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雨疏風驟來(五)
魯叔把方知言接回別墅時,已是傍晚了,暮色把別墅上空染成橘黃的茶湯,好似方父最愛的青柑普洱。
他讓保姆把他在學校住宿用的床上用品拿去清洗後,就在屋裡屋外溜達了一圈,沒發現父親的影子,但卻在後花園看到了正在修剪花花草草的母親。
他竟舒了一口氣。
晚上吃飯的時候,圓桌上添了姐姐和父親的身影。
這是在方知語上大學、方知言上高三之後家裡難得一見的團聚。
方父突然開口:“特意讓阿姨煲的蓮子羹,敗火的。別看汐城現在是冬天,叫人冒火的事情可不少。”
方知言往嘴裡送蔥燒海參的筷子頓了頓。
方母和方知語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具體指的到底是甚麼事,但她們知道,方父最近被收購和競標的事情弄得極其頭痛——而他最有力的競爭者,就是一直以來壓方氏集團一頭的程氏集團。
方父從面前的青瓷小盅裡舀了一勺蓮子羹,甘苦下肚後回味清甜,他神色憂鬱又帶些陰戾地對方知言說:“知言,這次是不是沒發揮好啊,我看你跟第一名的同學差了四分啊……你最近鬆懈了?這不行的啊,考不到第一的話你怎麼有競爭的資本呢?”
方知言想說自己已經盡力了,可他心知自己父親對於“盡力”的標準是“第一的成績”,於是惺惺地閉嘴了。
他其實知道以自己現在的成績和戶籍上S大是很輕鬆的,但他也知道父親只是想在高考結束後的新聞釋出會上長臉。
第二不夠有面,第一才有噱頭。
想起姐姐因為高考是全省理科第二名還被數落“女孩還是不行”,一股無名的惱火又燒到他心裡:“第一名的同學將來要報警校的,我考第二也沒甚麼關係。”
那蓮子的苦在方父的胃裡放大了方知言一句頂撞所產生的燒心的感覺,本就不如意的他筷子一拍,厲聲道:“甚麼意思?你萬年老二你給我長好大的臉是吧?考警校的人家都能學那麼好,那我從小在你身上花的錢和心血算甚麼?”
方知言嘴角溢位一抹無奈的笑,低頭繼續拆解著本就沒甚麼刺的鱈魚來緩解自己的恐懼。他開口,伴隨著叉子在盤中來回划動的噪音,語氣裡充斥著難言的苦澀和質疑:“你對我們的愛來源於對‘投資’的期待嗎?我們在你眼裡,難道是隻能漲不能跌的股票嗎?”
方知語在桌子底下扯了扯方知言的衣角,隨即說:“爸消消氣,他自己也很難受,說的都是氣話,”方知語朝自己那個犟驢脾氣改不了的弟弟使了個眼色,“對吧知言?”
“我怎麼生了你這種白眼狼,老子跟你媽我們這些年為你付出了多少!如果這都不是愛的話,那甚麼是?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你的未來考慮,為你這個不成熟還自我感覺良好的小孩鋪路!
“方知言你自己說說,你清楚你自己擁有的一切是誰給你的嗎?你能不能有你姐一半懂事……咳咳……”
方母伸手在方父的背上輕輕撫摸,想順下他的火氣,一個眼神企圖喝止還欲說話的方知言。
方知言第一次無視了父母的要求:“我只知道,您從未給過我們尊重和自由。”
方父冷哼一聲,狠戾的精光藏在眼角的皺紋之中,心臟痛得沉重。
他平復好心情,心裡覺得方知言幼稚又自大。他不怎麼失控的表情此時也恢復了平靜,冷冷地說:“你甚麼時候足夠強大了,才會獲得你所說的尊重和自由。尊重和自由是靠拼來的,不是靠任何關係施捨給你的。
“還有,我現在鄭重通知你,為了讓你安安心心學習,我已經跟校長打好招呼了,下學期你直接去你們學校的新校區,手續甚麼的我會託人辦好。那邊重點班的師資力量不比總部差的,你老老實實的別有甚麼亂七八糟的想法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現在在學校都把心思花在哪裡了。”
方知言很疑惑,甚麼叫“他在學校都把心思花在哪兒了”,他對父親的控訴感到十分不解,以至於腦子裡自動短暫過濾了“下學期要搬去新校區”的訊息。
方父見他沒有說話,更想跟他較勁了,絲毫不管方母掐了一把他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再說”。
他恨鐵不成鋼地說:“你學甚麼不好,學人家談朋友?方知言,你膽子忒大了啊現在。嗯?愣著不說話幹甚麼,啊,我問你,你沒事把女孩子筆跡的作文藏櫃裡幹嘛?那個女孩子就是你經常跟你在書店裡碰面的那個吧。”
他有氣無處發洩,想來又是魯叔通風報信,簡直無語,又只覺得自己的指控正確無比——“您從未給過我們尊重和自由”。
方知言沒有說話,囫圇吞下最後一口魚肉就走出了客廳,上樓回到自己房間。
方知語見狀,無奈瞄了瞄父親,眸色一沉,快步跟上了方知言。
方母望著方知語和方知言一大一小的兩個背影都淡出了視線,責怪道:“把孩子逼成這樣幹嘛?”
方父又舀了一大勺蓮子羹到專門喝湯的瓷盅裡,說:“小時候還說把他脾性練乖了,沒想到還是犟驢一頭……我不信我管不了他了還!”
“你呀,就是管太嚴,物極必反了。”
“老婆啊,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家裡,哪一個不是這樣過來的。富賈不以嚴教後世便只顧享樂,成不了器的。古之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智,勞其筋骨,”方父苦惱地撓撓頭,給自己說惱了,連咳幾聲後大腦有些缺氧,道,“真是事事不順。”
“梁姨,撤下吧,我們不吃了。”方母的蕊紫綢緞連衣裙袖子一揮,招來保姆,沒成想被方父打斷。
他說:“梁姨啊,蓮子羹留下吧,敗火。”
方知語趴在方知言反鎖住的門前。
“知言,我們聊聊?”
……
方知言將父親口中“女孩子筆跡的作文”拿給了方知語看,解釋自己是抱著“虛心學習”的態度才這樣的。
方知語一眼識破他半真半假的話,小心翼翼地問他是不是對姜歲安有心動的感覺,只見自己弟弟點點頭又搖搖頭,回應道:“我不清楚甚麼是喜歡,我只知道,我很欣賞她,她勇敢、自由、明媚又帶點理性文藝……其實還蠻羨慕的。”
“青春期有點悸動很正常,但你別把自己陷進去就行。”
方知言說:“我沒有,姐,你誤會了。”
“你從小不會說謊,所以我信任你,但在爸面前,做做樣子就能避免很多麻煩,你也別太有脾氣。”
方知語大概懂了,沒繼續深究,便跟方知言吐槽起了大學生活的種種——小組作業、班級會議、保研內幕……
但她最後囑咐了方知言一句:“知言,在考大學這個問題上,我與爸是站在同一戰線上的。他確實不對,但你……也別恨他。”
“我不恨他,只是想逃離他。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再去遷怒自己或者他人都沒有意義,我在想,該用甚麼樣的方式去告別。”
“你說跟那個女孩?”
“不止。”
他的內心燃起了一朵冷冷的雨夜裡開了一半的花,可那雪的季節提前來了,催花落下。
他們的第一次正式相識是在雨刻時分,那時雨落得稀疏可風卻很大。
所以,那人自雨疏風驟來。
“她叫甚麼名字?”
“誰?”
“她。”
“哪個他。”
方知語笑出了聲:“女也她。”
“姜歲安。”
“怎麼認識的?”
“她自雨疏風驟來。”
“少在這裡賣弄。”
“姐,你別逼我了。”
經此一吵,方知言和方父的關係冷至冰點,哪怕除夕的紅豔喜慶將至,寒冬也依舊籠罩著別墅。
方家的年味其實並不算濃,對方知言來講,就是將許久未見的親人們聚在一個豪華的酒店裡,向競爭對手們展示自己的家庭和睦,吃喝玩樂後又各奔東西,與任何節日的固定儀式別無兩樣。
更何況,父親和母親鮮少有充裕的時間逃離工作,他們大多時間都在忙中和通往忙的路上,難得一次的家庭小聚,還以不歡而散收場。
所以,他已經做好了擁有一個自由除夕的準備。
重逢書店閉館休息的前一天,他刻意選擇了二樓靠窗的位置,果不其然在書店裡遇到了姜歲安。
姜歲安將揹包放在方知言對面的椅子上,見他墨色的眼眸沉沉埋在眼皮之中毫無光澤,問道:“怎麼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方知言神色誠懇地問:“姜歲安,你會害怕在遇到一個特別的人後,自己又不得不與之分別嗎?”
姜歲安說:“我覺得吧,如果你們是很好的朋友,就算不在一個城市甚至不在一個國家,又有甚麼關係呢?
“有個比較玄乎的說法,一次離別是新起點的開始,你不能逃避離開的事實,但你可以在新環境裡維持它,這對一段關係來說是考驗,但我覺得更是一種機會吧。
“啊——我甚麼時候也像你一樣喜歡給人煲雞湯了……話說你為甚麼會問這麼傷感的問題?”
方知言閃爍其詞地把最近發生的事告訴了姜歲安,但刻意隱瞞了一些話。
她說:“這太突然了。叔叔確實不應該先手決定你的選擇,如果是我的話我肯定直接跟我爸鬧了,你還能這麼冷靜地分析利弊,不愧是你方知言啊。
“不過我覺得,方知言你不論在哪裡,都是閃閃發光的存在,甚麼‘第一名’‘第二名’……就算是‘第一百名’那又怎麼了,能證明‘方知言不是方知言’的悖論嗎?你做你自己就好,為甚麼非得成為別人心中的模樣……”
姜歲安張牙舞爪地宣講著自己的宏偉道理,期間喝了三次水,瓢了四次嘴,借了五次典,玩了六個諧音梗。
方知言脈脈無聲地聽著她對自己的開導,幻想中的不捨和遺憾沒有被她激情的演講消滅,反而更加洶湧地伴著視線流淌在她身上。
她應該去說脫口秀。
不對,該去講相聲。
或者……當一個辯手?
她身上好像分化出了好多人的影子,定睛後,姜歲安依舊是姜歲安。
“特別的人”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是那“特別的人”,她說道:“不到半年時間而已嘛,只是不在一個校區而已,又不是再也不見了,想開點。”
方知言眉眼舒展,像寒冬走後留下的風輕雲淡,他左手撐臉,歪頭一笑,說:“謝謝你,對我來說特別的人。”
姜歲安只覺得空氣凝滯在汐城的隆冬,原本跟著背景音樂律動的心跳被打亂節奏,如今“咚咚咚”地奏著歡快的曲調。
“對我來說,你們都是特別的人。”他補充。
姜歲安知曉他所說的“你們”。她心裡的緊張褪去,可湧上來的不是期待的輕鬆,而是一團吸了眼淚的棉花,堵得人有些難受。
“你們對我來說,也都是特別的人。”
姜歲安把那道不明的情緒傳染給了方知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