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繭鎮 08 日落
嘉莉雖然一氣之下蹦走了,但其實她也沒想好蹦去哪裡。
一時上頭的怒意消散了些許後,嘉莉還是不得不因為腳的不便暫時停了下來,打量自己現在是走到了哪裡,然而當下山林所呈現的景色卻使她眯起了眼睛。
本就是日落時分,原本清淺的暮色在某一節點驟然濃重,橘紅色的晚霞落在山林草木之上,色彩深重而濃厚,沒有光本該有的輕盈,倒像是廢棄桌案上許久未拂走的塵埃。
一眼望去,整個世界彷彿就在某個瞬間被盡數染紅,像是雪白的畫布被潑了大盆的血色油彩,詭譎綺麗中隱約透著一股子腥氣,蔓延出一股令人惶恐的壓抑感。
而處於山林中的整隻隊伍也在無意識間多出了幾分焦躁--某些不安的情勢似乎已經悄然發生。
嘉莉低頭看了看自己此刻的手臂,也被落日餘暉塗抹上了刺目的紅色。
嘉莉皺了皺眉。
“好醜。”她說著,看向了一邊還沒完全落下的太陽,面露嫌棄道:“怎麼能這麼醜。”
嘉莉曾在幾年前看到過這樣的夕陽,當時她就覺得那是她看到的最醜落日,倒沒想到真還能有另一個日落能和那日醜得旗鼓相當。
她的心情於是更壞了。
當丹找過來時,嘉莉就孤零零地坐在了一塊矮石頭上,沉著臉,手上把石縫下生長出來的蓬草拔得七零八落。
聽見丹走過來的腳步聲,嘉莉只是懶懶地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把注意力移到了自己在蹂躪的草堆上。
丹走到了嘉莉身邊後也不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嘉莉把那一堆蓬草一點點地薅禿,徒留一根根細長的草杆可憐地晃盪著。
最後,反倒是嘉莉沉不住氣了。
“有事說事,”嘉莉不客氣地說:“還是你喜歡罰站?”
丹看著嘉莉,輕聲問:“我可以說話了嗎?”
嘉莉:……哈?
嘉莉正打算回個白眼,結果想起剛剛脾氣上來的時候對丹好像是說過一句“你不準和我說話”。
嘉莉:……
你是狗嗎這麼聽話。
不期然的,這句她曾經說過的話就這麼不受控制地浮現在了嘉莉腦海之中。
嘉莉停下了薅草葉的手,嘴角微微抿了t起來。
真煩。
嘉莉心想。
這山林也煩。
這夕陽也煩。
丹也很煩。
為甚麼都能讓她回想起以前的事,還有……以前的人?
但心裡念著煩死了煩死了,嘉莉的心緒卻反而平靜了下來。
“啊,剛剛抱歉。”嘉莉破天荒地道了歉,儘管依舊滿是敷衍:“那你說唄。”
丹的眸子輕微地顫動了一下,沒有對嘉莉的道歉作出回應,一如他也從未回應嘉莉的感謝。
他只是說:“你的腳踝該換藥了。”
嘉莉晃了晃腿。
“等會。”嘉莉說:“我現在不想動。”
丹:“好。”
丹於是又沉默了下來。
嘉莉略微後轉了身體,偏頭看向了站在她身後的丹。
安靜,沉默。
說話時說不出甚麼好聽話,通常只會嗯啊好啊,但只要不說話,嘿,你猜怎麼著?就更像個二傻子了。
這種人,她好像總共就碰到過兩個。
現在是第二個。
或許也能算是第一個?
因為原本的第一個現在在嘉莉心裡不是二傻子,而是狗東西。
“站著不累嗎?”心中微動,嘉莉的語氣略微鬆動,她支起身體,往石頭的邊緣挪了挪,空出了一個位置,然後偏頭示意丹:“陪我坐一會,好久沒看落日了,等太陽下山我再回去。”
丹沒有拒絕,走到嘉莉身邊坐了下來。
嘉莉沒再說話,就如她所說,她只是興起想看一場日落。
原本日暮在山林上披掛的濃重紅色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變淡,最後被近乎黑色的墨藍完全替代。
當最後一束日光也被收攏入天際時,丹與嘉莉完全被如水的夜色給籠罩了起來。
“其實我小時候也是在鎮子里長大的。”毫無預兆的,嘉莉開啟了這個話題:“那是個很落後的小鎮,也在山裡,它的外面——”
嘉莉手指擺動劃出了一個扇形的範圍:“也像這樣,全是山林。”
丹隨著嘉莉指尖往前看去,目光落進了山林已經黑暗的深處。
他安靜地聽著。
“但我很討厭那裡。”嘉莉皺了皺鼻子,胡亂抱怨道:“本來落後封閉也就算了,不知道哪天起有人開始供一座奇怪的神像,然後整個鎮子都開始發瘋……我受不了出來了,真的特別討厭。”
離開快十年,過去的記憶事實上已經開始模糊,但此時此刻的情境依舊勾起了嘉莉不算愉快的回憶。
偏偏在進入這山林後,他們要找的居然也是一座偏僻小鎮,這也是嘉莉為甚麼自從進入山林心情就格外煩躁的深層原因。
說著,嘉莉偏過頭看向丹:“誒,你說,我們要去的那個小鎮不會也這樣吧?”
丹給出了回答:“一個封閉的城鎮,通常是會產生一些獨特的風俗文化,他們也確實很有可能自立信仰體系。”
“嘖——”嘉莉拉長了語調,說:“那真是倒黴。嗯,不對……”
嘉莉斜睨了丹一眼,揶揄道:“你要是去了那裡,是不是挺專業對口的?”
越是愚昧落後,那麼就會越迷信權威--如果丹這個搞傳教的高階人士去了,不得把他們騙得,不是,是迷得不要不要的。
丹溫聲應道:“如果遇到,我確實有興趣研究。”
丹回答得很平直,而且和嘉莉揶揄的根本不在一個點上。
嘉莉於是哼了聲:“你怎麼這麼無聊。”
嘉莉又不想和丹說話了。
見嘉莉沒再說話,片刻後,換成丹問她:“你長大的那個小鎮是在甚麼地方?”
嘉莉唔了一聲:“我也不清楚,應該是在羊角鎮附近的山裡,靠近南孟那個廢棄礦區……但具體是哪我忘了——出來之後我就沒想回去。”
丹略微偏過頭,目光在嘉莉的隨身揹包上點過。然後他說:“那麼,那個小鎮信仰了甚麼神?”
嘉莉:“當教授的都像你這麼喜歡研究嗎?”
嘉莉露出了不高興的神情--話題雖然是她挑起來的,但她不喜歡這個話題發展方向。
見到嘉莉的反應,丹遲疑了一會,但還是放輕了話語,帶著祈求意味道:“告訴我一些,好嗎?”
嘉莉:“那你求我咯?”
丹:“求你。”
嘉莉微微昂起了下巴,看了丹一眼,說道:“好吧,那你把頭低下來點,我就告訴你一件事。”
丹於是傾下了身,側耳,做出了認真傾聽的姿態。
嘉莉裝模作樣地攏著手,湊過去在丹耳邊低聲說:“這件事就是,就算你求我,我也不告訴你。”
這麼說完,嘉莉又高興了。她退開了點,身體略微後仰,雙手支在身後。動作間,耳邊的髮捲就像是柔韌的柳枝般跳躍著。
丹略微偏頭,也垂下眸子看向了嘉莉。
丹的個子比嘉莉高很多,即使傾身,他的目光也能從上而下地將嘉莉的神情與動作盡收眼底。
此時,嘉莉嘴角帶笑地看著他,眉梢眼角滿是惡作劇成功的得意。她的腿又開始晃動,甚至連撐在石頭上的食指也不自覺地輕快擺動敲擊。
“叮……叮叮……叮……”
隨著指尖不規律的敲動,一下又一下,明明聲音極輕,丹卻覺得像是有個使壞的精靈,惡劣地把錘子往他的胸膛上敲,想把他的心臟也一同敲響起來。
可是他沒有真正的心臟,假使不去模擬,他的胸膛之下便空空如也。
精靈的錘子敲擊在空洞的胸膛上,得到的應該也只有悶悶的,如同空殼被敲擊的響聲--但這才是它真正的,屬於真實的聲音。
……彷彿會有顆真正的心臟在跳動似的。
丹灰綠色的眸子看著嘉莉,隨著嘉莉一次次指尖的敲擊聲變得愈發晦暗,如同他們所處的,這片籠罩在夜色中的幽暗山林。
嘉莉最開始是得意的,甚至就是想看看丹會不會露出甚麼有趣的表情--誰讓他每次回話都這麼無趣。
但被丹這麼目不轉睛地看著,嘉莉原本得意的表情很快就維持不住了,變成了些許的不自在。
“這麼看著我幹甚麼。”嘉莉嘟噥著移開了目光:“搞得好像我欺負了你一樣。……別看我了!”
但嘉莉知道丹還在看著她,或許,她是說或許,丹還靠近了她一點點——這是嘉莉從呼吸聲的變化聽出來的。
嘉莉的手指在石頭上輕輕摳了摳。
太奇怪了。
嘉莉擅長頤氣指使一切,擅長直面衝突並且翻臉,可這也同時代表她很不擅長處理此刻這種沒有惡意,不激烈,沒有衝突但又莫名帶有侵略感的外來情緒。
軟綿綿,黏膩膩的,像是蛛網,又像蜜糖——感覺粘上一點的話,再使勁也甩不開。
在氣氛變得更古怪之前,嘉莉伸手推了丹一把。
這是她一貫處理情緒困境的方式。
“你靠我太近了。”嘉莉才不管是自己讓丹先湊過來聽的,理直氣壯地反過來抱怨道:“你還要不要聽我講了!”
丹於是順從地後退,恢復了之前坐直的姿勢,應道:“嗯。”
嘉莉:“……對了,剛剛你問的是甚麼?”
丹於是重複了一遍之前的問題,關於小鎮信仰的神明是甚麼——但是他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其實我也不怎麼清楚,很多年了。”嘉莉回想了好一會,不確定道:“就記得一點吧,好像是,宣揚的內容有點像暴食?大概是有關飢餓和進食,具體的我真忘了。”
“暴食?”丹回過了神,輕聲念著這個詞,像是在緩慢咀嚼般,然後吐出了兩個詞:“飢腸轆轆,不知飽足。”
“有點耳熟。”聽見這兩個詞,嘉莉看向了丹:“你從哪裡知道的?”
丹一時沒有回話,垂著眸子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嘉莉倒也沒追問。
一來不繼續這個話題正合她意,二來丹應該就是這方面的專家,瞭解相關的知識也並不奇怪。
嘖,研究超自然的嘛,是這樣的。
就在這個時候,嘉莉的肚子突然叫了起來。
嘉莉:……
在安雅去水潭喝水那會嘉莉其實已經有點餓了,而現在,距離那時候又過了好幾個小時,嘉莉現在才是真的“飢腸轆轆”。
丹於是不再思索,而是問道:“想吃甚麼?”
嘉莉的目光往旁邊飄了飄。
“那個……”嘉莉難得有些不好意思:“牛肉餡餅還有嗎?”
剛剛嘉莉一生氣全扔給安雅了,現在想想著實有點後悔。
山林裡能吃到餡餅多難啊,而且還是剛出爐的!
“有。”丹說:“還想吃甚麼?”
嘉莉這下倒是又想起來之前丹還問她要不要喝奶油蘑菇湯。
嘉莉:“奶油蘑菇湯,真的也有?”
丹:“嗯,有。”
嘉莉微微睜大了眼睛。
然後,她突然升起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那,那個蒜蓉焗鰲蝦呢?”
丹:“也有。”
嘉莉:……
嘉莉:“這裡哪來的鰲蝦?”
丹說:“飛機有冰櫃,裡面儲存了一些新鮮食材。”
嘉莉哦了一聲,心想那還真挺巧,她隨口說的居然都有。
不過很快她就沒再多想。
“我餓了。”她說:“我們快點回去。”
丹t應了聲好。
嘉莉於是手臂用力,打算撐著石頭站起來。
就在這時候,丹卻又半蹲下了身,背身對著她,示意嘉莉上來。
嘉莉撓了撓耳朵。
“其實我自己可以走。”
而且現在的地方離學生們駐紮的地點也沒多遠。
“傷口如果裂開,粘在了紗布上,莉·嘉——”丹難得叫她的名字,而且是全名:“可能留疤,而且換藥時會很疼。”
嘉莉:……
嘉莉默默地趴了上去。
丹於是把嘉莉背了起來。
“在你傷好之前,”等起身站穩後,丹再次開口:“不要亂跑了。”
丹的語調依舊清緩平和,但在這幽幽夜色中,樹影搖曳下,竟讓嘉莉產生了一種嘆息的錯覺。
嘉莉又沒有回話,她默默收緊了手臂,把頭埋到了丹的背上。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有些悶悶的。
“丹。”
“嗯?”
“我好像一開始就直接叫你的名字,是不是有點不合適?”
“沒有不合適。”
“我不喜歡別人叫我全名,你下次不準叫了。”
“好。”
“……不過你可以叫我莉莉。”
丹的腳步頓了頓,然後這個名字如同樂符般在他唇齒間流淌開來。
“莉莉。”
丹的嗓音本就帶著一點清啞,此刻偏又放緩了音調,吐字時,似乎撥弄了風,讓月光也與之和鳴。
“嗯。”嘉莉應了聲,只覺得耳朵有些發燙,所以她又補充了一句:“雖然你可以叫,但是你也不準經常叫。”
“好。”
作者有話說:
開心狀態下嘉莉眼中的丹:是個好人
日常狀態下嘉莉眼中的丹:搞超自然研究的教授(這個教授頭銜可靠性待定)
生氣狀態下嘉莉眼中的丹:搞傳銷的,搞傳教的,搞電銷的,賣課的,非正規組織頭目,老年保健品大師,超能力教授(根據情境隨機抽選)
所以其實至今嘉莉仍未知道丹到底是幹甚麼的。
……當然,也不知道丹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