了,也擋不住意外來的小石子兒。
這幾日太子身上有差事,回來的晚,見小皇孫的時候不多,可每回都要親自給小皇孫換衣,若是發現有哪裡磕了碰了青了紫了,一屋子人都得捱打,連他也落不著好。
戌時,凌珵帶著些許疲憊回到東宮,他沒去主殿,先去了偏殿。
這個時辰正是錦鉞睡覺的時辰,可他一進院子,就聽到錦鉞在跟奶孃商量,奶聲奶氣的要求奶孃明天帶他去小佛堂。
奶孃小聲哄著,哼著搖籃曲。
凌珵在外頭站著一直等到屋裡沒了動靜,才放輕腳步走進屋裡。
錦鉞剛睡下,眼睫不自覺輕輕顫動著,嘴巴一吮一吮,好似在喝奶。
去年冬天,錦鉞過了三週歲的生辰,太子便吩咐奶孃給他戒奶。
經過周氏小半年的努力,小皇孫上個月將將把奶戒了,只是從前睡覺吸奶的習慣還沒有改過來,肉臉蛋、嘟嘟嘴,粉嫩玉琢,分外可愛。
凌珵坐在床沿,等了一刻,見他睡熟了,才掀開被子,給他換上一身新的裡衣。
張本心把目光落在小皇孫身上,隨著太子的動作,心跳得格外快,好在小皇孫身上連個蚊子包也沒有,這才暗自舒心。
承華殿內寢。
池贇領著周氏進屋,跪在凌珵面前。
奶孃周氏,是唯一一個在錦鉞身邊待滿了三年的人,她性情溫順,耐性極好,還很會唱哄睡小曲兒,錦鉞很喜歡她。
“春日以來,小皇孫總愛往荷花池跑,奴婢一路跟著,沒讓他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