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謝衡洗完臉,在大堂裡吃早飯的時候,方天曜和程六去找空曠地切磋武功了,朝雲在賬臺整理賬本,了塵則去街上採買。
門窗開著,清風攜著陽光一同散進大堂,謝衡袖口翻折幾下,露出一小截削瘦見骨的胳膊。了塵今日做的是茴香包子,皮蛋瘦肉粥,小鹹菜也十分可口,謝衡快吃完的時候,齊端走了過來,就坐在他斜對角準備沏茶。
謝衡是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三兩下把手裡的包子嚥進去,對齊端招招手,示意:“齊公子。”
齊端狐疑地看著他,放下手裡的茶盞,坐到了他的正對面。
“怎麼?”
謝衡的手支稜著,低頭舔了舔自己手指頭上的油,抬起頭又想鄭重其事地和他說甚麼,沒等開口,齊端就滿臉嫌棄:“你師父好說歹說也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你出來這樣……不會讓他覺得丟人嗎?”
嘴上雖然嫌棄著,手裡卻誠實地扔給他一塊手帕。
“謝謝,謝謝。”謝衡接過,擦擦手,看著齊端,說,“世子稍後要出門?”
齊端扇著扇子的動作一頓,忽而抬眸看他,問:“謝衡,你不覺得你知道得有些過多了嗎?”
謝衡莞爾:“多謝世子誇獎,本職工作,本職工作,不值一提的。”
齊端闔起扇子,指腹沿著扇骨滑上去,聲音有些低,更有些冷淡:“畢竟相識一場,我奉勸你一句,少說話。該明白的,不必說,也明白。”
謝衡斂袖,頷首:“是,謝衡謹遵世子教誨,絕不洩露半句。”
朝雲算好了帳,抬頭一看,謝衡已經吃完飯,正在和齊端聊天。
她抖了抖賬本,揚聲道:“吃完了嗎?吃完趕緊開張。”
“哎,好嘞。”
謝衡應了聲,把袖口放了下來:“準備開門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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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十七年前,天坤刀方朝海,那可真是聞名武林的蓋世英雄,要說他的功績啊,那真是……”
抑揚頓挫的說書聲從拐角的茶館傳出來,齊端信步走在街上,不知拐了多少個路口,才來到一家小飯館。
齊端走進去,飯館裡只有幾個零星的客人,其中有四個人坐在一桌,桌上擺著幾個簡單的小菜,幾個人面無表情喝著茶,一眼不發。他站在門口的時候,一個抬頭的人都沒有。
小二熱情地迎上來:“公子想吃點甚麼?”
齊端把五個銅板放在他的手掌上,徑直往裡走:“來壺茶。”
小二露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是,公子。”
齊端面色不變,坐在了那四個人的鄰桌。他背靠著牆,一身白衣,縱使在這種小地方,也天然帶著一股貴氣。
小二泡好了茶放在桌上:“公子,茶。”
齊端點頭:“多謝。”
他拿起茶盞倒茶,熱氣騰騰的茶水順著壺嘴流下來,齊端一眼就看出這裡面的是劣質茶葉無疑。
身旁那一桌響起一個聲音:“三月之期已到,世子,王爺問您,任務可完成了?”
那人雖說著話,卻並未張口,整個飯館裡,除了齊端,沒有一個人聽到這段話,每個人都神色正常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茶壺裡的茶水依舊流著,齊端沒說話,只是放下茶壺的時候,茶壺底在桌子上輕輕磕了兩聲,前輕後重。
齊端放下茶壺把手,輕聲道:“明晚子時,城主府。”
那聲音再次響起:“屬下遵命。”
說完,那群人便悄然無聲地離開了,若是不時刻關注這邊的人,是絕計看不出他們之間的交流的。
齊端面不改色,拿起茶杯放在嘴邊,極淡地喝了一口。
茶水甫一入口,齊端便皺了皺眉,直接把茶盞放下了
好苦的茶,和茶館的根本沒法比。
齊端出來沒一會兒,回去的時候,賬臺後面換成了了塵,朝雲則在指揮人一袋袋往外搬東西。
“對,這袋,還有這袋,都搬上去。”
齊端看著停在門口的驢車,有些不明所以,隨手拽住要從他面前經過的朝雲,問:“朝雲,你這是做甚麼?這裡面都是甚麼?”
朝雲哦了一聲:“都是大米白麵甚麼的,還有一些肉啊菜啊,和尚醃製的一些吃的,我……”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說:“我打算去東街,把這些東西給周小青那些家送去。”
“為甚麼給他們送東西?”齊端驚訝,“你還在為上次把他們銀子順回來的事過意不去?”
這句話一出,朝雲瞬間像個被戳中的氣球,垂頭喪腦的,有些坐立不安的意思。
“不,等等,朝雲。”齊端拍了拍她的肩膀,低頭看著她,認真地說,“你上次做得沒錯,一百兩銀子對於任何一個普通百姓家來說都是天價,是意外之財,況且這城中治安也不見得多好,他們確實守不住這筆銀子,你有甚麼需要自責的?”
“而且你當初讓和尚他倆過去,不就是為了保護他們平安到家嗎?如果不是因為有人半路搶走了錢,和尚他們也不會上手搶。這仁至義盡又不虧待自己的事,你心虛甚麼?”
朝雲低著頭,一聲不吭,齊端也看不見她的表情,不知道她這股執拗勁兒是從哪兒來的。
過了幾秒,齊端忽然福至心靈,眸光微動,收回手:“行了,我明白了,去吧,想做甚麼就做甚麼。”
朝雲回頭看他一眼,轉身走向驢車,車伕正在那邊等她。
齊端坐回自己的位置,程六焦急地跑過來:“你去哪兒了?你怎麼才回來啊?這客人都催了好幾波了。”
齊端走之前多沏了十幾壺茶放在這兒,讓程六自己取,現在這些茶都已經沒了。
齊端理虧,卻仍然不慌不忙地動作:“別急,喝茶是享受的過程,急就違背了它的初衷了。”
儘管他這句話有忽悠的成分,但不可否認,有他在這兒穩穩當當地坐鎮,還是讓程六的情緒緩和了一些。
他擦了擦茶壺邊的水漬,問道:“剛剛你在門口和朝雲說甚麼呢?”
齊端加著茶葉,半垂著眸:“到底是個小姑娘,本性還是善良啊。”
“你說朝雲?”程六問。
齊端嗯了一聲。
程六淺笑:“那倒是。”
“不過這和姑娘不姑娘的可沒關係,咱們店裡還有一個更善良的呢,菩薩心腸。”
齊端把杯子從茶館裡撈出來,笑容輕鬆自在:“吃虧了就扳過來了,這毛病早晚誤事。”
這倒也是。
他們在這邊談笑風生的同時,朝雲也坐著驢車來到了東街。
東街的窮是肉眼可見的,崎嶇不平的街道,雜亂的人家錯落,有些牆面甚至都是東拼西補起來的。
朝雲指揮著方向:“再往前,往前,再往前開一點,對,就是前面……”
她先來到的是周小青家裡,驢車停下的時候,周母剛好在院子裡餵雞,一抬頭就看見來人了。
能來東街住宅區的生人不多,衣著這樣一塵不染的很少,至於像朝雲這樣的長相,周母印象就更加深刻了。
“宋姑娘,你怎麼來了?”周母問,目光不自覺地掃向她身後的那些東西。
朝雲禮貌地彎了彎唇角:“伯母,錢老爺聽說周小青上次贏的錢都被搶走了,特意拜託我把這些東西送過來。”
周母愣了下,看著車上的東西,立刻喜笑顏開,比撿到一百兩銀子還高興:“哎呦宋姑娘,錢老爺真是有心了,這些東西正是我們需要的,真是謝謝。”
朝雲莞爾:“有用就好。對了,周小青怎麼樣了?”
“他啊,”周母往屋子的方向看了看,“自從被搶了錢,他就一直一副消沉的模樣,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跟丟了魂似的。我倒是明白他想為我和他爹分擔,但是這銀子,丟了是好事。這還拿回家呢就被人給搶了,真拿回來了我們一家人還能過消停日子嗎?咱們城裡又向來沒有人管這些事,這老話說得好,沒有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
這話說得有理。
她想得這麼明白,朝雲就覺得自己更沒有必要去勸勸周小青了,有這樣豁達的母親在,他不會缺少該有的引導。這種情況下,再鑽牛角尖就是他自己的劫了。
來回幾趟把驢車上的東西卸下去之後。
朝雲:“那我先回了,伯母。”
周母啊了一聲:“留下喝口水吃頓飯再走啊,宋姑娘。”
朝雲擺了擺手:“不了,伯母,不打擾您了,茶館還有事,我先回了。”
回去的路上,朝雲一隻腿曲著,坐姿恣意灑脫,手指間把玩著纏繞的細線,鬆鬆垮垮地纏在她手上,如水一樣。
街上人來人往,吵鬧喧囂,朝雲從一層層人中越過,不知走了多久,茶館的匾額才緩緩出現。
茶館的門四開著,裡面傳來逐漸熟悉的說書聲,從這個角度,朝雲能看見齊端正在泡著茶,動作優雅而利落,根本不像是普通人家出來的人。
很多時候,她都會不知不覺地忽略,一個身份不俗的貴族公子,為甚麼會委身在這麼一個破地方,這麼一個小茶館裡,和一群來路不明,江湖氣混雜的人同進同出?
她記得,小時候剛被師父撿回神醫谷的時候,她還不適應,滿心滿意地往外跑,想回家。
可是谷裡地形複雜,毒花毒草又多,她根本跑不出去。直到她偶然碰到了一個人,那個人對她友善地笑,問她想去哪兒,他可以帶她去。
她說想回家,那個人立刻便答應了。被他帶出去的時候,她還想著回去一定要和她娘告狀,結果還沒等走出谷,那個人就忽然掐上她的脖子,一轉頭,她師父正跑著過來,滿臉的怒意讓他把自己放下。
原來那個人是師父從前的病人,但是由於不聽師父的囑託導致病情惡化,沒剩幾日活頭了。抓他就是為了威脅師父給他再治一次。
可神醫谷的規矩就是一人只醫一次。
師父是個重規矩的人,師祖傳下來的規矩,師父想要違逆,自然要付出代價。
她還清楚地記得,當時她看著那根血淋淋的手指掉在地上的時候,她哭得淚眼模糊,可師父只是很寬容地幫她擦掉眼淚,和她說,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
人有異,必定有所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