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雨疏風驟來(四)
姜歲安過了個還算舒坦的週末,畢竟一直躺在床上,睡到昏天暗地醒來看看群裡有沒有新發的試卷,點開來寫一寫,寫到頭暈腦脹又接著睡,睡醒接著寫。
徹底好了以後,回到學校,桌子上堆了大大小小的練習冊和灰色試卷白色答題卡,她一時也不知道從何開始收拾。
卻說已經考試考到麻木,但真當那鈴聒噪地響起時,她的心還是會在餘音散去後留有忌憚。
高三上學期期末的節奏十分緊張,明明是寒冷的天,那圓錐曲線卻能讓人憋得面紅耳赤。
聯考後正式步入期末月,每個人都卯足了勁做最後的衝刺,就連班上最跳脫的同學,大概是為了過個安分的年,也都安靜了許多。
何佳腳邊堆著成山的模擬卷和習題冊,被壓在底下的已泛黃卷邊,最上邊的卷子上筆記還泛著黑色的油光。
她桌面上的便利貼記錄著最近十幾次考試的排名,進步很大,於是她便更加瘋狂地把自己投入到備考之中。
對她來說,那是最能讓自己安心的東西。
姜歲安的成績本來穩定在年級十五名左右,上不去也下不來,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加上缺了一個星期的課,在小測中的發揮也越來越差。
地理老師在單獨講題的時候點她:“歲安啊,最近狀態不好啊,是不是因為生病的時候懈怠太久?還是文娛活動花你太多時間了,”她推了推眼鏡,繼續道,“但你也看出來了吧,你每次考試都是語文和英語斷層給你拉高的,但高考,語文大家都會高,競爭性很低,地理這樣忽上忽下的學科,對你來說才是得之而得天下。”
她素來是驕傲的人,身邊中年女人的聲音一點點選潰她十幾年的傲氣修築的大壩,最後崩潰,洪水襲來。
姜歲安忍著,沒流淚。
她不常為成績哭的,但是現在,她竟然開始害怕和焦慮了。
這一份焦慮將地理的起伏連坐主三科和政史,就連不愛干預學生複習的陳建材,都在模擬考語文考試結束後抓她談了談心。
陳建材把她請到教師食堂吃飯,打了一盤子好菜,問:“你戀愛了?”
姜歲安搖頭。
陳建材問:“家裡父母和爺爺奶奶身體都好吧。”
姜歲安點頭。
陳建材問:“跟同學鬧矛盾了?”
姜歲安搖頭,有些不耐煩:“您查戶口呢。”
陳建材粗短的手指打了個響指:“自己調理不好自己了?”
姜歲安搖頭,又點頭。
陳建材說:“你以前不會這樣的呀,怎麼一個小小的挫折就給你打倒了,”他抿了一口沒有肉的骨頭湯,霧氣蒙在鏡片上,食堂的門簾一掀,有老師帶著浩浩湯湯的學生隊伍來吃飯,冷風便驅散白霧,陳建材臃腫的身體打了個冷顫,繼續道,“別信甚麼得語文者得天下、得數學者得天下的話,我告訴你,考試,得自信者得天下、得心態者得天下。你看看你這幾個星期因為內耗浪費了多少時間,然後又內耗自己浪費了時間,這不惡性迴圈嗎?”
姜歲安沉默。
半晌,她還是開了口:“老陳,我這次沒寫完作文,你會怪我嗎?”
“這是你的事情,為甚麼在意我的感受呢,我除了告訴你‘下次注意’或者刨根問底,對你自己的成長作用是極其有限的,你得先過了自己的關。”陳建材嘆了口氣——執教二三十年,這樣的小孩他見得也夠多,姜歲安自是不算特別地特別。
又一陣冷風從室外灌進來,風的主人是方知言。
他站在姜歲安身邊,對著陳建材說:“老師,有個問題想請教你一下。”
陳建材扶了扶眼鏡:“咋追到這裡來。唉——來就來了吧,去,拿我的卡去刷個雞腿吃。”
方知言接過陳建材的卡,姜歲安收起碗筷,與他,擦身而過。
方知言眉目宛轉,視線輕輕跟著她,直到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
除走讀學生外,汐城一中的學生是禁止帶手機入校的,而且走讀學生的手機在進入班級的那一刻,就要自動上交到班級監控底下的收納箱裡。
住宿的學生一般會辦電話卡,平常聯絡家人時就使用學校的掛壁式電話機。
此時距離期末還有十五天。
姜歲安失眠了——因為一篇沒寫完的作文。
她又忽然想到了方知言的神色,意識到自己在他面前屢屢失態,氣不打一處來。
暮色沉沉,宿舍外老榕樹上的知了悶悶地叫著。
她動作輕輕地從上鋪爬起來,下床梯的時候還是不免讓床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響,惹來了被窩發亮的何佳的一聲不滿。
她沒有在意,拿上電話卡穿好拖鞋就出了房間。
何佳不說甚麼,只是呆呆從被窩裡探出一個頭,也下了床,悄悄地跟在姜歲安身後。
“喂,姜女士……”姜歲安沒忍住,哽咽一聲後低聲啜泣,怕吵到還在睡覺的同學,她壓低的聲音因為喉嚨酸澀而模糊不清。
“媽,我真的……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這樣,我壓力太大了,筆都拿不穩,腦子裡也很亂……我沒有寫完作文,我感覺完蛋了……”
何佳沒有繼續聽下去,不知是悲是喜。
半喜半悲吧。
喜是發現了姜歲安膽怯的一面,悲是因為她至少還能和自己的父母傾訴。她悄聲回了宿舍,放了一包紙巾在姜歲安床上。
那一次姜歲安考得很差,可她卻很慶幸這場失控發生在期末和高考之前。
此刻她最想的,是家。
無數人究其一生,只做別人需要的事情。
無數人究其一生,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姜歲安總覺得自己的家庭幸福美滿,可她很難面對面向爸爸媽媽表達出愛。她寫過很多東西,也喜歡寫東西,可總在規避“家是溫柔的避風港”這句話,覺得煽情。
她表面陽光開朗,內心卻對一切事物設防,這是她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事情。
期末聯考前的那個週末,學校很仁慈地給學生放了假,她也如願又回了家。
推開那扇門,詢問是爸爸媽媽的那句——“等你吃飯。”
他們好像從不在意姜歲安掉了多少名次,而是掉了多少斤肉,掉了多少根頭髮。
姜歲安想:或許哪一天再聽到這四個字,不會淚流滿面吧。
他們總會說“等你吃飯”,就好像太陽,照常升起。
姜歲安在家的第二天傍晚,剛洗完澡,頭髮半乾,灶臺上牛先生和姜女士在研究新菜譜,她剛想湊個腦袋去看看,就突然收到方知言的訊息。
她先是開窗,後垂眸,掃視了底下一週,方知言仰著頭朝她笑。他左手拿了東西,右手將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噤聲。
姜歲安心頭一顫,著急忙慌地拿了件外套裹在身上,趁著爸爸媽媽在廚房做飯的功夫下了樓。
她不知道方知言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也不知道他來此的目的。
畢竟考試在即,大家壓力都大,學校半個月才放一次假,她也不願意再佔用方知言的時間讓他為自己補課。
這麼說來,姜歲安覺得方知言可是一個再無私不過的人。
她問他怎麼突然想到來找自己。
方知言支支吾吾沒道出個所以然,只好把陳建材供出來,補了句:“見你最近情緒不大好,應該是遇到了甚麼事。不過你想不想跟我說是你自己的事,我不強求。”
多質樸的、真誠的、半真半假的理由。
她說:“你倒不如直說是想我了。”
“我們一週五天,出個門就能見面,沒甚麼想不想的。”
方知言嘴角上揚,這幾日太陽很大,冬風和煦,傍晚的風吹在他身上,吹亂衣襟,更將姜歲安洗髮液的味道吹進他心裡。
這是再奇怪不過的感覺,他們是同學,可同學能隨便見人生活的姿態嗎?他沒敢繼續想,把準備好的禮物提了起來。
“我向我們家阿姨學著做的,有點醜,你別介意。”方知言真誠地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倒不顯得拘謹,只是臉上掛了兩坨明晃晃的紅,讓他的矜持裝不下害羞的餡兒。
姜歲安透過那小小的透明禮盒看見了裡面的東西——一隻小小的、模樣古怪的小狗蛋糕。
方知言這種公子哥,應該是切個土豆都能讓自己身負重傷的人,這點姜歲安十分明白,因而她不會嘲笑他擠不均勻的奶油和切不好看的麵包胚。
她覺得,方知言這人十分有趣。
姜歲安說:“謝謝你呀,我真的很喜歡。不過,我也不知道你要來,沒準備甚麼禮物,要不等下留在這兒吃個晚飯再走?”
方知言思索一陣,拒絕了。
姜歲安當然知道他會拒絕,但想與他再多說幾句,於是乎,她將注意力再放回那隻眼睛一顆大一顆小的小狗蛋糕上。
她閒著的手撩了撩頭髮,眉毛輕挑,問:“你為甚麼會覺得我像只金毛呢?”
方知言可沒與她講過這層意思,沒想到姜歲安口直心快,將他這層赤裸裸的隱喻昭然若揭。他沒法逃,只能說:“覺得你,像一隻小金毛,活潑明媚、一往無前……所以,別太慌張。”
姜歲安拿著蛋糕的手不靈活地作著揖,還沒來得及細想他的意思,只能先說:“雖然你說了跟沒說一樣,但是謬讚謬讚。”
兩人相視而笑。
所以,沒甚麼事情是親人和朋友解決不了的吧,姜歲安想。
剩下的時間裡,大家都在幹著自己的事。
無論是擦肩而過,還是無意相望,也只不過一場淺笑。
姜歲安在大哭一場之後,安安穩穩渡過了高三上的期末。
這次期末考,她沒有超常發揮,也沒有發揮失常,剛好第十五名,沒有小數,總分以“0”結尾,算是完完滿滿的一次考試。
值得一提的是,陳建材比自己少考了一分,出分的那天,她還耀武揚威地跑去陳建材辦公室提醒他紅包的事情。
陳建材瞧她那副嘚瑟的模樣,說她本性難移。
方知言的名字穩穩落在第二名的位置上,姜歲安在收拾行李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他,他手上沒有行李,只有幾本書。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位畢恭畢敬的中年男人,男人手裡拉了一個小箱子。
她打趣道:“厲害啊方知言,全汐城就你和靜雯兩個人文科上六百八,我要是有你這成績,壓歲錢都不知道翻了多少番了。”
方知言的笑容僵住,尷尬地咳了一聲。
他眼底那一瞬的失落閃過,被姜歲安捕捉到,她心下一滯,在他明眸之中,倉皇失措:“我……”
他說:“歲安,再見。”
姜歲安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因為方知言是第二,夏靜雯是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