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種
林安扭頭就走,根本不吃他這套。
一天到晚就知道沒事找事。
秦子清自討沒趣,跟在林安後面:“師姐,你考核成功了嗎?”
林安側過臉看他,秦子清笑起來很乖,一雙彎彎下垂眼,笑時露出一顆犬牙。他現在臉上常掛著這樣的笑,身姿挺拔、衣飾乾淨,一點也看不出當初才被老師帶回來時的狼狽模樣。
“當然。”
聞言,秦子清笑得更燦爛,“下次就輪到我了。”
林安挑眉,幾年相處,她很瞭解這個師弟。看起來乖巧,但處處不甘示弱,他的心思都藏在笑容下。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怎樣偽裝自己,一雙眼裹挾著令人心驚的滔天恨意。
“別太心急。”林安不再看他,手裡把玩著那枚素銀戒指。
秦子清笑容似乎微微停滯了片刻,隨後又回歸正常,他快步走到林安身前,面對她倒著走。
“師姐,我和你不同,我的時間不多。”
林安也不和他爭論,師弟喜歡抬槓,說起來會沒完沒了。
此時,夕陽已經快要散盡它的餘暉,可室外的溫度不僅沒有下降,反倒還沉悶了幾分。
像是要下雨。
兩人很快就走到一戶院門前,這戶院子較其它擁擠的房屋有些特殊,它佔地面積很大,周圍種了不少樹木,離其它房屋都有些距離,顯得有點孤獨。
林安忽然在門前駐足。
夕陽彷彿瞬間堅持不住了,在它徹底落下的那一刻,天色忽然暗了幾分,風——驟起。
秦子清也隨著林安一同停下腳步,他也感覺到了不對。
靜,太安靜了。
這一戶大院中住了十多個孩子,平時還沒有推開院門就可以聽見各種嬉鬧聲,今天卻出乎意料的寂靜。
寂靜到林安只能聽見門前的槐樹枝丫被疾風裹挾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
秦子清還沒來得及阻攔,林安就一把推開院門。
她跨入院中,鞋底碾過地面時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嚓”聲。一低頭,看見青石板上凝著幾滴暗褐色的痕跡,在漸沉的暮色裡像未乾的血。槐樹影子被風扯得變形,枝葉間漏下最後一點天光,恰好照亮了歪倒在晾衣架邊的衣簍,孩子們小小的衣服散落一地。
“師姐!”秦子清急促的呼喊聲在身後響起。
林安聽見側後方風聲驟急,她後腰猛地一沉,脊背反折,足尖碾著青石板滑出半尺,整個人以不可思議的弧度下彎。
利刃劃過鼻尖上空,林安險險避過。
就在這時,空中突然落下豆大雨點。
林安避開攻擊,輕點指上銀戒,瞬間抽出一把長劍。劍鋒似冷月出鞘,在雨幕中拖出一道銀白弧光。
劍鋒與刀刃很快相會,林安卻被震的退出一大步。
隨後,她的脖頸感到了一點微涼與刺痛。
“住手!”房門被從裡開啟,一個高大身影出現在門前。
封言!
聽見熟悉的聲音,林安心中大石落地。看到地上血跡時那股忽然遍佈全身的冷意慢慢消失,她緩緩抬頭,盯著面前這個將利刃架在她勁側的不速之客。
她也在看著她,深紅色的眼睛一動不動,顯得格外詭異,金髮被雨打溼,水珠順著精緻的面龐流下。
此物非人。
封言:“那是我孫女。”
金髮女人聞言卻並沒有放下長匕,反而更貼近幾分。
林安沒動,絲絲血線順著她脖頸流下,和雨水一起浸入衣領。
“我既然答應庇護你,就絕對不會食言。她不會把你的訊息透露出去。”封言的聲音依舊沉穩,透著一點淡淡壓迫,“你殺她,我就和你同歸於盡。”
金髮女人還是沒有說話,她偏頭思索片刻,又將刀鋒指向秦子清。
“他也不會說。”封言掃了秦子清一眼說。
金髮女人這才收起匕首,轉身離開,身影隱沒在院門旁的陰影中。
林安見封言看了她一眼,快步上前跟著他踏入屋內,秦子清緊隨其後。
剛進門她就看見一群孩子,平時的活潑勁全都不見了,一個個畏畏縮縮或坐著或蹲著,跟小鵪鶉似的。
“安姐姐。”
“是小安姐姐回來了。”
“小安姐姐受傷了。”
這些孩子用氣音小聲喊著林安。
林安輕笑著搖頭,抬手拂過頸項鮮血,隨意擦在衣角:“我沒事,小傷。”
她走到角落裡那個披著黑色斗篷,戴著兜帽的孩子身邊。她一進來就看見她了,所有的孩子都恨不得擠在一起,只有她獨自一人坐在牆角。
“她是…?”林安偏頭詢問封言,她沒有見過這個孩子。
“她是個怪物!”不待封言回答,有個孩子沒忍住,顫聲脫口而出。
林安沒有回應。
“他是那個異種帶來的。”封言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的筆直。
“異種?!”秦子清瞬間睜大眼睛。
“原來她是異種。”林安想到剛剛那個女人妖異的紅色瞳孔,“從前只聽說過,我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人形異種。”
新星曆3371年號毒霾誕生,這個毒霾較以往不同,被毒霾侵蝕覆蓋星系的生物開始發生病變異化,開始變得奇形怪狀且極富攻擊性,這種因3371號毒霾而變異的生物,被命名為異種。
隨著毒霾不斷蔓延,異種也在不斷增多,其中包括曾經的動物植物。
當然,也包括人類。
新星曆3373年,人類研究出了3371號疫苗,聯盟出臺相關律法,要求所有人接種3371號疫苗。
從此,人類不再會淪為異種。
由人類變異成的人形異種逐漸被人類滅絕。
據相關的生物研究表明,現在的人形異種是由其它異種進化而來,數量極其稀少。
林安蹲下身來,想看看這個異種帶來的小孩。這個孩子卻像是有些害怕,將頭微微一偏。
但林安還是看到了她的模樣。
“嚯。”林安有點震驚,這孩子比剛剛那個異種還要好看。
她纖長濃密的睫毛輕顫著,眼瞼邊緣生長著些碧綠的晶體紋路,雪白的長髮乖順的散落在肩頭,正是這份乖順,稍稍沖淡了那漂亮的有些妖異的非人感。
但林安卻歪頭輕輕皺起眉頭:“你不是異種?”
木戒迅速偏過頭,有些驚訝的看著林安。
就這一眼,卻讓他瞬間頓住了。
秦子清走了過來,他學著林安蹲下,仔細端詳這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隨後輕嗤:“不是異種,難道是人嗎?人的眼睛旁邊會長這個?”他指了指木戒眼角的綠色紋路。
林安蹙起眉。
這個小孩的氣息和剛剛那個異種不太一樣。
沉默片刻,她起身,沒再繼續糾結這件事,這小孩是異種或不是異種都與她無關。既然打不過外面那個又要被她威脅,就得把事做乾淨,不要牽連到其他人。
林安走到封言面前問:“她們倆有沒有說甚麼時候走?”
人形異種都是S級的高等級異種,看守的人不會少,她出逃鬧出的動靜一定不小。
剛才沒在意,現在回想一下,路上見到的那些巡衛所飛行器,數量也太多了,說不定就是在抓她們。
那些巡衛官直奔星港而去,卻一定沒有料到人家沒有直接去星港,而是先混在了離星港有一段距離的貧民區。
“她……咳咳……”封言正欲回答,卻突然咳嗽了幾聲。
林安眼尖,在封言收回手前就已經看見了上面的一點鮮血。她臉色忽的一變,上前一步:“你受傷了?”
封言拿出一張方巾擦拭沾了血的手:“舊傷,不礙事。”隨後回答林安的問題:“明天她會離開。”
舊傷?他有甚麼舊傷她不知道,這明明是新傷!林安深吸口氣:“……這幾天星港絕對會戒嚴,她們怎麼走?”
“她有她的辦法,到時候自己會走咳......”封言又握拳抵在自己唇前輕輕咳了兩聲:“這裡很快就不安全了,一會兒你帶她們去地下室。”
“自己走?這小孩呢?”林安偏頭看向那個縮在角落的孩子,“她不走?”
“他?這要看他自己。”封言面容蒼老,一雙眼卻銳利,他直直看向木戒。
“我,不走。”好像是許久沒有說話,木戒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和外面那個不是一夥的?為甚麼她走你不走?”秦子清皺眉問到。
室內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不是一夥的。”過了一會兒,才又響起略帶沙啞的聲音。木戒抬起頭看著林安說道:“我們不是一夥的,我幫了她,她帶我出來。”
“嘁。”秦子清嘲諷道:“大異種和小異種互相幫助,不是應該的?”他討厭異種,自它們誕生以來,就開始與人類爭奪土地和生存資源,大大小小的戰役至今未停。
木戒垂下眼,沒有再說話。
林安一把扯住秦子清的衣領,將他從木戒前面提溜回來,把他安放在房門口:“你在這守門,我去一趟地下室。”
秦子清一抖肩膀,將林安的手抖下去,拉長聲音說:“知-道-了。”
林安勾了勾手,衝著木戒說道:“你,過來。”
木戒才起身,林安便發現這個小孩看著好像不到十歲的樣子,但個子卻和自己差不多高。
二人推門出去,外邊的雨還在嘩啦啦下個不停,空氣中槐花的香氣和泥土的腥味混雜在一起,沒有一開始那麼好聞。
她視線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沒有再看見那個身影。
林安:“出來,帶你們去更安全的地方。”
牆角的陰影裡緩緩走出一個高挑清瘦的身影。
林安微微眯眼,這就是人形異種擁有的特殊能力嗎?她站在那,幾乎和陰影融為一體。
“跟我來。”林安領著兩人轉身朝側邊最矮的一間房子走去。
“去哪裡?”那個異種問。
林安偏頭看了她一眼,還會說話?真想不到S級的人形異種竟然是這樣的,看上去簡直和人類沒甚麼區別,除了,長得過分精緻了些。
“地下室。”她說,“我剛剛路過星港,碰到了很多巡衛所的飛行器。你目前只是暫時安全,等到他們將星港排查完畢,一定會反應過來你還在烏里亞星,到時候會全星搜捕,估計不到一天就會查到這附近,我們只能庇護你一夜,今夜過後,不管你用甚麼辦法,離開這裡。否則我們會被你連累。”
異種沒有說話,像是預設。
林安推開生了鏽的鐵皮門,裡邊是一個雜物間,她將堆成小山的空紙箱移開,伸手在旁邊的牆壁上胡亂摸索了一下,不知觸碰了甚麼按鈕機關,原來堆放紙箱的地方,幾塊地磚緩緩凹陷下去。
“走。”林安向兩人招手,率先跑去站在凹陷的地磚上,兩人緊隨其後。
凹陷的地磚不斷下沉,直到將幾人送到離地面近十米的地下室。林安伸手再次在牆上摸索了一番,地磚開始上浮。
直到遮住了最後一片天光,地下室瞬間變得漆黑一片。
離地面約十米的深處,寂靜在蔓延。
還沒等異種皺起眉頭,林安忽然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