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之城(六)
林安一把扯住木戒,將他帶到一處矮牆後面,指尖彈出幾道火焰落到地上的三具仿生人屍體上,屍身頓時化做飛灰。
“別出聲。”她在木戒耳邊警告道。
木戒後背抵在牆上,抬眼看著林安點了點頭。
飛行器在高空上盤旋片刻,過了一會兒,又漸漸遠去。
林安鬆開木戒,上下打量了他許久。
水汽中夾雜的泥土的味道彷彿帶上了記憶中的槐樹香氣,多年前塵封的記憶忽然找到了落點,如傾瀉而出的滂沱大雨般在林安腦海中一一流過,突然,她在血色與爆炸聲中抓住了那一點銀白色光芒。
突然,她睜大了眼,不可置通道:“是你?!”
居然是她?!當年那個被人形異種拐帶的小姑娘?
不對。
林安扶額,她當時看他長得那麼好看,有一頭漂亮柔順的長髮,聲音又那麼悅耳好聽,先入為主把他當成了女孩。
她重新看向木戒,他還記得烏里亞星發生的事情,還記得她。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是甚麼人。
“六年前,我被人挾持用來威脅我母親,在被扣途中找機會逃了出去,卻因為身體異樣被當做異種,流落到了烏里亞星。”木戒緩緩開口,聲音清朗,“烏里亞星關於人形異種的地下交易盛行,那個人形異種將我當做了她的同類,出逃時一併帶上了我。”
“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他靜靜看著林安,依舊穩穩握著她的手腕,在給她輸送元力,安撫暴動的火元,“不止我,還有木家,都欠了你和封上將一個人情。所以,你可以選擇相信我。”
林安看著木戒淺淡如薄霧的雙眼,眸中血色稍稍淡了些。
相信他嗎?
林危的記憶在腦海中穿梭又逐漸定格,林安忽然反握住了木戒的手腕。
“想讓我相信你,那就證明給我看。”
灼熱的火元忽然破開木戒的經脈自手腕處蔓延開來,木戒悶哼一聲,錯愕的看著林安。
那道熱源自左臂一路攀爬綿延至心口。
林安鬆鬆搭在木戒脖頸的左手輕輕撫住他的後頸,臉龐逐漸靠近他。
木戒看著陌生卻又熟悉的面容在眼前不斷放大,感到心口陣陣發燙,心跳一聲快過一聲,宛若擂鼓。
林安將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右手忽然鬆開木戒的手腕。
木戒忽然感到掌心一痛,想要側頭去看,脖頸卻被林安右手牢牢固定住。
“別動,我不想殺你。”林安的聲音很近,木戒可以很清楚的感覺到她的呼吸掃過自己的鼻尖。
“會有些痛。”林安輕聲道。
話落,林安用元力割開自己的掌心,緊緊握住木戒那隻同樣被割破了的手,掌心相對,血液相融。
“吾靈為引,汝心為契,纏靈鎖念,唯吾之命,共生共息,不離不棄。”她閉上眼,循著林危的記憶低語。
木戒忽然感到自己心間蔓起密密麻麻的疼痛,像是無數根銀針在一瞬間附了上去。
林安忍住心口痛意,強行嚥下一口血。
她剛剛草草翻了翻林危的記憶,只找到了這一種結定契約的方式,萬幸,在這裡也能用。
聽見這些話,木戒有些怔然。
這是,同心契?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木戒想要推開林安,卻被她緊緊扣住左手。
十指交纏。
“林安!”木戒的聲音頭一次這麼急促,“你想清楚了!”
林安閉著的雙眼緩緩睜開:“我不想殺你,這道契約可以替我約束你。”
木戒心間頓時有些發冷,她還是不相信他:“那你知不知道......”
“知道甚麼?”林安皺眉反問。
“沒事。”木戒垂眸,他在木氏的藏書閣裡見過同樣的元力契約,確實可以對被契約者形成約束。只是,結定這樣契約的人,本該是相伴一生的愛侶。
林安,你不要後悔。
兩人的痛感只維持了不到半分鐘,結契的過程無比順利,總共只用了五分鐘,順利到林安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明明在林危的記憶裡,和那白衣劍靈結定這樣的契約花了很長時間。
林安睜開雙眼看著木戒,無邊夜色中,他的銀白色髮絲泛著些淡淡熒光,額間升起一道鮮紅的硃砂印記,又在轉瞬間消失。
他長睫低垂著,林安看不大清楚他眼底的神色。
“生氣了?”她低頭自下而上看去,非要尋到他的眼神和他對視。
木戒搖了搖頭,掀起眼睫,眼底複雜神色已全部消散。
“抱歉,我要做的事對我來說很重要,容不得一點風險。這契約沒甚麼危害,只要你不把我的事情說出去,它就傷不了你。你若受傷,我也能及時得知。”一道聲音彷彿自心間中響起。
木戒抬頭,見林安雙唇未動,明白過來這道聲音竟然是直接隔空傳到他心中。
這個結定契約的方法藏書閣的那本書只記錄介紹了一小段,並沒有詳細的使用方式。
他試著控制心念說話:“如果你受傷呢,我會知道嗎?”
木戒清潤的聲音在心中響起,林安眉眼微動:“當然。”
木戒:“好,我知道了。”他安安靜靜看著林安,沒有質疑一句,也沒有再多問一句。
林安眼神遊移一瞬,忽然感覺有點不自在,站起身拍拍衣角的灰塵:“那個,估計過一會兒我隊友她們要來了,我們對對口供。”
木戒:“好。”他也站了起來。
林安雙眼血色已完全褪去,容貌也逐漸恢復成了木戒熟悉的樣子。她清了清嗓子,正要說話,卻忽然擰緊了眉。
糟了,又來。
林安咳出一口血來,雙眼一翻暈死過去。
木戒面色一變,趕忙扶住林安,立刻將手附在她手腕上,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先是胸口受了貫穿傷,又中了中毒,而後還在元力暴動的情況下和那幾個要殺她的人纏鬥,就算她境界很高,六翼天使的翅羽又沒有傷到要害,也已經消耗了不少元力。
他明明先前已經壓下她的元力暴動了。
沒想到她剛剛在結定契約的時候居然還抽取了自己不少精血,卻只少少的取了他一點血!
木戒握著林安有些蒼白的手腕,木元滾滾流入林安體內,不斷修復著她的經脈,似乎還有幾縷水元混雜其中,替她死死壓制住體內肆意暴動的火元。
夜色深沉,薄霧水汽繚繞,空中之城的殘敗建築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林危,醒醒。”
溫柔清澈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林安睜開眼,正正對上一副白玉般的胸膛,她猛地清醒,一個激靈從床上滾到了地上。
床上人的面容看不清楚,只聲音透著些疑惑:“林危?”
林安陡然反應過來,她這是又來到了林危的記憶。
想到上次來到這裡時被那劍靈拿刀貼在脖頸,她心口一跳,穩住表情道了一句:“無事。”
床上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那人下床,走近林安,向她伸出一隻手:“昨夜,你為何不用我的精血結契。”
林安握住他的手,站起身來,搜刮著林危的記憶,試探著回道:“因為用誰的精血結契另外那個人就會受到更多約束,你是我的劍靈,自然要服從我。”
誰料,那人卻一把甩開林安的手。
“騙子。”
林安聽那人道:“用你的精血結契我固然要聽命於你,但若我受傷,你卻會損耗靈力替我療傷。”
那人冷冷道:“昨夜是你哄騙我就範,若不是我晨起去了躺藏書閣,真要被你糊弄住!今天你必須把契解了,我不要這樣的供養!”
林安:......完了,還有這個說法?她不知道。
嘴裡卻又不自覺開口:“你是我的命劍,我護著你也是應當。”林危掌控住了身體。
“可命劍本該護著主人!”那人猛然回頭,聲量提高了許多,“可恨我只是那通天建木微不足道的一根枝丫,沒有生死人肉白骨的能力,可若連護主殉主都做不到,我還算甚麼命劍!你同意了!當初明明同意了!”
“嗯,我當初確實同意了。”林危緩緩走近劍靈,伸手接住他面上滑落的一滴眼淚,“但現在,我反悔了。”
林危:“戒,聽命。”
劍靈不由自主的半跪下身去。
“我要你在我死後,承繼我的靈力,我的修為,我的一切,看顧太虛玄宗三千年。”林危垂目看著劍靈,“你,能否做到。”
林安藉著林危的雙眼看著跪地的劍靈,還是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但地面上一滴一滴灑落的淚水,和他有些顫抖的身軀暴露了他的倉皇無措。
“戒,聽命。”劍靈被迫從嗓子裡擠出這幾個字。
“太虛玄宗人人都認得掌門的同心契,有這道契約,他們不會不認你。”林危低聲道,鬆開了對劍靈的約束,欲轉身離開。
“太虛玄宗太虛玄宗!”劍靈一把握住林危手腕,“你只知愛護那些凡人愛護你的同門,可曾想過我半分?”
他哽咽道:“連讓我陪你去死的權利都要剝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