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那些藥材煮開了，水汽瀰漫開來，空氣裡漂浮著濃郁藥香味兒，不太好聞，喬嬤嬤便讓人把花廳那幾盆被碳火催得開了花的蘭草拿過來，擺在屋裡各個角落，不一會兒整個房間又被馥郁的蘭草花香包圍了。
凌珵與喬嬤嬤交代西偏殿要尤其注意保暖，林姵芷身體不好，手腳冰涼，小廚房每日都要做滋補藥膳，給她調理身體。
他又想到母后要林姵芷去三了庵還願，還要她那幾日吃素，吃素原沒甚麼，只是她近來尚在進補，就算是吃素，也得吃些好東西。
他叫張本心再去庫房拿東西，扭頭又再三囑咐喬嬤嬤務必照顧好林姵芷的一日三餐。
京郊大雪，壓垮民宅，昨日皇上收到奏報後，急召大臣商議，一夜過去，乾元殿的門還關著，今兒個連朝會都沒開，凌珵交代完喬嬤嬤後，與林姵芷說了幾句話，又匆匆進宮了。
今年入冬以後，三五日總會落一場雪，殘雪還未消融，鵝毛般的大雪又翩然而至，眼下大雪壓垮了近百所民宅，且雪不停，災情或還在擴大。
賑災的人才出城門，就被蜂擁而至的老百姓圍了起來，他們搶糧搶衣，面對兵刃也絲毫不退，衝突之下，險些釀下禍端，好在太子帶人及時趕到。
凌珵跟京兆府的人前往京郊村子，走訪了三個村，只見得白茫茫一片，哪裡還有屋舍可棲身？
此次災情大，約有三千多名受災百姓，他們在臨時搭建的木棚裡靠著朝廷開設的粥鋪勉強茍活。
前朝忙著救災，後宮也不得閒。
皇后號召眾宮妃捐衣捐銀，王貴妃大手筆，鵝絨貂裘共捐了十箱。
其他嬪妃有的捐陳年舊衣，有的給金瓜子銀元寶，攏共湊了三十多個箱子送出宮去。
只是京城糧價上漲，上萬兩的銀子買的糧食只夠災民吃三日。
禦寒更是艱難，單衣不夠保暖，柴薪炭火更是少之又少，倒顯出王貴妃捐的十箱子東西尤其珍貴，連皇上知道後，都高興得賞了王貴妃好些釵環布料，惹得其他宮妃眼紅不已，暗暗發誓，等這災情過去了，也要囤點兒皮子鵝絨才是。
凌珵前前後後忙了半個月，天徹底放晴，災情才得以控制。
林姵芷登上了前往三了庵的馬車。
一路有東宮親衛掃雪、護衛，只路上行進得慢了些，將近天黑才到三了庵。
林姵芷被太子接回東宮以後，三了庵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此時庵堂里尼子行色匆匆，兩人一組抬著一筐筐饅頭去後院施捨。
主持親自將林姵芷接進庵堂，帶她去佛前禮佛，結束後又帶她去了後院廂房，路上輕聲道：“近來庵堂附近流民甚多，夜裡許會有些動靜，林良娣莫要害怕。”
林姵芷點點頭，當天夜裡她果真被外頭的吵嚷聲驚醒了，她從床上剛坐起來，就看到念心拿著燭臺走進來，“娘娘可是覺得吵嚷？奴婢差人去問了，您不必擔心。”
林姵芷沒有說話。
念心把燭臺放到床頭案几上，給林姵芷披上斗篷，“仔細著涼。”她把手伸進床褥裡摸到兩個湯婆子，感到溫熱後才把手拿出來。
她看見林姵芷靠在床頭，靜靜地盯著某一點。
從前林姵芷雖然話少沉默，但與現在相比竟顯得開朗得多，念心不知她心頭到底在想甚麼，也不敢出言詢問，只好在衣食起居上多加小心。
很快，外頭的吵嚷聲消失了，念心看了看漏斗，見林姵芷還呆望著，輕聲道：“娘娘，夜深了，咱們睡吧。”
林姵芷躺下身去。
念心仔細給她掖好被子，吹了案几的燭臺，坐在腳踏上，捂著嘴打了個呵欠，在黑夜裡睜著雙眼，默默等天明。
臨近太后生辰，長公主回了皇宮。
太子得了孩子不久，珣王也得了一個女兒，如今兩個孩子都養在太后的宮裡，一向安寧的長壽殿就此熱鬧起來。
一進門，笛安就聽到了太后的笑聲，她解了斗篷到裡面一看，太后懷裡抱著兩個孩子，正逗弄著玩笑。
太后見笛安來了，把孩子給了奶孃，也不讓她們出去，拉著笛安坐在自己身邊，眼睛卻沒從兩個孩子身上挪開過。
“看著他們，就想起你和你皇兄小時候了。”
笛安道：“母后若喜歡，就讓孩子們多來給你請安。”
太后笑道：“人大了，心思就不純了，我才懶得應付呢。”
李嬤嬤進來對太后道：“太后娘娘，太子殿下來給您請安了。”
太后笑道：“讓他不必來見我，把兩個孩子都帶出去讓他看看。”
“是。”李嬤嬤回身對奶孃們點點頭，領著她們出去了。
太后眼見著李嬤嬤帶人走了，感慨道：“皇上非要等江還巢回京城才給太子娶太子妃，結果倒先有了孩子，皇后是生怕那孩子出事，再與我不合，也要巴巴的把人送來我這裡養，當孃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
太后慈愛的看著笛安，“國公府裡還有你的孩子，你總要見見的。”
笛安落寞道：“女兒知道，女兒也想孩子，只是……”
她眼眶泛紅，一眨眼，淚水滾落，太后把她抱進懷裡，柔聲安慰：“笛安，別怕，有娘在，你甚麼都別怕。”
笛安從太后寢宮出來，本打算去東廂房看錦鉞和錦柔，卻在廊上遇見了凌珵。
“姑姑。”
笛安點頭，“孩子可好？”
“很好。”凌珵面上帶笑，開口道：“姑姑的碧山溫泉，能否借我用幾日？”
“你我姑侄，說甚麼借，儘管去就是。”
“多謝姑姑。”
這還是太子頭一回要去她的溫泉，她想了下笑道：“林良娣身子可好？”
凌珵道：“好，只是手腳冰冷，太醫說，溫泉療養最有效，我在京郊的莊子裡引了一注活水，只是冬天土凍著，得等到開春了才能動工。”
笛安眼中滿是溫柔，“難得你一片真心。”
太子借了長公主的溫泉，第二日就帶著林姵芷去了，本以為能得閒幾日，結果第二日午後王一柳便從從東宮飛奔過來，說皇上有召，他只得匆匆交代幾句便回宮去了。
先皇在世時，每年冬天都會到碧山溫泉行宮休息，雖然這溫泉後來賜給了長公主，可裡面所用器具、擺設都是天子規格，因此格外富麗堂皇。
林姵芷在碧山溫泉的第三日，見到了長公主所說的鳶尾花和梅花鹿。
那是在人工砌成的山坳夾溝之中的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小溪畔，輕盈靈動的梅花鹿在鳶尾花叢中跳躍鳴叫，周圍還有蝴蝶環繞。
她原本是要去山溝後面看湧出水的泉眼的，那一刻卻怎麼也挪不動腿，看了許久。
王廚子在碧山溫泉幹了半輩子，伺候過先皇，如今伺候長公主，可長公主吃素，他便學了一手的素齋手藝，打探到東宮這位林良娣還算得寵，他自然要好生伺候。
他使出渾身解數，做了一桌全鹿宴，結果剛一端上桌，林良娣聞著味兒就吐了，他捱了一頓板子，拖著半瘸的腿，偷偷給林良娣帶來的人塞銀子，打聽出林良娣愛吃魚，隔天便做了一桌全魚宴，這回倒平平安安的。
沒等他把心揣回肚子裡，眼見著林良娣身邊伺候的丫頭找他來了，他杵在原地愣是沒敢動，好在那丫頭只是告訴他林良娣的口味，讓他日後仔細點伺候，等人走了，他抹了把頭上的冷汗，沒敢再冒進表現。
不過後面幾日他也顧不上林良娣了，長公主在太后生辰家宴後慣例要在來這兒小住半個月的，他得早做準備，畢竟長公主才是他正經主子。
三天後，長公主來了碧山溫泉。
念心捧了把蘭草葉子丟進盆裡，外頭忽然傳來動靜，她拍拍手拉開門見成嬤嬤來了，忙請她進門。
成嬤嬤是來請林姵芷去佛堂的，林姵芷未作猶豫起身，“勞煩嬤嬤帶路。”
林姵芷到佛堂時，長公主還沒來，她站在佛前看面前的畫。
牆上掛著兩副畫像，左邊是女子畫像，畫中女子的那雙眼，與她有九分相似，右邊的男子畫像，五官神情與她有五分相似。
林姵芷的心像是被纏緊的雨線割裂一般疼痛起來。
笛安從外頭進來，與她站在一起，也看著面前的兩副畫像。
靜立半晌，笛安開口道：“三年前，你姨娘給我寫了一封信，裡面寫著你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另隨附了一張畫像，我當時便想著等你進宮以後，我一定要見一見你。這些年，你過得可好？”
林姵芷在碧山溫泉住了半個月才回東宮。
馬上就是除夕，宮道上來往車輛、宮人多，林姵芷臨近午時才回到東宮。
林姵芷去禮佛也好，去碧山溫泉也好，身邊只跟著一個念心，每次回來以後，太子免不了要拷問念心一番，問她路上可順利？林姵芷飲食可好？身體可好？念心一一答了，他卻仍不滿意。
從前林姵芷再寡言少語對念心總還是會多說幾句話的，可如今便是念心她也不願開口多說一個字。
凌珵心中很是不安，眼見著林姵芷鬱鬱寡歡，他竟毫無辦法。
他想到了錦鉞，雖然早產了一個多月，可有太后照管，那孩子現在胖壯可愛，被人逗玩時總睜著一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看人，那雙杏眼與林姵芷一模一樣。
越想他便越覺得也許孩子能讓林姵芷開懷，改天他一定帶上林姵芷去長壽殿，讓她見一見錦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