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程橋昀變了臉色,面容嚴肅,“事關王宮府邸,弄不好就人頭落地。”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往上點了點,“來了這兒,你就別想著逃。”
江峰之收起了懶散模樣,“你問。”
“四年前,珣王府的夜明珠被盜,此事可是你所為?”
“不是,五年前我得了重病,將養了幾年,去年才重出江湖。”
“那三年前,太尉府丟失的前朝詩文孤本,也非你所為了?”
江峰之點頭,“這兩件事我從沒聽其他兄弟說起過,恐怕並非道上所為。”
“太醫院醫正李泉府上丟失的一對青銅器你可有聽說過?”
江峰之道:“東西倒是聽說過,據說是前秦傳下來的。李泉這人我知道,幾年前,他回鄉省親見村裡一對孤兒被人欺凌,出言制止,後來他把那兩孩子帶去了京城,去年我特意去他府上瞧了瞧,見那兩孩子在後院翻地曬藥,日子過得不錯,他是好人,我不會偷盜他的愛物。”
江峰之頓了一下又道:“那青銅器名聲大,不管誰得了去都會大肆宣揚,我不曾聽到甚麼訊息。”
程橋昀又接連問了幾件盜竊案,江峰之都否認了,他自覺差不多了,整整衣袖,起身欲走,江峰之出聲叫住了他。
“有一件事,我這兩天琢磨來琢磨去總覺得不太對。”
“何事?”
“那天我在尹國公府時遇見了兩個黑衣蒙面人,本以為是同行,可他們發現我的行蹤後,竟想滅我的口,事後他們趁亂逃了,從他們的身手來看,似乎出自夷林容氏。”
程橋昀臉色一變,聲音低了些,“夷林容氏?你可確定?”
江峰之又想了想,點頭,“確實是。”
程橋昀臉色陰沉的從地牢出來,王校尉趕緊上前,“大人,尹國公府的管家來了。”
程橋昀陰沉道:“既沒有丟東西,還日日來京兆府要人。”他轉頭問:“那天江峰之是一個人從尹國公府出來的?”
“不是,應該還有兩人,不過屬下看到尹國公府的人去追了,就沒跟上去。”
他當時帶人夜巡,一隊只有六人,抓一個江峰之已經很費勁了,他們京兆府的衙差可不比大理寺的,而且他只認得江峰之,那可是榜上有名的通緝犯,抓了他能得千兩賞銀,他自然要盯緊江峰之。
程橋昀想到江峰之說的話,如果那兩人真是出自夷林容氏,那他們進入尹國公府的目的一定不簡單,也難怪尹國公府對江峰之如此上心。
“就說我忙於公務,無暇與他見面,天黑以後,把江峰之迷暈,悄悄送去尹國公府。”
王校尉一愣。
程橋昀轉頭看他,微微一笑,“放心,你抓他有功,那一千兩賞銀不會少你的。”
他小小一個京兆府尹,哪裡是尹國公的對手,何況又事關夷林,這等燙手山芋,越早丟出去越好。
十日後,京城街頭突然出現一具無名屍體,大理寺將屍身帶回以後,很快找到京兆衙門,讓他們協助認屍。
王校尉從屍身右手腕骨上的黑痣認出這人的確是江峰之。
此事一出,程橋昀脖頸一涼,直覺大禍臨頭,於是寫信給了自己的老師,也就是當朝的王太尉。
沒幾天王太尉過壽,程橋昀前去祝賀,前頭應酬過,他避開耳目,悄悄進了王太尉的書房。
程橋昀的管家在太尉府外守了一夜,始終不見人出來。
天亮了太尉府門開了,裡頭的人見他還在門口等著很是奇怪,招呼他問話,管家這才知道他家大人早就出府回家了。
管家匆匆趕回府裡,問門房大人可回來了,門房說早回來了,只是吃醉了酒,還在睡,他推開屋一看,果然見他家大人躺在床上睡得正熟。
程橋昀這一睡再沒醒來。
丘山。
正值春分,萬物生長,吐綠舒葉。
西郊城隍廟四周被嫩葉綠樹掩映,廣袤的麥田隨風微動,如海浪一般起起伏伏,被麥田圍繞其中的廟宇恢弘闊氣,後頭廂房精巧雅緻,兼具夷林和中原的特色。
多年前中原商人從丘山進入夷林必從此處經過,那些商人大多會選在此地借住一宿,順便拜拜城隍爺,祈求一路平安。
來往住宿祭拜的人多了,香火自然就旺了,便有那一擲千金修繕廟宇、廂房的大善人,也因此傳出了名聲,引得不少夷林人沿途擺起了小攤,做起了小買賣。
不過自從夷林與中原商路封閉後,夷林人盡數走了,丘山的商人也逐年減少,城隍廟的香火更是一年不如一年,現如今,廟後頭的廂房多租了出去,只東邊廂房留著給上香的客人歇腳。
負責城隍廟事務的仇道長已是耄耋之年,仍步履輕便的每日在廟宇和耕地中往返,不過每逢初一、十五,他則穿上已傳了三代的洗得發白的道袍,捏著拂塵站在廟門口,樂呵呵地看著道童將手中饅頭佈施給居無定所的流民。
不遠處李崇坐在條凳上,手裡捧著個小茶壺,時不時飲上一口,再與仇道長打趣幾句,此時仇道長正譏諷他年紀輕輕,長了身懶骨頭,不過田裡拔了兩天草,就腰痠腿軟地直不起身。
剛四十的李崇也不回嘴,只同他討要年前他自己種的那三畝地的小麥,“待到收割那日,我便直接讓人拉回家。”
仇道長罵道:“三畝地?你何時成了強盜?”
李崇笑眯眯地:“廟裡糧倉囤滿了,與其餵了耗子去,不若便宜了我,就當是我這幾日的辛苦錢吧。”
兩人正你來我往說得正起勁,廟裡出來個戴面衣的青衫女子,她傾身在李崇耳邊說了幾句話。
李崇笑著的臉垮了垮露出為難樣,“哎呀,哎呀,這同我說有甚麼用?家裡都是你娘做主。”
仇道長哈哈笑,手裡的拂塵也跟著抖,“耙耳朵,丟死人。”
李崇努努嘴,小聲道:“姵芷,這老頭罵我,回頭咱再也不來了。”
仇道長吹鼻子瞪眼,見筐子裡的饅頭髮沒了,人群都散了,叮囑道童把筐收起來,放進庫房裡,交代務必要小心,莫讓耗子偷溜進去,而後他便走到條凳一側,拿拂塵重重撣了下李崇的小腿。
李崇齜牙咧嘴地吆喝,“姵芷,你瞧瞧,這就是個妖道,我好心幫他鋤草,他不給我拿藥酒舒筋通絡就算了,還要折磨我。”
仇道長又給了他一拂塵。
容姵芷看著兩人嬉鬧,見外頭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與李崇一道去了東廂房。
自十多年前起,李崇每月來廟裡兩次,每回都住在此處,這也算是他第二個家了。
兩人剛走到院子裡,西邊屋子門開了,容葶小跑到他們跟前,憤憤不平地對容姵芷道:“姐姐,道長耍賴,偷藏了兩顆棋子,否則我定不會輸。”
李崇偷笑。
容姵芷勾了勾唇角,“上回你偷了他的棋,這回他偷了你的棋,也算扯平了。”
容葶不樂意得很,雙手抱胸,“下回,我定能贏他,我要拔光他的鬍鬚。”
李崇道:“你摸黑去他屋裡給他剃了就是,那老頭扯呼如打雷,天塌了都叫不醒的。”
容葶兩眼放光。
容姵芷道:“莫要胡來,去換衣服,我們這就走了。”
容葶怪道:“往常都要住上五日的,這回怎麼這麼快,我還沒去嘗王娘做的豆腐呢。”
李崇道:“正事要緊,過幾日該是你王娘做紅豆腐的日子了,等你們下一遭來,正是吃的時候。”
容葶這才點點頭,轉身回屋換衣服去了。
李崇收起笑,面露擔憂之色,對容姵芷道:“你當真決定去中原?”
容姵芷點頭,“清月、清風她們去京城三個月了無音訊,許是出了事。”
李崇不大放心,“這幾年,京城雖然安插了人手,可為了安全,大多行蹤隱秘,便是自己人彼此聯絡都不容易,一旦出了事,只怕無人趕去救援。”
容姵芷自是明白,“因我當年受傷,耽誤了好幾年,再躊躇下去,只怕往後會更難,這才冒進了些,不過家主也是同意的。”
李崇心頭五味雜陳,擺擺手道:“罷了罷了,早日尋得真相,你也可早日解脫。”
容姵芷進屋時,容葶已經換好了衣裳,穿著一身襤褸,頭髮披散著,被她胡亂揉弄,光潔白皙的臉龐也被泥灰遮蓋,儼然乞丐模樣。
容姵芷照她的模樣喬裝以後,兩人從城隍廟後門出去,跟在受過佈施的流民身後,小心慢步的離開了西郊,一路往郊外而去。
西北郊,有連綿十數傾的竹林,形成一片葳蕤竹海,竹林盡頭處,乃是一片青山,最高峰有瀑布落下,聲動如雷,響徹竹林。
容姵芷和容葶走了大半日才到瀑布之下,兩人歇息片刻,又朝著山峰而去,撥開層層疊疊纏繞一團的草木枝條,一個成人高的狹窄洞口出現。
容葶舉著火摺子走在前後,容姵芷緊隨其後。
通道陰寒,隱約傳出滴水聲,沒有絲毫光亮,兩人走得很慢很謹慎,半個時辰後,見到前方有了光亮,便更小心往前。
盡頭的洞口依然被樹木遮蓋著,推開外頭卻是陡峭山崖,如刀削斧劈般齊整光滑。
下方不遠處有兩條藤蔓,一直通向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