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九月十九這日,天還沒亮,宮裡一片燈火通明,前天夜裡太子留宿紫宸殿,一早他先跟皇上去宗廟祭拜,隨後跟隨文武百官一起目送皇上的鑾駕出宮。
載著十位福祿老人的車架在城門外候著,他們未戴冠,白髮白鬚,一身青衣,倒是有些名士風流的模樣。
皇上鑾駕一到,他們下車叩拜,三拜過後,皇上親自扶起他們,請他們上馬車,而皇上則重新上了鑾駕,取下發冠,換上了跟他們一樣的青衣,這才啟程去重峻山。
重峻山就在京郊二十里處,山高路遠,就是壯年男子要從山腳到山頂,也需兩個時辰,為了能爬完全程,皇上這半年每日都要鍛鍊一個時辰。
至於那十位老人,已經是古稀之齡了,體力上少不得差三分,可皇上都要步行上山了,他們自然沒有轎子、滑桿可坐,好在他們早有準備。
伴駕的聖旨是五年前就接了的,鍛鍊也進行了五年,只等今天走完這一遭就功德圓滿。
山腳下早有官兵把守,上山路上也十步一人的站著崗。
凌詢領頭,見鑾駕到了,翻身下馬行禮,禮畢,凌詢帶隊先行上山,皇上和福祿老人們緊隨其後,他們身後跟著汪春華、禮部尚書和兵部尚書,還另有畫師四名,其餘官兵皆在山下候著。
皇上一上山,山下的官兵搬來了桌子板凳,請將軍坐下喝茶,這將軍是御林軍統領王荃印,其父乃當朝王太尉,本來皇上登高他理應打頭帶隊,可今年皇上點了珣王護駕,那是他的親外甥,他自然要讓一讓。
這重峻山他每年都要走幾趟,十來年了,現下就是山上哪裡有個山包、山洞他都一清二楚,他早讓人封了山,每日巡查,莫說是藏人,現在山上就是一隻野兔都沒有。
過了晌午,底下人搭了帳篷,請王荃印進帳篷歇息,他搖頭,仍端坐著,不時讓手下人仔細看著更漏報時辰。
未時一刻,山上突然傳來腳步聲,王荃印拿了佩劍快步上山,沒走多久遇到了一隊下山人馬,他們滿面驚慌,一見他立刻跪下。
“大將軍,皇上遇襲。”
王荃印也不問話,三步跨作五步,恨不能飛,一路疾跑,到了山頂,見皇上面色如常,正被珣王領頭帶著的十名將士圍坐在迎風亭裡,而迎風亭外躺著三具屍體,看穿著正是今日陪皇上登高的福祿老人,另外七名老人也被拿下,他們跪在地上,脖子上駕著刀。
王荃印繞過他們,快步到迎風亭內,跪下請罪:“臣救駕來遲,請皇上恕罪。”
皇上只道:“下山吧。”
王荃印趕忙走前為皇上開路,他餘光掠過皇上,見他衣冠齊整,身上未有血汙,卻也不敢放心。
一行人一口氣走到山腳,山下早有大理寺的人等著,皇上上了鑾駕,沒有馬上叫走,喊來凌詢,讓他把人都關進大理寺等候發落。
大理寺寺卿左大關率先上馬,道:“珣王爺,請吧。”
凌詢點頭,策馬先行。
凌珵這邊,一早送皇上出了宮,他就去了乾元殿。
晚上宮裡還有一場大宴,另有些許流程,禮部早早安排好了,拿了摺子遞給他,他批個好字,下面人就去辦了。
手邊奏章堆了半人高,凌珵看了半天,從裡面翻出了幾份還算緊要的摺子,仔細閱讀批閱後,頭昏腦漲地起身去偏廳用茶點,放鬆片刻,他想到三皇子明年要開府的事。
凌諭常年住在宮裡,不知京城哪裡的地塊好,他也常住東宮,很少在城裡走動,瞭解也不多,前天他與凌詢處理公務時,順嘴提了提。
凌詢說有兩處地方離皇城近,位置也好,改天把圖送來,他覺得好,盼著三皇子早日出宮開府,日後出了皇宮,他也多了個可走動的地方。
眼看到了申時三刻,他又回了乾元殿批閱奏章,少時外頭進來一個太監,與張本心耳語幾句,他放下奏章,算著時辰想該是皇上回來了,他正好整一整衣冠去宮門接駕,不想張本心卻道:“太子殿下,大理寺來了人,拘走了三皇子。”
拘走?
凌珵一時怔住,張本心在他耳邊小聲道:“皇上遇刺。”
林姵芷算著天數,抄了三卷經書,正好趁今晚宴會時,送去承慶殿中。
重陽大宴她病了一場沒去,還沒給皇后請罪,乾脆就挑了今天,事先給曾姑姑遞過話,那邊準了,傳話讓穿得簡樸些,又道今夜宮中有宴會,讓她注意言行。
她正糊塗,念心便同她說起了重陽節的傳統。
林姵芷聽後本想換個日子,可皇后那邊已經允了,她也不好改來改去,還是得去。
既然不是專程為了宴會而去,最好要早些去。
申時一刻,林姵芷到了承慶殿,曾姑姑領她去了花廳,皇后正在陪客人。
一早這些夫人就被送來了承慶殿,皇后也陪了許久,花廳除了皇后,還有柳妃和其他幾位嬪妃,王貴妃倒不在。
林姵芷給皇后見了禮,曾姑姑讓點翠在皇后的左下角位置擺了個繡凳,等她行完禮就扶著她過去坐下。
林姵芷還是如往常一般,笑著聽大家說話,花廳裡一團和氣。
誰料沒多久,外頭來了官兵,請退了皇后和各宮嬪妃,將赴宴的夫人們全都拿下了。
宮裡的人都是人精子,知道準是今日登高出了事,各個都有打探的心,卻不敢出聲,等著皇后動作。
皇后讓人都先退下,晚上的宴席如何待皇上回來她問過了再通知各宮。
各宮妃嬪正有序退下,柳妃宮裡留下守屋的瑛兒來了,她臉色慘白,步履匆忙,就近幾步險些跌倒。
曾姑姑怕有事,讓點翠把她攔下帶去後面的屋子,等其他人都走了,皇后和柳妃才進屋問發生了何事。
瑛兒癱在地上,爬去抓柳妃的腳,“娘娘,咱們三皇子叫人帶走了。”
曾姑姑臉色一冷,“怎麼帶走的?說清楚。”
“手上帶了枷,腳上也叫鐵鏈子鎖著了。”
柳妃臉一白,人立刻就倒下了。
林姵芷是跟著眾嬪妃一起走的,她沒多想,念心卻警覺得很,催她快走幾步,上了馬車,又催馬伕快些走。
回了西偏殿,念心把門一關,吩咐說:“近來娘娘累著了,這幾日誰來都不許開門。”
在東宮裡,西偏殿能關著屋子擋的人只有尹良娣了,丫頭們都知道林良娣下午進了宮,只是不等開宴又匆匆回來,怕是宮裡出了事,心頭不免忐忑,警醒肅穆,謹慎當差。
到了晚上,皇上遇襲的訊息各宮都知道了,皇后、王貴妃等人守在紫宸殿外,汪春華出來,說皇上並未受傷,晚上宴會取消,隨後就讓她們回去了。
王貴妃忙問:“大皇子呢?”
汪春華道:“大皇子護駕有功,亦未受傷。”
王貴妃放心的走了,走前看皇后似有流連便道:“姐姐等在這裡有何用?何不先回去看看柳姐姐?”
皇后一臉木然的走了,王貴妃施施然走在她身後,卻也沒笑,回了玉芳殿,她立刻讓劉啟去看大將軍是否有空,若是得閒就來她這裡坐一坐。
劉啟聽了卻沒動,“娘娘,咱們這時候還是不動得好,汪公公既說珣王護駕有功,那後面的事,咱們只管看戲就成,太上心了反倒不好,畢竟皇上那裡,您才……”
王貴妃經他一說,也想起林章一事,坊間多傳太子上柳河的差事辦得好,半點兒沒提及到她,想來是有人刻意為之,皇上也從未在她跟前提起這事,眼下她剛躲了風頭回來,確實不好太招搖,遂作罷。
第二天皇上如常上朝,文武百官見皇上果然無恙,神情皆一鬆,下了朝,大理寺寺卿左大關被留下,快到午時才從乾元殿出來,出了殿門不等多走幾步,就見太子朝他們走來。
左大關拱手給太子行禮。
凌珵開門見山,“本宮不欲為難左大人,只消告訴本宮,三皇子現下如何?”
左大關道:“只關在牢裡,未問話未用刑。”
凌珵道:“三皇子年紀小,近來天氣又多變,還請左大人多照顧。”
左大關應下。
凌珵轉身離開。
見太子走遠了了,左大關嘆氣道:“這個時候誰敢湊上去?天牢再冷冷得過砍頭鍘刀?”
凌珵在乾元殿殿外求見皇上,汪春華出來傳話,說國事繁忙,太子也該為君分憂,說著後面出來四個太監,抬著兩個大木箱。
“太子殿下,這是皇上吩咐送去東宮的,讓您看了後儘快理個摺子出來,您瞧,咱們甚麼時候走?”
太子一連在東宮多日不曾出門,尹容那裡得了訊息,每日都盼著太子來找她,可三天過去了,也不見太子來,她便讓柳枝去打聽太子是不是去了西偏殿,可柳枝回來卻道太子未曾去過西偏殿。
柳枝說:“那天林良娣去承慶殿不等到夜裡就回了東宮,還讓人關了殿門,咱們送東西去那邊連門都沒開就給拒了。”
尹容想到許是宮裡出了事,這事可能牽扯到太子,林姵芷多半知道,這才關門閉戶。
尹容:“這幾日別去西偏殿,都小心點兒。”可她關心太子,見不到人得不了信兒,心頭煎熬難忍,“太子殿下那兒得想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