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黑沙望著他:“既然少俠決定和我們走了,那就請下來說話吧。”
程六斂眉,重新握上刀,下了房頂。
黑沙笑了下:“把這位少俠的刀幫忙收起來。”
“是。”
一個黑甲衛應聲上前,想要伸手奪刀,對上程六的眼神,一激靈,立刻老老實實伸出手,等他自發放上來。
程六把刀輕輕放在他手上,注視著黑沙,鄭重說:“好好對它。”
“……”黑沙擠出一個笑容,“少俠放心,即便此行少俠回不來,這刀也必定好好的。”
程六沒應聲,算是滿意了。
黑沙又抬頭看向方天曜:“這位少俠不下來嗎?”
方天曜抱緊自己的劍,生怕他搶走一樣警惕:“要劍沒有,要命一條。”
黑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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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潮溼的牢房裡,齊端手上的鐵鏈隨著他的動作嘩啦嘩啦響,獄卒粗魯地一把把他推進去,然後哐噹一聲關上牢房門,上鎖,一氣呵成。
齊端坐在床上,輕嘆了一口氣。即便這種時候,他依舊背脊挺直,無一絲墮入牢獄的卑微慘淡。
平日裡在茶館還沒感覺,直到現在有了對比,他才發現茶館的生活簡直就是天堂。
那個黑沙,為了防止他們串通逃跑,把他們分開關在了六個牢房中,而且六個牢房相距甚遠,周圍有獄卒看管極嚴,連說上一句話的機會都沒有。
齊端往床裡面坐了坐,儘量不讓自己的腳離地面太近,以免有老鼠爬上來。
“唉……”
想到之前從牆洞裡竄來竄去的老鼠,齊端又嘆了口氣,要是能把銀子帶進來就好了,那小傢伙現在可厲害了,店裡的老鼠都已經讓它清理乾淨了。
還有大灰二灰,也不知道他們不回去,那兩隻猴子會不會捱餓。
“你嘆甚麼氣?”
謝衡的聲音憑空響起,齊端怔愣,以為自己剛剛出現幻聽了。
咚咚。
床下傳來兩聲敲木板的聲音,齊端腦子裡劃過一絲不可思議,但仍是極快地看了一眼外面,確認門外的獄卒既沒有聽見也沒有看向這邊,他才拽開床上的破布,推開一層層乾草,然後抬起一塊木板,謝衡的臉出現在眼前。
齊端睜大眼睛,放得極輕的聲音也沒能遮蓋住驚訝:“你怎麼從這兒鑽出來了?”
謝衡把另外兩塊木板也掀到一邊,這才從床下出來:“我無意間發現我那個牢房床底下有個洞,本來還以為是通向外面的,沒想到只能到你這裡,。怎麼了?我一來就聽見你在嘆氣,後悔進來了?”
“有點,”齊端抱怨,“這裡有老鼠,我快受不了了,那個少城主甚麼時候才能折騰夠把我們放了?”
“恐怕沒那麼簡單,”謝衡說,“你沒看出來?這件事已經和那位少城主關係不大了。他只是殺雞儆猴的旗子而已。”
齊端反應了一秒:“你的意思是……我們是那個雞?”
謝衡點了下頭。
經他提醒,齊端如夢初醒,極快地相通了整件事情:“那位將軍想就著這件事要我們的命來讓城中百姓認識到他的威懾力?”
謝衡嗯了聲:“所以這一次,不是讓少城主出出氣那麼簡單,從我們把他打回去的時候,現在的結果就已經註定了。”
齊端想了許久:“還是有轉機的。”
“指望城主出來阻止嗎?”
謝衡注視著他,緩聲道:“我們有,但天曜沒有。”
現在他們能預估到的最好結果,無非是城主良心發現,出來阻止宿將軍拿他們開刀,但宿將軍一定不會放棄這種掌握主權的好機會。但也許,也許宿將軍會給城主臺階,放了其他人。當然,方天曜一定會被扣下,那個將軍不會把所有人都放了的。
而憑他們幾人,即便是都被放出去,也沒能耐在現在的城主府中把人偷出來、或者搶出來。
所以這個轉機,只屬於他們。
想要活著出去,就得放棄方天曜。
用一個人,換五個人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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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子騫來到牢獄,守衛跪地行禮:“少城主。”
王霸天趾高氣揚地跟在他身旁,擺擺手,不見外地說:“起來吧起來吧。”
這……
守衛遲疑地看向鄭子騫,見他點了下頭才站起來。
鄭子騫走進去,所有獄卒見到他都殷勤行禮,鄭子騫說:“把人帶進審訊室,我要親自審。”
“是。”
鄭子騫坐在唯一的座位上,王霸天站在他身邊,雖然是站著,但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之前嚇唬他冒犯他的那些人,他還是興奮得不能自已。
最先被帶上來的是謝衡,獄卒把他綁在木頭架子上。
鄭子騫看向自己的表弟:“這就是那天威脅你簽字據的人?”
王霸天點點頭,之前黑沙讓人搜身的時候,他特地交代把那個字據也給搜出來,為了以防萬一,他當場就把字據給撕了,這樣即便是城主親自來主持公道,他們也沒有證據可交。
謝衡兩隻手被鐵拷架著,身體瘦弱,看起來弱不禁風的。鄭子騫呵笑:“裝甚麼裝?你之前打人的時候可沒有看起來這麼弱。”
謝衡笑得淺淡輕鬆,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個被審訊的犯人:“在下一直身體不好,老毛病了。至於打人的時候麼,性命和身體比起來,那自然是性命更重要。”
“性命更重要?”鄭子騫弓了弓身,手肘墊在膝蓋上,似是饒有興致地問,“所以,只要我不要你的命,受甚麼苦你都覺得沒關係咯?”
“可以這麼說,”面對威脅,謝衡面色不改,“不過少城主,在下的身體要比你看到的還要差上一些,在下若是暈了,或者是半死不活的狀態,那恐怕大羅神仙也束手無策。少城主若是不想沾上人命,那恐怕就得讓人下手輕些。”
一聽這話,鄭子騫氣血上頭,立刻就站了起來:“誰說我不敢要你的命區區一個平民,還是個病秧子,居然敢打我的護衛!還敢 、威脅我表弟,真是反了你們了!我今天就要給你們點顏色看看!”
“來人,給我上刑!往死裡給我折騰他!不死算他命大,死了也是活該。”
烙鐵在紅彤彤的炭盆裡散著熱氣,如果把它按在人身上,發出呲呲的、烤焦皮肉的聲響時,不知道會疼成甚麼樣子。
光是看見,王霸天就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他推了推自家表哥的肩膀,有點害怕:“表哥,這個有點……太狠了吧?他這身體未必受得了啊,萬一鬧出人命來,姑父會不會再罰你零用錢啊?”
鄭子騫嘴上不說,心裡也是有點害怕的,他可以隨便收保護費,可以有特權,欺壓百姓,但是不能鬧出人命來。
他爹說過,再有彈性的繩索也不能抻到極致,不然一定會遭到反彈的。
見他猶豫,王霸天瞬間領悟他這是缺個臺階:“要不換一個稍微輕一點的刑罰?表哥,這種狠招就別用了吧?”
鄭子騫立刻就著臺階下來:“那就鞭刑,這個留給那個使劍的,他抗折騰!”鄭子騫咬牙切齒,“敢勒我脖子,本公子一定要讓他知道代價!”
雨點一樣密集的鞭子抽打在身上,謝衡連哼都沒哼一聲,他閉著眼,面色平靜,彷彿被打得皮開肉綻,鮮血將青衫從頭到尾浸溼的人不是他一樣。
王天霸時刻關注著他的狀態,及時趕在謝衡昏迷之前叫停,以免惹上人命官司。
最終謝衡確實沒有暈,然而他滿身是血地被拖回牢房時,恰好路過朝雲的那件牢房,看見謝衡時,她瞳孔驟縮,滿眼全都是不敢置信。
雙手顫抖著,眼前全都是那一片紅衣,朝雲緩緩地、用力地握緊拳頭,過了幾秒,又鬆開。
她站起身,把門上的鎖鏈踹得哐當哐當響,聲音冷漠而凌厲,像是撲面而來的寒氣:“給我開門,我要見鄭子騫!”
門口的兩個獄卒不耐煩地走過來:“吵甚麼吵?少城主也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刁民!”
話音剛落,朝雲的腳就伸進牢房的鐵欄杆之間,一腳朝說話的人踹了一腳,那人猝不及防,直接就撞倒在了對面的牆上。
緊接著,不帶絲毫猶豫地,朝雲收回腳,另一隻腳伸出鐵欄杆外,徑直地伸向另外一個獄卒,鞋子在獄卒下巴下面約一寸的地方停下。
被他差點踢到下巴的獄卒似乎感受到甚麼,渾身緊繃僵硬,連動一下都不敢。
如果順著他的腦袋看下去,就會看見,朝雲鞋尖上此時竟然冒出了一塊刀刃,而刀刃的尖端正抵在那獄卒下巴和脖子的交界處。他毫不懷疑,如果他擅自敢動一下,這塊刀刃下一刻就會毫不猶豫地插上他的下巴。他甚至懷疑這塊刀刃遠遠沒有看上去這麼短,一旦扎進來,它沒準可以長到扎穿他整個頭顱。
冰涼的觸感抵著獄卒的下巴,一滴鮮血緩緩地貼著刀刃流下來。
朝雲的眼神堪稱冷血,語氣篤定而狠戾,一字一頓:“我要見鄭子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