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這一月來表姐照常做飯、燒水,只是沒做點心,她知道出了事,表姐定是知道的,卻甚麼都不同她說,回了後罩房,杜娘子一向不同她們打交道,她沒得人問,只能乾著急,心慌了好久,如今一切恢復原樣,她又有了盼望。
翌日林姵芷一早起了床,簡單用了碗粥便去了承華殿,正趕上太子用早膳,她又陪著用了兩塊米糕。
一個多月的近身伺候,林姵芷對太子沒從前那般生疏,席間說話也自如許多,這會兒她便主動問起太子,“這屋裡怎麼這般空?”
凌珵挑眉笑道:“東西擺多了,堆一屋子看著礙眼。”
林姵芷沒多想信以為真。
午膳後不久,她陪著凌珵在內花園裡散步,等他們再回去時,承華殿大不一樣了,竹簾換成了厚實的棉布簾子。
原本空蕩的外廳,極有講究的擺設了好些器具,光是屏風就有兩盞,寢殿案几上的蘭草沒有動,各角落的矮几、高几上擺著各種根雕、裝飾扇、寶石盆景、開著碗蓮的魚缸等。
桌椅板凳也換過了,雖然還是沒有鑲玉描金,但漆面光滑,一見便知是新的。
林姵芷明白自己犯了傻,太子生病時,屋裡的東西搬出去自然是為了方便太醫和底下人行走,如今太子病癒了,東西自然該擺回來了。
她本是無話找話說,可也不願將蠢貼在腦門上,一時羞惱紅了臉。
凌珵拉著她在榻上坐下,“少擺兩樣東西,屋裡寬敞,瞧著也舒服不少,只是該有的不能少。”
林姵芷在心裡替他說了:他乃是東宮太子,所用器具皆是有規制的,可以憑心情擺放,卻不能太寒磣。
“說起來你那屋子冷清清的,沒甚麼好東西,正好閒來無事,我替你佈置一番吧。”
凌珵叫來池贇,叫他去庫房裡找東西,等東西送到屋裡,他就叫林姵芷來看,詳細說這是個甚麼物什,怎麼得來的,擺在哪裡合適。
這頭他才說完,那頭池贇就讓人送去了西偏殿。
林姵芷是帶著念心來的,東西既要送去西偏殿,念心也跟著回去了,好安排一二。
一下午承華殿不停的往西偏殿送東西,著實扎眼,西側殿的桃枝和柳枝看了許久,無奈對視,這事兒瞞不了尹良娣,兩人回屋老老實實的說了。
尹容摔了茶盞,氣得臉都白了。
東宮封了一個半月,她猜許是太子出了事,見有太監每日送藥,她便疑心太子病了,使了不少金銀,卻沒能從他口中撬出一個字,甚麼樣的病要這樣嚴加防範?
雖然西側殿沒有佛堂,她也從不信奉神佛,卻也日日吃素誦經抄經為太子祈福,只盼著他平安無事。
如今總算盼到宮門開了,她想著太子大病初癒不好打擾就沒去請見,可一早卻聽到了西偏殿的動靜,柳枝說林姵芷去了承華殿,下午西偏殿更是熱鬧吵嚷,宮女太監笑作一團。
她這心便開始酸,酸得疼了,疼得她淚流滿面,她何時何地受過這樣的冷落?她不甘心,林姵芷不過一介商賈之女憑甚麼能得太子真心?
天黑了,柳枝從外頭回來,尹嬤嬤在廊下叫住了她,“跟那丫頭說話了?”
柳枝點頭,“送了幾塊點心去。”
尹嬤嬤回頭看了一眼屋裡,小聲道:“娘娘才來,腳都還沒站穩,有些事做不得。”
柳枝被尹嬤嬤看得心慌。
她和桃枝雖自小進了國公府,跟了尹良娣,但論起感情來仍比不過尹嬤嬤。
尹嬤嬤是尹良娣的乳孃,從她們伺候尹良娣起,尹嬤嬤就管著她們,平素尹嬤嬤不是個苛刻人的,相反她很大度寬容,可她也有手段。
尹良娣換牙,女醫不讓吃糖,尹嬤嬤看得嚴,有個丫鬟一心想討好尹良娣,偷偷給了尹良娣一串糖葫蘆,被尹嬤嬤抓個正著,當時尹嬤嬤沒有動氣,反而和緩得很,把那丫鬟調進了屋裡伺候,沒幾天,那丫鬟因偷竊被活活打死了。
她和桃枝也是在後頭才慢慢明白過來尹嬤嬤的手段。
尹嬤嬤在尹良娣跟前,從不會明著管她,反倒事事順從,可底下人卻早早被她敲打過,自會有人提醒尹良娣甚麼事能做甚麼事不能做,有時惹得尹良娣不快了,無非是罰月例銀子,或者挨幾棍子,可若不照尹嬤嬤的吩咐做事,輕則趕出府門重則丟了性命。
尹嬤嬤信佛,吃齋飯二十餘年,從不做殺生事,這是尹良娣眼裡的尹嬤嬤,所以,當她起了殺心,她不會叫尹嬤嬤去做,也不敢叫尹嬤嬤知曉,但不會不做,只會悄悄吩咐她和桃枝去做,這些年她和桃枝做慣了,正是如此尹良娣才會帶她們來東宮。
可尹良娣不知道,她的心思、動作全被尹嬤嬤看在眼裡,有時尹嬤嬤不會管,任她們去做,做得不好了還會替她們遮掩,有時尹嬤嬤會指點她們怎麼做才能做的悄無聲息,不叫人察覺。
她們知道尹嬤嬤的心比尹良娣更狠,手段也更厲害。
柳枝一五一十的跟尹嬤嬤說了,“娘娘讓念蕊在林良娣的飯菜裡下毒。”
“甚麼毒?”
“斷腸草。”她藏著三包斷腸草,是進東宮時特意帶上的。
尹嬤嬤笑了,“你跟念蕊接觸,多少雙眼睛盯著,若是林良娣中毒,太子殿下追究起來,第一個就會查到你的頭上,也許你能撐著一口氣不把咱們娘娘供出來,可其他人也會如此嗎?”
“即便過了太子殿下這關,皇后那邊也不追究嗎?林良娣是皇后的孃家人,內廷監的手段你只怕沒有見識過。
柳枝嚇得發抖,尹嬤嬤輕捏她的肩膀,“先去茶室坐坐,喝口茶,想想怎麼跟娘娘回話。”
十一月底,太醫到東宮給太子診脈,給出了好訊息,“太子殿下已然痊癒,可上朝矣,只是莫要太過勞神,日常一定要做好保暖,萬不可著涼。”
等太醫把這話跟皇上一說,皇上馬上就讓汪春華去長樂宮傳旨。
長樂宮。
劉太監一早立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宮人忙前忙後,前兒個汪公公親自來此宣旨,皇上心疼太子大病初癒,京裡隆冬將至不利於調養身體,恩准太子來此修養,著令三日內將長樂宮收拾出來。
劉太監守著長樂宮半輩子了,皇上雖然一年只來一回,可底下人卻不敢怠慢,此番來的人雖是太子,可他也不敢馬虎,這才兩天便把流水軒收拾得差不多了。
方姑姑領著六個美人走到他跟前兒,笑吟吟地同他回話,“這幾人,我都調教過的,保管公公滿意。”
劉太監沒笑,目光審視地一一看過她身後的人。
這六人模樣、身段都很出色,原本是極好的,不過今兒個一早他得了信兒,東宮兩位良娣,太子只帶了林良娣,林良娣是皇后的孃家人。
他琢磨這許是皇后的意思,心思幾轉,他道:“且先放在溪風園。”
方姑姑一聽臉色便不對了,溪風園與流雲軒一南一北,中間隔著四個花園,這是不送過去的意思?
見她面露疑色,劉太監沒多說,“退下吧。”
方姑姑帶著人走了。
方姑姑剛一走,劉太監的乾兒子劉平生來了,他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頭放著六個小瓷瓶。
劉太監揭開其中一個瓷瓶的蓋子,馥郁花香頓時溢了出來,他眼睛微眯,下抿的唇微微上揚。
長樂宮位於京郊,被四面山圍在中央,因而四季如春,劉太監早年在宮裡花鳥房伺候,蒔花弄草也是一把好手,長樂宮的花園經他打理,更上層樓。
其中一個花園他悉心摘種了許多薔薇花,薔薇花花香濃郁,色澤紅豔,他便用其做成了胭脂、口脂,進獻給了皇后。皇后用過很是喜歡,為此他還得了賞,其他嬪妃見狀,也紛紛託人找他買。
眼下太子帶著林良娣來,他少不得要殷勤些。
劉平生道,“爹,馬原說太子殿下是昨日午後從宮裡出發的,皇上特意交代過,路上緩著些,估摸要明日中午才能到。”
劉太監道:“都警醒著點兒。”
劉平生忙道:“爹,兒子都省的,兒子早早交代過費老頭,方才我去暖閣那兒瞧了瞧,蘭草都長出了花苞。”
太子對吃喝舞樂從不上心,唯獨痴迷蘭草,行宮裡養著的蘭草都是極為名貴的品種,一花開,滿屋香,這是劉太監頂上心的事兒。
他交代道:“不僅要明日開,後日開,還得太子殿下住在這裡時日日都有花可看。”
劉平生忙不疊地又跑去花房囑託花匠去了。
劉太監也沒閒著,去了流雲軒後頭的聽雪軒,那是個二進的小院子,房間雖然不多,但屋子寬闊,尤其是正廳的堂屋,挑梁極高,屋中間的青銅大燻爐,此刻正徐徐吐煙。
這燻爐是劉太監特意從庫房裡尋摸出來的,上頭刻有佛經。
劉太監向來細緻周到,但凡能在主子跟前獻的殷勤,他一貫是要做到極致的,即便對方只是一個小小的良娣。
他看著屋裡的陳設擺件緩緩露出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