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沉默,沉默,還是沉默。
少年說完那句話後,現場就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中,除了風聲,萬物無聲。
南通刀李俞是誰?他是天下流光劍氣始祖,無論是十七年前還是現在,只要提起劍,所有人第一反應就是南通劍,足見其積威之重。
而眼前的年輕人,竟然說——他想超越李俞?
紫袍男人像聽到了今年最大的笑話一樣,當然,他也確確實實笑了出來,毫不遮掩的嘲笑:“年輕人,每年都有無數剛入江湖的年輕人妄圖想要在這江湖中留名立威,可從沒有一個人,敢以南通劍李俞為目標,你可知道為何?”
少年執著刀,不語。
紫袍男人並未惱怒,只自顧自地說: “因為他們尚有自知之明,有自知之明的人,才會活得更——”長久。
“我想同你比試。”
紫袍男人的話並未說完,忽然就聽到這麼一句,他難得怔愣了下,一時沒反應過來:“甚麼?”
少年重複了一遍:“我想同你比試,第一百名,岑無傷。”
此言一出,整個屋子裡的人都愣了愣。
開玩笑吧,這人剛剛上來就拔劍打架也沒見他這樣鄭重其事,現在怎麼忽然就打上招呼了?
唯有不遠處的和尚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嘴裡也不再念阿彌陀佛了,反而是驚訝地看著他。
少年不躲不避地迎上岑無傷的目光,目光鄭重得不像是剛剛嬉皮笑臉的賴皮少年:“在下方天曜。”
這般做派,繞是被打成重傷倒在地上的兩個人大腦供血不足都反應過來了,這人怕是在岑無傷出現伊始,就已經打算與之一戰了,甚麼抵消飯錢,口無遮攔,都不過是藉口罷了。
不過…真是自負啊。
雖說實力較之一般人稍強了一些,但也不至於就能打敗堂主了,更何況是揚言超越南通刀。
岑無傷眯了眯眸子,與他對視些許時刻,方無曜始終不閃不避,終於,岑無傷點了點頭,手握劍柄,緩緩出鞘:“也罷,既然你一心求死……”岑無傷眼底隱隱露出些許殺意來,像看一個死人一般看著他,“那本堂主今日便成全你!”
鏘——
眨眼間,岑無傷與方天曜兩人同時發動,兩劍猛然相抵,方天曜眸光沉著,滿是認真,岑無傷面上仍是帶著邪氣的笑容,但眼中殺意也不似作偽。
兩人暗自蓄力,劍身一左一右從兩個方向擦過,發出刺激耳朵的呲呲聲。沒有給對方反應時間,兩人同時提劍,一個攻擊脖頸處,另一個攻擊腹部,紫藍兩色劍氣洩出,碰撞,每對峙抵消一次,便會帶起一股強風,風中還帶著殘存的劍氣,霸道地掃過兩人周圍,岑無傷帶來的那群黑衣人有一半都被這樣掀翻了。
兩人攻擊閃避,腳下早已移了位置,過招之中也有步步緊逼之感,方天曜沒再用那套亂砍一通的打法,攻擊之間極為高深巧妙,配合著他發出的冷冽劍氣,竟也能把岑無傷逼得只有閃躲的份。
只見不知過了多久,一滴汗珠自額角滑落,恰好滴在方天曜端起的劍面上,兩人恰好剛剛在激鬥中短暫分開,岑無傷提著劍立在不遠處,從那稍亂的氣息中,便可判斷出他竟是在剛剛那一番打鬥中受了內傷的。
他暗自調息,臉上再沒了之前那副邪氣而漫不經心的笑意。
他並未預料到眼前的少年竟有這般能力,輕敵令他在這場戰鬥中破例有了損傷,此時,他才真正正眼去看眼前的少年,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便已經能夠將手中這把劍使用得如此嫻熟靈巧,劍氣也醇厚凌厲,這必定是自小習武,且日日有高手陪練才能做到的。
眼見岑無傷氣息微亂,方天曜並未給他調理的機會,反而是握緊劍柄,足尖點地,騰躍而起,斬,推,砍,招招流暢有力,雖體力有些疲軟,招式力道卻是越來越強,又快又狠,絲毫不給對方反應和調息的時間。
頗有種勢如破竹的感覺。
其實不止岑無傷應付得有些吃力,方天曜也只是看著輕鬆罷了,自從過招伊始他就在找岑無傷的破綻,可儘管他節節敗退,身上也有種刀槍不入的強悍。
直到——
方天曜忽然變了招式,在岑無傷本能用最有可能的攻擊做出抵擋動作時,方天曜忽然擦著他的劍,斜斜直上腦部。
來不及了!
岑無傷心裡咯噔一下,剛剛手肘離得過近,來不及擋住這一擊了!
果然——
藍色劍氣比劍來得更快更猛,岑無傷脖頸細微一痛,一條細細的紅痕肉眼可見,方天曜及時拐了個彎,劍氣斜著擦過脖頸,他反手一推,劍柄出人意料地撞上岑無傷的胸膛,這一下是用來了內力的,岑無傷本就受了內傷,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直接飛撞在牆上了。
殷紅的唇角流出鮮血,失去劍氣支撐的劍咣噹一聲落在地上,看起來竟有些悽慘孤零。
他帶來的那群黑衣人見到這一幕,立刻急了:“堂主!”
其中有人還想提劍衝上來,可還沒走上前就被岑無傷攔住了:“都退下。”
等眾人退出門外,岑無傷捂著胸口靠著牆,問:“你不殺我?”
“這是比試,又不是尋仇。”方天曜彎腰撿起劍,蹲下身放在他身邊,抬頭,再次露出與剛剛如出一轍的燦爛笑容,“我打敗你啦!”
“噗!”
岑無傷忽然噴出一口血來,不知是不是被氣的。
岑無傷順了順氣,忽然說:“你師父沒有告訴過你,最好不要戴紅色劍穗嗎?”
方天曜老實地搖了搖頭:“這是我師父給我的。”
“你師父……”
“方施主!”
岑無傷的話還未問完,一直穩坐著觀戰的和尚忽然出聲,方天曜絲毫未察覺出不對來,回頭看他:“是你叫我嗎?和尚。”
“正是,”和尚不知道何時站了起來,緩步走到他面前,鞠了一躬,說,“今日多謝施主幫忙,小僧感激不盡。”
方天曜啊了一聲,茫然地撓了撓頭:“但是我不是幫你啊。”
“……”和尚沉默片刻,才說,“但施主的確幫了小僧,多謝施主。”
方天曜眨眨眼,咧嘴笑了笑:“行,那就算我幫了吧,我要做的事已經做完了,你們該做甚麼做甚麼吧,我要走了。”
說完,他便轉身去取包袱,正抬腳準備離開,那和尚突然攔住他:“方施主,你確實應該將那紅穗摘下來。”
“嗯?”方天曜一頭霧水,“山下這是怎麼回事?為甚麼都不讓我戴紅穗?這不就是一個劍穗嗎?有甚麼不能戴的?”
和尚看著他:“之前已經有人和施主說過此事了?”
“是啊,他們讓我把劍穗摘下來。”
“然後…”
“然後我當然沒摘啊,我師父說了,敢摘這個他就不認我這個徒弟了。”想起之前剛下山碰到的那幾夥蠻不講理的人,方天曜現在還是不明所以的,“他們說不摘就要自己動手搶了,然後我就把他們打倒了。”
“……小僧還有一些話想和方施主說,可否請施主稍等片刻?”
方天曜沒有猶豫:“好啊。”
“多謝。”了塵走到岑無傷面前,躬身行了個禮,道,“岑施主,你已追殺小僧多日,出家人不打誑語,天藏閣要的功法,的確不在小僧手裡,莫說小僧,就是整個忘塵寺都是沒有的。”
不遠處方天曜百無聊賴地把玩著紅穗,似乎一點都沒把這兩人的話聽進去。
岑無傷緊緊盯著他,似乎是想仔細辨別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了塵便任他打量,坦蕩如砥。
岑無傷 :“若是不在你忘塵寺,那還能在哪兒?”
“阿彌陀佛,”了塵說,“那是了凡自己的事,與忘塵寺無關,他已被逐出師門。”
岑無傷臉色猛然變化,經過了塵提醒,他才意識到自己這是被那死和尚給耍了!
一南一北兩個方向,追錯人了哪裡是能鬧著玩的?岑無傷已經顧不得身上的傷了,他急忙站起身,捂著胸口:“走!”
一行人半殘不殘地即刻掠了出去,腳步移得飛快。
眼見人走了,方天曜才出聲道:“哎和尚,你有甚麼話得快點說了,耽誤久了我一會兒就餓了啊。”關鍵是他身上的銀子早就花沒了,師父還扣扣搜搜地只給他帶了那麼一點碎銀子。
了塵走到他面前,合掌問:“請問施主師承何人?”
“我師傅啊?”方天曜有點呆憨地看著他,“他叫李俞,怎麼了?”
“……”
“李俞??南通劍李俞?!”
了塵還沒做出甚麼反應,剛出後廚的老闆就先不淡定地喊了出來。
方天曜看向他,不以為然地說:“我也不知道他的劍是不是叫南通劍,他沒說過。”
“那估計就是南通劍了,”老闆走過來坐下來,仔細端詳了一會兒他的劍,說,“初初闖蕩江湖便能打敗排名第一百的岑無傷,這樣的實力,若是南通劍教出來的,才算是不奇怪了。”
聽了自家師父得到這麼高的評價,方天曜依舊沒甚麼反應:“怪不得我師父說不超過南通劍就不許回去,原來他自己就是南通劍啊,哎算了,和尚,你還有事沒有?沒有我該走了。”
了塵:“敢問施主打算往何處去?”
方天曜誒了一聲:“不知道呢,我和我師傅說了,把江湖高手榜上的人全部打敗再回去,但是我現在找不到他們,身上又沒有銀子,所以我現在想找個地方開個店,先賺點銀子再說!”
了塵聽了這番話,心想:這位施主貌似心性過於單純,不知世事,但少年意氣,格外坦蕩磊落,況且他此前也算幫過我一次,作為回報,他也合該照看他一程。
這麼想著,了塵便開口說道:“施主,不知小僧可否與你同行一程?”
方天曜看看他,疑惑地說:“可以是可以,問題是你有錢嗎?會做飯也行。”
“……”了塵驚詫他竟連原因都不問,若是普通人必定早已警惕他了,果真心性單純,但心裡想法並未落在臉上,他緩緩道,“小僧從前在寺中是負責燒飯的。”
“啪——”
話音剛落,方天曜便激動地站起來,一掌拍上了桌子,毫不猶豫:“行!我們一起走!”
老闆眼皮跳了跳:你是怎麼活到這麼大還沒被人賣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