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這天朝會下得早，凌珵快步回了東宮，直接往西偏殿去。
近來他每日歇在西偏殿，幾乎不讓人通報，所以西偏殿的人見他來了，也沒有聲張，一個個的悄沒聲地行了禮後便忙著各自的事去了。
念心在耳房沏茶，見太子來了，便往銅壺裡加了水繼續燒，先沒進屋。
凌珵進屋以後，腳步放輕，從外廳走到內室，屋裡原本靜悄悄的，可他剛走進內室，就聽到低低的啜泣聲。
他放緩步伐，往裡走去，只見林姵芷坐在臨窗的羅漢榻上，偏頭看著案桌上的東西，暗自垂淚，那桌上多是小孩兒用的肚兜、汗巾子，不過都是粉白的。
之前在三了庵時，他見林姵芷做過這些針線活兒，那會兒他還打趣說，小孩兒無禁忌，若是個男孩兒這顏色也用得，林姵芷沉默地望了他一眼，也許她是打心底裡希望是一個女孩兒。
凌珵沒再往前，停在原地，望著林姵芷單薄的背影，半晌又緩步退了出去。
他與江氏女在年後便要成婚了，近來尚宮局的人時常出入東宮，多是為了籌辦此事，他原本覺得吵鬧，不欲多管，撒手交給池贇，每日宿在西偏殿，躲了清閒，也可管著林姵芷好好進食。
此刻想來，日後江氏女進門了，少不得要多上許多規矩，別的不說，單就母后肯定不願意他偏寵林姵芷。這次他雖保下了她的性命，可也讓母后更不喜她，只怕日後還要多生事端。
她既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為何要受人擺弄？
她既是他的人，為何要受這樣的委屈？
終日惶恐，不得安寢，如此下去，她怎會身體康健？
原本他對成婚一事並無太多情緒，此時此刻他以為這是樁頂麻煩的事，若是能維持現狀，或者將林姵芷扶到太子妃的位置上去，或許這許多麻煩便迎刃而解了。
細想來，此事倒還真有可能。
母后當時從林家找人，本家找不到適齡的，便從旁支去找，這才將遠在丘山的林姵芷選了來，如今她又生下了他的第一個孩子，母憑子貴，若能說動舅舅，將林姵芷收為義女，日後，林姵芷為太子妃，錦鉞便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於林家乃是喜事一樁。
不過這事兒牽扯到好些人和事，真要做只怕頗要費些心神才能成。
中午凌珵沒去西偏殿，在承華殿獨自用膳。
下午尚服局的人送來新衣請太子試穿，人到了有一會兒了，就是不見太子宣見。
池贇心裡正嘀咕，突然太子叫他進內殿，他給尚服局的嬤嬤留下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快步進去了。
凌珵問：“紫悅軒收拾得如何了？”
“只差掛紅幡、貼喜字了，其餘均已打理妥當。”
凌珵點點頭，“讓喬嬤嬤去紫悅軒走一遭，看還缺甚麼，加緊讓人準備妥當，三日後，林良娣就要搬進去了。”
池贇以為自己聽岔了，好一會兒沒敢動，直到太子出聲問道：“怎麼？還有旁的事？”
池贇腦子一片空白，找了許久才找回思緒，“尚服局的厲嬤嬤送來了您大婚的婚衣，足有十二套，請您過目。”
凌珵起身走到池贇面前，俯身在他耳邊輕聲道：“照吩咐辦事。”
池贇不敢遲疑彎腰出去了。
厲嬤嬤見池贇出來了，臉上擠出笑來，“池總管，太子殿下他……”
池贇抬頭，端著一張冷臉阻止了厲嬤嬤的說話聲，“你先回去吧。”
厲嬤嬤被嚇住了，帶著一群人走了。
池贇出了外廳，往西偏殿去，一路上腦子都在打結，剛出主殿，他正要叫小福兒去傳話，一抬眼就看見王一柳步履匆匆地從外頭進來，他停下腳步。
王一柳躬身來到他面前，“池總管。”
“你小子，鬼鬼祟祟幹嘛去了？”
他聲音不大，審視著王一柳，“張公公在何處？”
王一柳堆笑道：“張公公出去辦事了，小的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他一雙眼睛飛快的眨。
池贇心知這小子心頭有鬼，眯著眼將人提溜到揹人處，低聲問：“可是太子殿下有吩咐？”
王一柳笑，“咱這東宮裡頭，能使喚得動張公公的，除了您，還能有誰？”
池贇不耐煩地看他，“我是問你，太子殿下吩咐你幹甚麼去了？”
王一柳左顧右盼，走近一步在池贇耳邊輕聲道：“今日朝會林相因風寒告了假，太子殿下便讓我找了些藥材送去林相府上。”
池贇盯著王一柳，沒出聲。
王一柳抬頭巴巴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倒是乾乾淨淨。
池贇讓他走了，自己在原地思索片刻，還是去了西偏殿。
喬嬤嬤聽了池贇的話只輕輕皺了皺眉，而後便跟著池贇去了紫悅軒，兩人從前院到後院，把院子裡大大小小擺設、器具看了一個遍，紛紛疑惑地看著彼此。
喬嬤嬤道：“池總管沒聽錯吧？太子殿下真要林良娣搬進紫悅軒？”
紫悅軒是太子妃的住所，屋舍修建、裝飾，都是按照太子妃的規格打造的，就是裡頭的擺設也是配套的，根本不是一個良娣能享用的，還有一個月太子就要大婚了，這東宮還有哪處能收拾出來迎接太子妃？便是有地方，時間也來不及。
池贇搖頭，“如此大事，我怎會聽錯？”
喬嬤嬤細想了想，“既是太子殿下金口玉言，你我只管照做便是。”
池贇倒不是在這事兒上糾結，“太子殿下的話我等自然唯命是從，只是為甚麼？”
為甚麼太子殿下要讓林良娣住進紫悅軒？
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心裡都湧出了一個念頭，又覺得不可能，強壓下去，忐忑當差。
太子有了吩咐，喬嬤嬤也顧不上思慮後頭的隱情，拿了紙墨筆硯，寫了單子給池贇。
池贇一看，上面都是林良娣慣用的東西。
他默不作聲的吩咐人做事去了，喬嬤嬤在他走後，在屋裡兜轉了兩趟，在隔天清晨，伺候林姵芷梳妝時，把屋裡其他人包括念心都趕了出去，將這事說了出來。
“奴婢雖不知太子殿下所欲何為，但太子殿下對娘娘的一片心意，娘娘萬不可辜負。”
林姵芷望著銅鏡裡自己的臉，沒有說話。
紫悅軒一應物什都是全的，林姵芷搬過去，不費甚麼事，她一走，西偏殿便上了鎖。
柳枝在西側殿門口與守門侍衛好一番糾纏，這才從對方口中得知林良娣搬去了紫悅軒，嚇得她心神一震，忙回屋找尹嬤嬤去了。
尹嬤嬤聽後，卻露出了笑，她輕輕拍著柳枝的肩膀，“越是鮮花著錦，越是烈火烹油，你我只管袖手旁觀。”
柳枝得了尹嬤嬤的話，心頭安穩不少，誰知夜裡守夜，尹良娣突然輕聲問她：“那個侍衛同你說了甚麼？”
“奴婢說娘娘要與國公府通訊，侍衛不肯，好說歹說他才願意捎一封。”
自從林良娣懷孕以後，西側殿就被侍衛看管了起來，幾乎與外頭斷了聯絡。
尹容起初還沉得住氣，想為自己喊冤叫屈，可太子卻是一次也不來了，她毫無辦法，每日陰晴不定，將一院子的人折磨得厲害。
柳枝費了許多心神才與外頭的侍衛說上了話，偶爾也從對方口中探聽得訊息。
小事她自是不會隱瞞，一五一十地告訴尹容，可像是林良娣搬去紫悅軒這樣的大事，她卻不敢說了。
畢竟尹良娣還盼著江家姑娘進門以後，能伸手拉她一把，可眼下卻不知太子的打算了，她生怕尹容知道後氣急攻心，打罵她倒沒甚麼，若是真壞了身子，回頭被國公府知道了，她的家人只怕難以活命。
尹容從床上坐起來，冷眼看著柳枝，咬牙道：“你竟想瞞著我？”
柳枝嚇得跪在地上，“娘娘，奴婢不是有意要瞞您的，只是咱們困在此處，自顧不暇，哪裡還能管外頭的事呢？”
尹容原本只是詐她一詐，沒成想竟真的有事瞞她，“到底甚麼事？你還不快說？真要我剮了你嗎？”
柳枝嚇得一抖，顧不上尹嬤嬤的囑託，竹筒倒豆子一股腦全說了。
尹容目光似乎淬了毒，“林姵芷，紫悅軒，太子妃的位置她也配？”
林姵芷搬去紫悅軒的訊息在第三日被皇后知道了，她險些摔了茶盞，柳眉深鎖，“他想做甚麼？”
曾姑姑沒有說話，蔣全從外頭進來，低頭道：“啟稟娘娘，林相來了。”
皇后回神，“快請。”
林渠進殿之時臉色並不好，他眉眼沉沉，“前幾日太子差人傳話，讓我得閒去東宮議事，昨日我風寒將好，朝會結束後，便被張本心請去了東宮，妹妹可知太子同我說了甚麼？”
皇后心頭一緊，沒有答話。
“太子想讓我認林氏女為義女。”他言語輕柔卻滿面怒氣。
他滎陽林家乃書香世家，豈會與一商賈之女為同流合汙沾得一身銅臭？
皇后搖頭，“定是那林氏巧言令色，哄得宇瞻糊塗至此。”
林渠道：“我看太子所圖不止於此。”
皇后與他四目相對，雙手握拳，“他怎麼，怎麼……”
林渠垂眸，遮下眼裡的慍色，“太子許是新得孩兒，高興過了頭，娘娘該勸勸他才是。”
林渠走後，皇后原想讓曾姑姑去東宮把林姵芷叫來，話才說了一半，她改口道：“明日下朝後，請太子來承慶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