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方天曜在街上遛了一圈,連齊端的影子都沒搭著,就自己回來了。
進門的時候,剛好趕上晚飯。
了塵端著一盤肘子放上桌,朝雲正在擺筷子,聽到聲音,抬頭看過去:“你是聞著香味回來的嗎?狗鼻子吧?”
方天曜朝她嘻嘻笑,三步邁做兩步坐上去,動作利索地拿起筷子:“老七回來了嗎?”
“沒有。”朝雲的筷子朝肘子伸過去的時候,同時從四面八方伸過來四雙筷子。朝雲頓了頓,毫不猶疑地把筷子往後退了點,然後動作迅疾利落地扯下來一塊肉。
而方天曜三個人幾乎和她的反應、動作神同步,只有謝衡還沒反應過來,一臉懵圈地看著他們一人一筷子,眨眼間就把一整個肘子給瓜分了。
了塵剛要把肉放進嘴裡,實現不經意掠過對方,隨口問了一句:“謝公子,你怎麼不吃啊?是飯菜不合胃口嗎?”
謝衡拿著筷子,緩緩地眨了兩下眼,然後搖搖頭:“沒有。”
說著,伸手去夾離他最近的一盤芹菜,他算是看明白了,前幾日都是朝雲關照他,他才能有幸吃上肉,而且沒有人和他搶。
現在這樣,才是他們吃飯的真實狀態。
心酸泣淚Jpg
沒有人注意到,吃到中途,朝雲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抬眼朝謝衡掃了一眼,然後極快地收回了目光,看上去若有所思的樣子。
-
將近子時的時候,整個朔州城已經進入了夢鄉之中。
平時熙熙攘攘的東街也不免沉寂了下來。
破舊的城隍廟裡,一堆乞丐圍成一圈席地而坐,神態各異。
一個坐在石像旁穿著灰色補丁衣裳的中年男人正拿著打狗棍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手心,一隻腿曲著,一眼看過去就知道他在周圍這群乞丐中不同尋常的地位。
一個乞丐抬頭透過漏了的房蓋看了眼月亮,不耐煩地把手裡的石子扔出去,扭頭去看石像旁的男人:“幫主,茶館那個人是不是怕了不敢來了?”
男人抬了抬眼,聲音粗糲:“急甚麼?不是還沒到子時?”
乞丐皺著眉:“我看啊,說不定那小子就不敢來了。幫主,我覺得你找錯人了,咱們應該找那個佩刀的,或者是那個找西丐辦事的扇子男,我看他倆都比這個靠譜。”
幫主睨了他一眼:“你是幫主我是幫主?”
“……”
這語氣已經有點不悅了,周圍頓時陷入一陣寂靜,剛剛低聲說話聊天的人都安靜如雞,面面相覷,沒人再敢說話。
剛剛還口無遮攔的乞丐一縮脖子,躲在人群之間,笑得諂媚:“當然是您,幫主我錯了。”
幫主盯著他,目光隱約透出一股壓迫性,看得下面一群人恨不得用腳趾頭摳出個宮殿然後一頭扎進去,降低存在感就好。過了不知道多久,幫主緩緩收回目光。
一陣風吹過,漏洞外的月亮似乎移動了一點位置,然後……
咚。
咚咚。
門被人從外面敲響了。
幫主看起來並不驚訝,卻也不開口。
下面乞丐有人會意,抻著脖子朝門口喊了一句:“誰啊?”
門外傳來的聲音清朗:“我。”
我靠,這是個硬茬子,連名字都敢不報,這都能算是蓄意挑釁他們幫主了吧?
果不其然,幫主眯了眯眼睛,語氣莫名有些沉:“開門,讓他進來。”
話音剛落,門就被從外面推開了。
眾人齊齊看過去,只見少年眉目疏朗,身姿挺拔,整個人如一把鋒芒所向的劍,銳利而筆直。
只一眼,東丐幫主便知道,他沒有找錯人。
這就是今朝茶館一行人裡真正的決策者。
方天曜的目光從整個城隍廟裡依次掃過,然後抬腳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他站在正中央,抬眼看著坐在前面的幫主,抱拳:“今朝茶館,方天曜。”
幫主收回伸出的那一隻腳,做得比之前端正了許多:“東丐幫主,趙遠嵩。”
方天曜收回手:“趙…幫主,你找我來這裡,有甚麼事嗎?”
趙遠嵩眯了眯眼睛,強大的壓迫感瞬間自周身湧出:“小子,是你手下的人搶了周小青那小崽子的銀子吧?”
方天曜面上並無驚訝,像是早就知道趙遠嵩的目的一樣:“也算是吧,算是我朋友搶的,”他抬眼問,“怎麼?你們要替他出頭?”
趙遠嵩:“周小青和我東丐有約定,他拿到的銀子裡,有七成都會分給我們,你這麼明強,怕是不太合適吧?”
“約定?約定甚麼?保護他和他那群朋友?”方天曜的笑容依舊明朗純粹,說起話來卻是前所未有的條理清晰,“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今天周小青他們被搶的時候,你們東丐不在周圍吧?”
“做個假設,如果今日那些盯著周小青手裡銀子的幾撥人直接把人滅口,你們東丐能救他們嗎?”
“不能,對吧?”
隨著他一句又一句的話丟擲來,趙遠嵩的臉越來越黑,可方天曜視而不見,繼續說:
“所以,趙幫主,說這件事也好,說那一百兩銀子也罷,我們做了便做了,斷然沒有後悔的道理。當然,想讓我們將這銀子吐出來,那更是不可能的。倘若趙幫主今天就是為了這件事找我過來的,那你必然是要失望的了。”
趙遠嵩反手往身旁石座上拍了一下,上面當即出現一片如蛛網一般細密的碎痕,他怒道:“姓方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底下的乞丐們瞬間如臨大敵,抄起手邊的棍子把他包圍了起來。
然而方天曜面色平靜,說:“趙幫主要是沒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
說著,他還真的轉身就要離開,這樣程度的無視令之前那個說話的乞丐倍感生氣,一伸手,棍子差點懟上方天曜的左眼:“站住!我們幫主還沒同意你走呢!”
方天曜挑了下眉。轉身,看向趙遠嵩:“趙幫主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和我說?”
趙遠嵩瞳孔驟縮,他忽然察覺到了不對,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了他幾次,在掃到他劍上的紅穗時,目光滯了半秒,然後又恢復正常。
他站起身,拄著打狗棍慢慢走了下去,站到方天曜面前,平視他,說:“方少俠,我今天找你來,確實是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前面那一百兩銀子我並不在乎,周小青他們那群小崽子怎樣也和我們東丐關係不大,但是另一件事就沒有這麼簡單了。”
方天曜歪了下頭,等著他講吓去。
趙遠嵩握著打狗棍,緩緩地說:“大約兩個月之前,你們茶館裡有一位拿扇子的人上門去找了西丐……”
這件事,還得稍微追根溯源一下,朔州城的丐幫分東西兩撥。這兩個丐幫,無論是實力、人數、還是底盤,都差不太多,這麼些年來,都暗搓搓著比著勁兒,誰也不服誰,就是冤家對頭的關係。
東邊看不上西邊的清高,西邊看不上東邊的窮酸,總之就是掐得比較厲害。
那在這種情況下,那家店在地盤上屬於哪邊,這是有大講究的。
按道理來說,今朝茶館算是東丐這邊的,本來這兩個月來一直相安無事也就算了,壞就壞在他的人今天發現了一件對他們來說極其嚴重的事。
他們發現,齊端去找了西丐幫忙辦事,還給了對方數目不菲的銀兩。
那這事情就不算小事了。
趙遠嵩說:“方少俠,我今日找你來,就是想要你一句話,你們茶館以後就算是投奔了西丐了?”
“額……”方天曜撓撓脖子,“我能先問問他找西丐辦的是甚麼事嗎?”
趙遠嵩沉思片刻:“他在打聽城主府的情況和防衛。”
方天曜點了點頭,默默記下了這個說法,然而一抬頭,剛好對上趙遠嵩執著的目光,方天曜先是微愣,然後才反應過來他問的問題。
方天曜自來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有些泛傻氣:“不投奔不投奔,該分到哪兒就分到哪兒,我爹說過,底盤這東西對人和動物都很重要,你放心。”
這真得是自來熟到有點不要臉了,和之前瀟灑冷酷的形象差得不是一點兩點,趙遠嵩都好懸沒反應過來。
方天曜離開之後,趙遠嵩還站在那兒,那些乞丐們立刻將他圍了個嚴實。
“幫主,您剛剛怎麼忽然對他態度那麼好?不是應該給他個下馬威讓他知道知道厲害嗎?”
趙遠嵩看著門外,面色平靜:“這人武功深不可測,真交起手來,我也未必能佔多大優勢,倒不如和和氣氣地把事情解決了。”
就像現在這樣。
而且他說得其實保守了,就從看到他展示武功還敢面無表情地往外走的動作上看,若不是有把握和他打成平局的人,是斷然不可能敢轉身離開的。
真交起手來,他都未必能從對方手裡討下任何好來。
茶館。
齊端穿著夜行衣,蒙著面,小心翼翼地踩上大堂房頂,然後靈巧地躍到後院,進屋。
他大概是真的有些緊張,導致這一次,他連身後不遠處有人看著他都沒有注意到。然而他的身形和輕功,就算是全身包成木乃伊,方天曜也能一眼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