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喬嬤嬤抱著孩子清洗身體,念心盯著林姵芷,眼見著人睡過去了,急著叫來太醫。
林太醫診脈後道:“林良娣只是太累了,身體還好。”
念心卻不敢放心。
丫鬟們換了新的床單被褥,太醫餵了林姵芷湯藥,人漸漸醒了過來,一旁的小丫頭忙把溫好的肉羹遞給念心。
念心小心喂林姵芷喝了大半碗肉羹,在林太醫的點頭下,放下碗,看著林良娣睡著了。
喬嬤嬤把清洗乾淨的小皇孫交給奶孃,騰出手來,走去床邊,見林良娣已經睡著了,她忙把屋裡的丫頭穩婆女醫都叫出去。
她們一到門外,池贇就將人拿下,關在屋子裡看起來了。
生產的疲憊,讓林姵芷睡到第二天的中午,她仍然累得很,起身都費力,念心扶著她坐起來,端來肉羹喂她。
林姵芷避開,啞著嗓子,“孩子呢?”
念心道:“小皇孫在隔壁,奴婢剛才去瞧了,睡得正香,娘娘,您都睡了一天了,吃點兒東西吧。”
林姵芷喃喃道:“是個男孩兒。”
門從外面開了,曾姑姑笑著走進來,“給林良娣道喜了,此番林良娣平安生下小皇孫,皇后娘娘特意讓奴婢來看你。”
林姵芷看著她,半晌不語。
曾姑姑接過念心手上的肉羹,坐在床邊,“您身子弱沒有奶水,得多補補。”
林姵芷偏頭,“我想見見孩子。”
曾姑姑把肉羹遞給念心,“孩子小,愛哭鬧,您需要多休息。”
林姵芷猶豫片刻:“太子殿下可會來?”
“今兒個中秋節,宮裡有大宴,殿下來不了。”曾姑姑頓了頓又道:“你莫要擔心,殿下是記掛你的。”
林姵芷躺下床,背對著人。
曾姑姑吩咐念心,“照顧好林良娣。”
“是。”
林良娣坐月子,關門閉戶,每日躺在床上,不知在想甚麼,念心看她一日精神不如一日,心裡著急,可她話說得再多,也沒能讓林良娣多用一碗飯。
眼見著林良娣越來越消瘦,太子來了。
按規矩,女子坐月子的屋子,最是汙穢,男子是不能進去的,可太子卻沒管這些繁文縟節。
凌珵這幾日公務纏身不得閒,好不容易得了空,便藉著接孩子回宮的理由來了三了庵,滿心的歡喜,可見了林姵芷他卻一點兒也笑不出來。
她瘦得太厲害,臉色也不好,見到他,還要起床給他行禮,他扶著沒讓,寬大衣服下,只摸到一把乾瘦的骨頭,還在微微發抖。
懷孕時長的那點兒肉全沒了不說又更瘦削了些。
凌珵面色一冷,宣了太醫進來把脈,太醫道是生產損耗太大,得慢慢將養。
隔壁傳來嬰兒的啼哭聲,凌珵緩了神色,握著林姵芷的手,“父皇給他取名錦鉞,你可見了他?池贇說他長得像我。”
好半晌不見林姵芷回答,他低頭一看,只見她滿臉的眼淚,他一愣,皺眉,聲音輕輕的,“你還沒見過他?”
不等林姵芷回答,他起身要叫人,手卻被緊緊抓住,“殿下。”
林姵芷啞著聲音,“我不見他。”
凌珵沉默良久,讓人打水來,他拿帕子親自仔細的將林姵芷臉上的眼淚擦乾淨,“好,先不見。”
凌珵將林姵芷半抱在懷裡,等到低低地啜泣聲沒了,他垂眸一看,人已經睡著了,他小心將人放在床上,把被子給她蓋好,開門出去。
念心跪在門口。
凌珵冷聲道:“誰不讓她見孩子?”
念心忐忑道:“曾姑姑。”
凌珵本來要去看孩子的,可這會兒聽著孩子的啼哭聲,想起方才林姵芷臉上的淚,他不想去了,轉頭要進屋,喬嬤嬤卻說:“林良娣身子弱,又尚在月子裡,還要好好歇息。”
不等凌珵說話,隔壁房門開了,曾姑姑走出來,給太子行禮,“請殿下屋裡說話。”
林姵芷醒來,頭疼得厲害,視線模糊的隔著紗幔看屋裡來來往往的人影,耳邊響起陌生的聲音,“姵芷。”
她恍恍惚惚的以為在家裡,伸手想去抓,卻從床上摔下來。
念心趕忙扶她起來,“娘娘,哪裡不舒服?”
林姵芷捏著額角,小聲道:“頭,頭疼。”
“奴婢去叫太醫。”
大雨沖垮了山道,太子親衛連夜清理出一條小道,僅能容一人一馬透過,為防不測,太子走時沒帶走小皇孫,兩名太醫也都留下了,以備不測。
念心著急去找太醫,才到門口,曾姑姑來了,“怎麼了?”
“林良娣頭疼,奴婢去喚太醫。”
曾姑姑進屋一看,林姵芷滿頭的汗,神色很是痛苦,“太醫在照看小皇孫,去叫女醫。”
念心一愣,曾姑姑催她,“快去。”
念心沒有法子,只得去前面叫女醫。
女醫給林姵芷施了針,開了安神湯。
念心熬了藥卻不敢端給林姵芷喝,趁著屋裡沒別人,倒在花盆裡。
林姵芷看見她的動作,沒有過問。
小皇孫出生第十日,長公主來了三了庵,先看了孩子又去看了林姵芷,見她神色憔悴,想到這孩子馬上就要被帶走,心中很是不忍,紅了眼眶,一時無言。
許是長公主的情緒太過明顯,林姵芷一下子明白過來,她靠在床頭,原本還有幾分力氣,此刻只流著淚說不出一句話。
這些天,林姵芷在夜裡總是頭疼難眠,時常聽到嬰孩啼哭,起初很想見,可想到自己的處境,又覺得何必相見,這幾日想得更多,已經從最初的想見變成怕見,如今孩子真要被送走了,她眷念的抓著撥浪鼓,卻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腦子裡全是在丘山時的場景。
那時她從矇昧中醒來,身邊人告訴她,她是綢緞商人李崇的獨生女林姵芷,不久前京城傳來了皇后的懿旨,要她進東宮做太子良娣,她隨家人前去城隍廟還願,卻被滾落的山石砸中車架,摔下了懸崖,昏睡了三日才醒來。
她不知道是否應當相信他們。
日日夜夜裡,自稱她母親的婦人握著她的手,安撫她從夢魘中醒來驚魂未定的心。
白髮蒼蒼的祖父說她從前讀書寫字極好,她只是望著手中書本發呆,她一個字也不識得,連筆都握不住。
她打量著周遭環境,聽得街坊四鄰柔聲喚她姵芷,接過他們給的鮮花餅,味同嚼蠟一般吃了下去。
大夫說她服用湯藥過多,味覺失敏,要過些時日才能恢復正常,好在家中膳食味道放得重,酸味尤其明顯,她便日日喝酸湯,吃酸果子。
後來,京城送來了教習嬤嬤,她跟著學起了規矩,她話少,嬤嬤不嫌她悶,只道宮中許多是非都是由嘴引起的,管住了嘴,就保住了命。
母親待嬤嬤殷勤,嬤嬤也悉心指教,日常還多有閒話,與她說起宮中貴人。
當今皇后出自林家,賢良端莊,自幼飽讀詩書,習得一手好字,皇后所出的太子乃是皇上的嫡長子,不過排行卻是第二,大皇子乃是王貴妃所出,承慶殿與玉芳殿表面一團和氣,實則暗波湧動,日後進了東宮,少不得要注意些。
那是很漫長的兩年,她不僅要識字讀書,還要學習宮中禮儀、三從四德、女則女傳。
入京前夜,家人圍坐一團,各個眼紅哽咽,不捨擔憂地看著她。
她這才摒棄掉從前的許多懷疑,認下自己林姵芷的身份,帶著青兒前往京城,進了東宮,只是她萬沒想到,竟因她夢魘,枉送了青兒的性命。
她在佛堂半個月,白天黑夜腦中都是青兒落在臉頰的淚和望向她求助的眼,猩紅的血染紅了她的眼,她卻連淚都無法落下。
教習嬤嬤說皇后賢良端莊,御下極為寬仁,可太子分明是擔憂她的身體才會請來太醫,為何成了罪過?又為何會將青兒杖斃?衝撞太子的是她,為何不懲罰她?
她滿眼佛經,寫盡慈悲,卻無法除去心中夢魘,噩夢一個接一個,耗盡她的心神,她以為她會死在佛堂,死在佛前。
迷糊之中,她聞得一陣清雅蘭草花香,那是她在她的新婚之夜從太子身上嗅到的味道,她半眯著眼,喝下他喂的湯藥,她原以為是腸穿肚爛毒藥,結果只是能讓她一夜無眠沉沉睡去的安神湯。
後來她從佛堂出來,每日在房中靜坐發呆,太子不常來,便是來了也很少與她閒話,可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她沒有動,只是低頭垂眸,像教習嬤嬤說的那樣,安分守己,不多做閒事,不與人口舌。
她不想死在京城,不想死在暮氣沉沉的深宮內闈,她想要回到那個杏花飄滿天,流水潺潺動,煙火氣盈門的丘山,想要與家人在火塘前用膳嬉笑。
只是她的沉寂沒有得到垂憐,皇后不肯放過她,要她為林家的榮華富貴做墊腳石,可這個林家卻並非她的親人。
她有一瞬恨起那個喂她安神湯,讓她活著從佛堂出來的人,如果早給她喂下毒藥,或是在當夜就把她也杖斃了,那她也不必在今日如此痛苦、恐慌、不知所措。
那些深夜的溫柔呢喃是真,肌膚貼近時的戰慄心動是真,眼眸的憐惜關懷是真,可於她而言,只是加重了身上的禁錮,將她打入更黑的深淵。
那個孩子,那個本不應該出生的孩子,她盼著是個女兒,盼著能與她在小小的院子裡,平安喜樂地過一生,可是,事與願違,事到如今,她竟連看他一眼的勇氣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