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兩排黑甲衛自街邊跑過,以茶館為中心,將周圍的店鋪街道都給圍了起來,甚至包括茶館後院都圍得很嚴實。
偷偷從窗縫門縫看著外面情況的老闆夥計們嚇到了,急忙把門窗關嚴,自己則捂著胸口喘著氣,後怕不已。
鄭子騫站在門口,臉上早已沒了之前逃走時的狼狽落魄,神情得意,彷彿勢在必得一樣。
黑沙站在他身旁,看了看茶館緊閉的門,又掃視了一圈周圍的店鋪,若有所思。
鄭子騫和王霸天對視一眼,王霸天會意,上前一步,朝著茶館裡面開始喊:“你們這群縮頭烏龜,小爺我們又回來了,你們出來啊,有本事出來啊!”
裡面沉寂了幾秒,毫無聲響。
像是在醞釀甚麼大動靜一樣,王霸天猶豫著回頭去看鄭子騫:“表哥,這怎麼辦?”
鄭子騫也沒辦法,咬牙:“繼續喊,我就不信喊不出來他們!”
話音剛落,一個清朗的聲音就在上方響了起來——
“是誰在叫我們嗎?”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方天曜從房頂上走出來,俯視王霸天:“是你在叫我們出去嗎?”
王霸天頓時慫了,忙不疊往他表哥身後躲,其實他更想往黑沙身後躲,但他不敢。
託程六的福,他現在對所有佩刀佩劍的都有陰影。
實際上鄭子騫也有點慫,但當著這上千人的面,他可不會表現出來。
於是,鄭子騫挺挺胸膛,裝出一副絲毫不懼的樣子,仰頭說:“是我讓他說的,怎麼樣?”
方天曜這會兒的注意力已經不在他身上了,他看著底下的黑沙,眨眨眼,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殊不知,黑沙看著他出來的時候,眼裡已然升起一絲警惕:此人氣息沉穩隱秘,若不是自己出聲,他竟絲毫沒有察覺到對方在房頂上!
還有茶館裡面的幾個人,以他的武功,竟然分辨不出一共有幾個人。這茶館裡的人,絕不是甚麼普通百姓,黑沙垂下眼眸,硬攻的話,他的人未必帶的走他們,要想點其他辦法。
鄭子騫被無視了個徹底,頓時不樂意了:“你!你竟然敢無視本公子!”
“無視你?”方天曜單膝蹲下,疑惑地歪了歪頭,“你是想讓我看你嗎?”
“……看個屁!”鄭子騫差點被忽悠,罵罵咧咧,“我這次帶的人可不一樣了,趁著還沒開始動手,你讓你那群不識好歹的夥計出來,乖乖給我和我表弟道個歉,把我倆哄高興了,這事就算過去。不然的話…我今天一個個把你們都給送進牢房裡去,再把這破茶館給拆嘍!”
“有本事你就拆。”
茶館大門猝不及防被開啟,朝雲站在門口,面色冷如冰霜,眼裡是實打實的敵意。
不知道為甚麼,鄭子騫一看見她就本能打怵,這和對方天曜的感覺還不一樣,這種懼意,更像是來自於潛意識裡的。
朝雲看著他,臉上一絲懼意也無:“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帶著你的人滾回去,以後別再我和我朋友眼前晃。第二……”朝雲一字一頓,“我會讓你在活著的時候,永遠坐在少城主的位子上。”
永遠坐在少城主的位子上?
鄭子騫腦子轉了轉,沒想明白:“你甚麼意思?”問句出口,他就轉過彎來了,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你!你想殺我?”
太大膽了!
刁民!頑劣不堪的刁民!
朝雲看上去對此人格外沒有耐心:“選一個,快點。”
鄭子騫感受到了冒犯,衝動上腦:“敢威脅本公子,本公子當然選……”
話沒說完,肩上覆上一隻手,黑沙站在他身後,悄聲提醒:“公子,請稍等。”
鄭子騫立刻緘默。不知道為甚麼,剛剛他的手碰到他的一瞬間,鄭子騫感受到背後無聲攀起一股涼意。像一個隨時能夠吞沒他的影子,無聲無息,卻足以致命。
他不敢違逆對方的意思。
黑沙鬆開手,後退一步,離他遠了些,沒有再給對方佔上風的機會,果斷下令:“把周圍的人都抓起來。”
幾乎在他話音落地的一瞬間,那些黑甲衛就極快地動了起來,動作利索且熟練,類似的事情,他們不知道做過了多少次。
謝衡幾乎潛在茶館對面的房頂上,正對著黑沙的背影,從黑沙看見方天曜的一瞬間,他就猜出了對方會有這一步動作,但他沒有阻止,甚至連提醒也沒有一下。
為甚麼?
很簡單,阻止不了,提醒也沒用。
更何況,他得承認,凡事皆有輕重,有輕重,就會有取捨。
江湖不僅是古道俠腸,他不會因為修個房頂、或是幾句關心就一腔熱血上頭,傻到為了一群所謂的鄰居放下武器、捨棄自由性命甚至連累朋友。
他做不到。
他知道,他們也做不到。
善良或許是權衡,是彌補,但絕不是捨己。
連累?
是,或許是他們連累了這些百姓,但錯的不是他們,是這些手段卑鄙的黑甲衛。
反抗不是錯,會武功也不是錯。如果有錯,那也是一些人妄圖站在所謂的道德制高點上強加給他們的說辭而已。
他們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
除了了塵。
當黑甲衛闖進店鋪堪稱蠻橫地把那些無辜的百姓架出來時,當那些見過不知道多少面的鄰居求饒時,了塵心軟的毛病再次犯了,他衝了出去。
衝出去能做甚麼呢?
誰能在上千黑甲衛手裡挨個救下這麼多人?他們加一起都不可能,了塵一個人又怎麼可能呢?
出頭,就只能放棄抵抗。
“別抓他們,他們都是無辜的,不該被牽扯進來!”
了塵攔在他們面前,固執地同他們講道理。
方天曜蹲在房頂,看著這一幕,面色平靜,沒有下去幫忙或阻止的意思。
黑沙微微眯眼,看向了塵:“不牽扯他們?可以,只要你和你的朋友們和我們走,我保證不牽扯他們,畢竟都是無辜的人。”
了塵怔住,衝出來是因為本能,他沒來得及考慮那麼多。但是因為這樣,就要讓天曜他們一起被抓進牢房任人宰割嗎?
不,不能,如果是他自己可以,但是其他人不行。
黑沙看見他眼裡的猶豫,有條不紊地說:“如你所言,這些人都是無辜的,你們如果不肯救他們,這些黑甲衛的刀將會當場砍下他們的腦袋,你好好考慮考慮。”
那些平白無故被抓出來扣住的掌櫃夥計們本來就被他們這架勢嚇得半死,聲都不敢吱一下,生怕自己多發出一個音節就被一刀砍掉腦袋。然而這會兒聽到黑沙說的話,他們的不忿和不平才漫過恐懼顯露出來。
他們在質問,他們在求情。
“大人,我們到底犯了甚麼罪,居然要殺了我們啊?”
“是啊,大人,我們甚麼也沒有做啊。”
“大人,別殺我們,我們真的甚麼都沒做啊!”
周圍全都是這樣嘈雜的聲音,黑沙面不改色,了塵臉色唰白,眼裡是無盡的、強烈的掙扎和心痛,以及內疚。
黑沙露出一個勢在必得的笑容,風輕雲淡地添了最後一把火:“你們求我沒有用,得求這位小師父,求門口的姑娘,求房頂上的那位少俠。”
“求求他們不要連累你們,求求他們別這樣自私,自己死不了,就要連累你們這樣沒有武功、老老實實生活的百姓。只要他們放棄不必要的反抗,和我們走。我保證,大家都會平平安安的,一根頭髮都不會掉。”
空氣,一時間彷彿凝固住了。
裁縫店的米老闆,瓷器店的夥計,打鐵鋪的鐵匠……每個人臉上都出現了短暫的迷茫,然後是反覆的猶豫和思考。
只要方老闆他們放棄抵抗,和這些人走,這位大人就會讓這些兇狠計程車兵放過他們了,不會掉腦袋,也不會被搶錢,安安全全、平平安安地繼續開門做生意。
聽起來誘惑力十足。
但是小師傅他們怎麼辦呢?只要一聲令下,他們可以把刀架在全城百姓的脖子上威脅小師傅他們,那麼多條人命,像他們這樣善良的人,隨時都會被威脅。
那他們的命怎麼辦呢?
用誰的命來換?
這是連累嗎?
不是。
這是利用。
是冷血的權利對善良的利用。
在清楚知道後果的情況下,沒有人能做到勸別人來為自己犧牲。
米老闆緊緊閉上嘴,轉過頭,閉眼。選擇了不看不說,也不去逼迫。然後,一個接著一個,夥計,鐵匠……每個人都轉頭,閉眼。
有時候,活下來很重要;有時候,活下來又沒有那麼重要。
“啪
啪
啪”
黑沙鼓了鼓掌,像是讚歎的笑:“真是堅強啊,這種時候都不肯為自己求情了?可惜啊,你們願意為了別人而死,別人可未必……”
“鏘——”
激越的聲音在空中劃過,往生刀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個被主人遺棄的孩子。
程六站在方天曜不遠處,抬在空中的手仍然保持著扔刀的姿勢,掌心向下張開,手指微微顫抖著。他俯視著抬頭看過來的黑沙,目光冷漠而堅定:“我同你們走,放了他們。”
“……”
空氣陷入沉默,一秒,兩秒,三秒。
三秒過後——
“我敲!”
方天曜如夢初醒,一把跳下去把刀撿起來,趕緊拍拍灰,然後又嗖地一下躍上房頂,把刀放在他手裡,然後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大哥,武器可是媳婦兒啊,你就這麼把你的刀扔下去了?裝X就裝X,被休可就麻煩大了。”
作者有話說:
方天曜:我爹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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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正經的作話:
首先,陌顏灬小童靴,那個手心手背的玩法其實比較多,就是有逐漸淘汰人的過程,最後是會有剩下一個人的情況的,具體玩法呢,我想了一下,還真的不太會解釋,不好意思啦。
然後,這章我得說一下,茶館這夥人可能在這一章看起來會稍微有點冷漠、沒有同理心。但是我覺得其實不是,天秤的兩端,放一個人和放一城人其實是重量相等的,和會不會武功沒有關係。我不希望謝衡他們是空有一腔熱血的莽撞少年,甚至不希望給予他們這樣的起點,以所謂成長的名義,讓他們擁有腦熱到可能後悔的過去。自願的才能叫善良,被逼著放棄自己只能叫脅迫。到這章末尾,刨除心軟的了塵,是程六最先表態,甚至扔刀來表示誠意和決心,其實是符合他本身所具備的、對臨國百姓的責任感的。當然,還有一份愧疚在裡面。這份責任、愛護和愧疚讓他沒辦法在這種情況下無動於衷,這就是自願的。至於這算不算善良,我也定義不清楚了。
前面其實也有一些地方我寫的時候覺得……好像與武俠、正義、道德所背馳的地方,我有過糾結,但是始終不太想在作話裡解釋,因為我覺得小說這個東西,你感受到甚麼,那就是甚麼,它就該是那個樣子的。我不可能把所有讀者都強硬地按成三觀道德上下限都一樣的人,所以竭力想把留白處留給你們自己。
今天之所以沒忍住墨跡這麼多,是因為剛剛發現,茶館這些人在我腦子裡最開始出場的時候,就註定他們是和傳統武俠中的那種“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所背馳了,截然不同的兩類……江湖人吧,所以在面對很多相似的情況時,所作出的做法和選擇也完全相反。
小時候看的傳統武俠英雄形象像座山,我才想明白,自己其實是有點心虛的。雖然在我的大綱裡有他們成為大俠的未來,但是筆下的人物一個比一個有想法,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呢?
好了,我想說的都說完了,以後重新做回珂·高冷·陌【拉鍊縫嘴巴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