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王貴妃一見王邕,還沒說話,雙眼一紅,兩行淚珠簌簌往下落,一句利索話也講不出,只一聲聲喊父親。
王邕輕拍她的後背安慰道:“莫怕,皇上已下令封口,上柳河一事休要再提。”
王貴妃這時才敢問一句林章的死因。
王邕道:“他是被強盜殺害的,上供的美人至今下落不明,本來詢王要繼續追查,皇上卻召他回來,不讓他再管。”
“那豈不是於我不利?”王貴妃始終是害怕的。
“無妨,皇上已有定論,是強盜搶奪美人致林章身亡,縣令何玉辭護送美人不利,罷黜了官職。”他停了一瞬又道:“皇上有意派太子去清剿強盜,找尋美人。”
王貴妃驚魂未定,怕太子清剿之時查出端倪,“皇上為何不讓我兒去辦這事兒?”
王邕耐心十足,“太子雖已及冠,卻從未出京城辦過差,此事若辦成了,朝堂上下皆大歡喜。”
皇上這是要培養太子了,王貴妃心中難受。
可看父親的模樣,他也對此安排很是滿意。
她不明白,她的兒子聰慧明理,文武雙全,與太子相比毫不遜色,為何父親會一點兒私心也沒有,全心全力地站在太子一側,只她一人不甘心。
皇后本來打算中秋大宴結束就跟皇上提迎尹家女入東宮的事,誰知皇上一道聖旨把太子調出京辦差去了,如今太子離京,她猶豫著要不要等太子回來再跟皇上提。
曾姑姑勸說:“太子殿下辦差與新良娣入宮有何關係?這等小事莫說皇上就是太子殿下也不會放在心上,娘娘您也太看重尹家姑娘了。”
皇后一想也是,就挑了個跟皇上用膳的日子把這事兒提了,皇上果然沒二話,皇后就放心讓曾姑姑去尚宮局宣旨,按流程準備起來。
天眼見著冷起來了,林姵芷不再出門,每日都在西偏殿,念心如常伺候她,只是院裡其他丫頭難免沉不住氣。
唸書才因看管不力賞了頓板子,反倒老實做事,念心跟她說了幾句安慰的話,請示了林良娣後,就讓她繼續回屋裡伺候了。
入秋後氣溫驟降時常陰雨連綿,林姵芷的左手腕起初是酸脹而後是痠痛,如今已成了一絲一縷的抽痛,她按照以往的經驗用過了熱水的帕子溼敷但只能緩解一陣。
京裡氣候到底不同丘山,沒等她多適應,幾個風雲驟變,北風夾著雪點迎來了今歲第一場雪。
雪是半夜下的,不等落地就化成了水。
今年氣候不同往年,冷得太急,各宮還沒領到新碳,只得用往年的陳碳頂頂。
林姵芷這裡自是沒有的,池贇本來忙著新良娣進門的事,這幾天也不得不停下來,一面叫人檢查地龍,一面讓人去莊子上拉碳。
過了幾日,宮裡的碳發下來了,東宮的地龍也燒起來了。
林姵芷因手腕疼痛得厲害沒甚麼精神,整日半靠在床頭,有時看書有時發呆,等到屋子暖和起來,她手腕沒那麼疼了,才敢叫念心開窗看了眼外面的雪。
昨夜下了一場大雪,落在地上積了寸高,此時又開始落小雪,這樣的天氣甚麼事也不做了,可外頭卻鬧嚷得厲害。
念心怕林姵芷身子弱,一冷一熱再病了,只開了半刻的窗又急急關上了。
念心怕她悶著,把念月唸書叫了進來,問她們外面在吵甚麼。
唸書說:“池總管正叫人掃屋頂的雪,怕積雪再把屋頂壓塌了。”
原來是承華殿小花園裡的茅草棚被積雪壓垮了,太子夏日最愛去那裡乘涼。
池贇發了一通火,讓人都動起來,他也各地到處檢視,讓人抓緊把屋頂的雪掃了,眼看太子這兩天就要回京,新良娣馬上也要進門,房頂卻被壓塌了,這算甚麼事?
唸書沒想說新良娣進門的事,也是話趕話順口說出來了,說完擔心林良娣不高興,小心抬眼去瞧,見她神色如常,這才放心,又轉頭說起奇石園。
奇石園裡是從外面找的各種形態的天然石頭,經過精心擺放置景而成的一個園子,裡面蜿蜒曲折,小徑眾多,處處有景又處處不同,如今下了雪,更添意趣,這幾日他們每每路過都要緩步走,就為了多看幾眼。
林姵芷沒見過這樣大的雪,隔著窗看了幾眼心思活動起來,可手腕卻隱隱作痛,到底還是怕痛,她拿著繡繃端詳片刻,拿了剪刀把上午繡的花挑開又重新繡起來。
念月給林姵芷換了盞熱茶,沒馬上回耳房,見案几上胡亂擺著書,動手收拾起來,歸置妥當,正要拿托盤下去,又聽念心道:“明日初一,娘娘要進宮,你把前天尚服局送來的披風找出來。”
念月趕忙去拿,唸書聽了也去妝臺找明日要戴的珠釵首飾。
念心原本在劈線,這時也放下線團,找起衣服來。
三人各自忙碌,林姵芷一時沒人看管,她又想看雪了,於是放下繡繃自己去開窗,不想外面正在颳風,呼啦啦一陣吹,冷風入室,林姵芷打了個寒顫,再想關窗卻受風力阻擋一時關不上,她一急雙手用力,窗沒關上,左手腕傳來一陣鑽心的痛。
念心拿了衣服出來,被風撲面,趕忙放下衣服去幫忙。
兩人合力把窗關上,念心轉頭見林姵芷蹲在地上,嚇得心狂跳,連忙將她扶起來,擔憂問道:“娘娘可是被窗給碰著了?”
她在林姵芷臉上仔細一掃,未見有紅痕淤青,卻滿頭的細汗,她不敢再動,忙叫念月、唸書過來,三人一起把林姵芷扶到榻上。
念月要去叫太醫,林姵芷卻不讓,只說自己沒事,略躺躺就好。
念心等人不敢擅作主張,又怕林姵芷真有個好歹,個個都心慌著急,守在塌前不離半步。
這時外頭的人衝裡面小聲道:“曾姑姑來了,請林良娣開門相見。”
屋裡又是一頓忙,林姵芷已經緩過那陣疼,在唸心的伺候後重新撲了粉上了胭脂,這才往外廳去,曾姑姑已經在裡面等著了,池贇陪著用了半盞茶,見林姵芷來了,問了句好便退下了。
曾姑姑這次來主要是為了告訴林姵芷明天不必請安的訊息,“娘娘說近來天氣反常,宮裡大小嬪妃,宮女奴婢病得多,各處都在熬藥,去病驅寒,為防過了病氣,林良娣明日不必入宮了。”
皇后賞下了一件披風,是雪白的狐貍皮,又給了各類進補的藥丸。
曾姑姑見林姵芷似乎較上次清減了些,關懷道:“太子殿下已在回京的路上,至多十日就能回宮了,林良娣要多保重,莫叫太子殿下見著了擔心。”
她沒說的是太子一回來,新良娣就要進東宮,但這種人人皆知的事也沒必要說到明面上來。
林姵芷點頭說是,陪著曾姑姑說了一通蘭草經,殷勤將她送出了外廳,又讓念心一路陪送到院外。
林姵芷見曾姑姑背影消失在轉角,面色一鬆,她沒回裡屋,踱步走了走。
她的動向池贇一定同曾姑姑說了,這半個月她不曾出西偏殿,她自有她的原因,可在外人看來未嘗不是在耍心眼,給太子釋放出:你要納新人了,我不高興了的樣子。
曾姑姑說她瘦了,也是在敲打她,不要給太子臉色瞧,說白了就是讓她不要反常行事。
既然如此,她也有了主意。
等念心回來,林姵芷對她道:“那奇石園我可能去?”
念心猶豫道,“自然能去,只是外面下著雪呢,娘娘仔細凍著了。”
林姵芷看著案桌上的披風,“穿這披風,再灌個湯婆子,凍不著的。”
念心只得照做,叫念月去拿湯婆子,又和唸書重新給林姵芷換衣梳妝。
一番拾掇下來,外頭的雪停了,主僕四人出了西偏殿,沿著被白雪覆蓋的石板路往奇石園去,一路上遇到不少從西側殿進來出去的奴婢,他們來來往往,把一條雪道走成了冰道。
念心虛扶著林姵芷,繞過大道,從側邊的小門進了奇石園。
奇石園裡都是小徑,僅能容一人透過,林姵芷走在最前面,她走得慢,一邊走一邊辨認,這塊石頭是虎,那尊石頭是牛。
一陣風吹來,把石頭上的雪吹在半空裡,叫人眼睛都難睜開。
念心上前在林姵芷身後一步小心託著她的手肘,輕聲道:“娘娘,咱們還是回去吧。”
進來才不過半刻,林姵芷搖頭。
念心無奈只能小心伺候,讓念月把帶著的薑茶拿過來給林姵芷喝。
薑茶是灌在陶甕中,用烤熱的皮袋子裹得嚴嚴實實的,這時入口溫度正好。
林姵芷喝了一口,繼續往前走,因為小徑多,過三五個石頭,又見三個岔口,如同迷宮般讓人在裡面走得團團轉。
一直到薑茶涼了,湯婆子也不暖了,林姵芷才說回去的話,不等念心高興,又急得她一頭的汗。
原來雪下得埋了路,她們又在裡面轉悠了半個多時辰,想依著腳印走出去,可走來走去卻是在兜圈子,這下子真被困在裡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