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你可真是個好人
兩天後, 蘇一徹底恢復了神智，而他完全不記得在中毒期間被我們詢問了甚麼。
我們敬愛的師兄一臉高興地覺得大家透過了天渡教的考驗，現在可以接受對方的委託了, 完成事情, 便宜弟弟也不用贅過來了。
然而蘇一不明白, 為甚麼我們幾個看他的眼神很微妙。
他和沈二詢問，沈二隻說你也是個會裝的。
他問禮四, 對方陰沉得像個幽靈, 他都沒敢多搭話了。
最後他問我，我只是對著他油膩一笑，喊一聲騷豬。
許久沒被這麼喊, 蘇一還怪不適應的, 有點尷尬。
因為魔醫暴露了攻心毒草的事情，我已經猜測到沈玉笑需要我們去闖銀河機關城。
大家聚在議事廳裡, 沈玉笑讓護法將過去闖機關城的事，簡單地講解了一遍。
派去的人越多，死傷就越大，不適合用題海戰術去推平機關城。
如果用雷火彈之類的火藥，那就是誰都別想得到裡面的東西了。
目前的計劃是, 我們幾個武功高、醫術好的進去闖，而魔醫、刀鬼還有幾個分舵主會在外面接應, 提供給我們需要的一切。
潛臺詞就是：你們放心去送死, 我們這邊包吃包住車接車送。
沈二想去採摘機關城裡的奇花異草, 而且覺得我們這些大老粗可能會暴力採摘, 所以她打算親自進去。
本來我們幾個都是勸她不去的，但她鐵了心，也覺得她這個大夫在, 對我們來講都是有好處的。
前幾次分舵主們去闖，各自憑藉著自己模糊的記憶畫下了部分機關城的路線圖。
拼拼湊湊一共六份小地圖，從不同的方位進去的，上面還批註了一些注意事項。
“讓我們去闖機關城可以，但說到底夢淨和聖女你又沒有定親，也沒個娃娃親，而且你還是想強娶。我們來這登門道歉，已經是很有禮節了。”
“現在讓我們去這麼危險的地方，只賣命不給好處？”
這些地圖蘇一拿在手裡，我就準備拉扯一番了。反正現在攻守轉換，是他們需要求我們。
沈玉笑客氣地笑著：“白紙黑字寫下來，如果事成，武功秘籍拓印平分，財寶我們七，你們三。畢竟機關城是我們找到的，也折損了許多人員。”
我覺得這個還行吧，本來也就是討點好處，我看看師門的三人，蘇一和禮四沒有意見。
沈二舉起手：“機關城裡的奇花異草也要分我一份！”
沈玉笑爽快地點頭：“自然，只要沈姑娘拿得出來，你儘管拿走。不過提醒一句，我們教的人拿攻心草的時候，可是死了十多個。”
沈二其實有點被嚇到了，但她不退縮，“你放心，我會做好準備的。”
沈玉笑：“行，那麼各位貴客們，還有甚麼要求麼？”
我評估了一下機關城的危險度，想了許久，還是說道：“你們教內沒有破解機關的高手嗎？”
“有，但在江湖上也排不上甚麼名號。太過厲害的，又不一定為我所用。”沈玉笑誠實回答。
“或許聖女聽過‘順手如意’。”
“你說卓來風？她這幾年不怎麼出山，倒是她兒子挺活躍的。我以前有想過招安，人家說有主了。”
我微微一笑，“那個主就是我，不如你將卓來風和卓小雷一併請來，就說我在這裡。”
沈玉笑臉上的表情有著驚喜，哈哈大笑道，“想不到竟是這麼巧，那可真是太好了。我這就派人去請二位，有沒有甚麼信物為證？”
我其實沒甚麼信物，不過卓小雷應該認得我的字，我就隨便寫了一封信，喊他過來幹活，反正他自己也好奇，一直在找機關城。
等人手湊齊了，一起去闖一闖，勝算會大很多。
這幾天我們好好休息，順便等卓氏母子，沈二忙著去配各種解毒藥。
感覺禮四有點心事，但應該不至於影響他太多。而我現在要先專注把自己的感情問題給解決一下。
吃過晚飯已經天黑，我敲響了蘇一的房門。
“進。”
我推門進去，看到他將殘缺的地圖攤開在桌面上研究。
“師妹，你看這些地圖能不能信。有幾處看著，就像是死路。”他用手指點著一個地方。
我瞥一眼過去，“不能全信吧，要是有些人是中了毒像你那樣神志不清，把錯誤的路線畫下來，這不就等於送死。”
想到自己前兩天吃幹噎毒藥的情形，蘇一有些不好意思，“倒也是，這些地圖只能做簡單參考，不能全信。”
我：“還是要靠我們自己。”
蘇一：“說得對，我明天再問問倖存的人，當時的情況。”
“這麼認真啊。”
“當然了，你們都是跟著我進去的，我不能完全沒準備。而且前兩世，都沒有涉足過銀河機關城。”
看得出來蘇一是有些壓力了，我們這幾個萬一誰出了事，他搞不好要內疚半輩子。
“哎，誰讓你尋死覓活，不好好活著呢。所以前世才沒機會接觸到機關城。”我挖苦他。
尷尬地看著我，蘇一將桌上攤開的圖紙重疊好，空出桌面給我倒茶擺點心。
“我這一世一定好好活著。”
“是麼，不管誰死了，都會好好過下去？”
“師妹怎麼說得這麼沉重。”
我覺得閒聊談這麼幾句就行了，所以開始丟擲問題，“師兄你愛我嗎？男歡女愛那種。”
“砰。”
蘇一打翻了一個茶杯，他立即將杯子扶正，在剎那的驚異後，眼裡滋生出一種小心翼翼的求證。
“怎麼忽然問這個？”
“你自己中毒了不知道，魔醫給你配的毒裡面有一味攻心草，這是從機關城裡帶出來的。這個毒草能讓人產幻，攻破人的心防，適合審訊。”
面對我的坦誠，他很快反應過來，“我中毒的時候，你問了甚麼？”
“確切地說，師姐師弟我們幾個都問了。”
蘇一整個呆滯了，臉上的表情如豬油一樣凝固，這種完蛋了的傻傻表情還是蠻有趣的。
蘇一都沒敢在我旁邊落座，他後退幾步，“我中毒的時候，你沒有得到答案嗎……不對，或許是你沒有聽？你不屑於在我不清醒的時候得到回應。”
“師兄，你還是挺懂我哦。”
“因為是我中毒的時候，所以你不想聽。你想要我清醒地回答你。就像你前兩世有機會把我變成萬度那樣，但你沒有做，你要的是完整的清醒的我。從內到外，都屬於你。”
不得不說，這個回答正中我心，但卻是以前的心了。
或許，第二世的時候他就明白我想要的，只是沒法給出來。
“愛來愛去的，這話現在聽起來，是有點肉麻。”我已經能想象沈二在場會露出甚麼表情了。
“師妹，我認為這個答案對你不重要了，何必再問呢。”他垂下了眸光，顯得不太高興。
我還是來了點脾氣，往桌上輕拍一下，杯盞茶壺發出脆響。
“重不重要是由我來說，你只需要回答，你有甚麼好心虛隱瞞的。難道承認有幾分愛意，對你來講那麼難？”
“就因為你覺得愛了我，又還愛著雅兒，所以你覺得哪一個都不配了，是不是？”
蘇一的臉上的確出現了羞愧的神色，這種無地自容的感覺讓他好半天沒能回應一句。
“聖人應該是灑脫的，又怎麼會憋屈呢，師兄你看著很不開心。”
“師妹，我隱瞞對你的感情，是我覺得沒必要了。你走出了自己的執念，我不該再擾亂你。”
“擾亂我？你第一世敢去追雅兒，這一世不敢追我是嗎。”
“我……你要這麼說，那也行。我只是認為，這一世的你不是非我不可了，我們都有了改變。我再追著你不放，是會給你增添負擔的。”
“哦，你真是個好人。”
“我放下了雅兒，第二世也根本沒有做出越界的行為，但我承認，因為看了你的日記，有一種先入為主的感情，心裡確實認為她讓我有一種安心感，那個時候我心裡有她，也一度以為她比你重要。”
“可我沒能守護住她，更沒有照顧好你，讓你在感情掙扎裡越陷越深，這是我的過錯。我自以為穩住了你，卻是將你越推越遠，那個時候我瞻前顧後，優柔寡斷。”
“二師妹失望我不能狠下心對付你，而你失望我不能忘記雅兒，而雅兒，從頭到尾都不知道我對她的心思。”
“我沒法像對待別的邪魔外道那樣殺掉你，始終抱著能規勸你的想法，以至於讓你殺害了許多無辜之人，這也是我的罪過。”
“我因為私情，縱容了你的惡，忽略了你的痛苦，又釀造了更大的苦果。”
“我還錯的是不知道你的屍身被帶走，讓你死後還要被利用。”
“我這一世又有甚麼臉面來當作那些沒發生，恬不知恥地說愛。”
“我和師弟比試那晚，我將他的筋脈差點斬斷，規勸他回家去好好練功，也是存了讓他能約束你的心思。畢竟前世是他結束了一切，他有那個能力。”
“那些對你的傷害，我實在不能當作沒發生，如果又重蹈覆轍怎麼辦。與我糾纏，好像並不能給你幸福。”
“你這一世已經明白，我不是必要的，否則怎麼會一重生就厭惡、迴避我，而到了現在，你已經看開了，變得從容自洽了。”
“哎，如果不是喝了這毒，又被你們問了。我這一生，都不會與你坦誠這些。我本是想守著這點不足以說道的心事，直到壽終正寢。”
“畢竟，我們的愛恨都已經過去了啊。”
我不講話，蘇一就像洩洪似的一句趕著一句。
這些言語好像化作文字，在我的周邊飛來飛去，我耐心地聽完了，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師兄，你真的是個好人，為了不干擾我，就打算裝一輩子。這種成全他人，苦了自己的偉大品質，真的很難得。你以前也這樣，一直都很包容我。你爹那麼壞，你怎麼這麼好？你要是像你爹那樣多好，我一早就弄死你，何必想那麼多？”
“……”
我乖巧地說完，隨後變得滿臉猙獰，揪住他的衣襟，“我是不是要感謝你的溫柔和善良品德啊！給你頒發一個好人獎！這麼為我著想？”
“呃……師妹？這也不必，你、你別生氣。”
“拋去那些無聊的顧慮，現在就把你不敢說的，給我說出來！我要聽！你不要管我會怎麼想，你就把你壓在心底裡的話講出來！”
“……”
領口被我扯得繃直，蘇一的雙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既不敢抓著我的雙手，也不敢落在我的肩頭，更不敢放我腰上。
“你快說！不要拖拖拉拉的，最好在去機關城之前講明白，我可不想帶著心事去！我不要讓這個問題過夜了！”
“蘇一！你快講！學會恬不知恥，快點，就這一刻，當一個無恥之徒！不需要甚麼高尚道德。”
過於用力地拉拽他的衣服，我甚至要聽到衣裳的撕裂聲。
我的咄咄逼人讓蘇一退無可退，他是一點脾氣都沒有，漲紅著臉也不知道是勒到了，還是羞的。
“我說！我說，你先冷靜點。”
“我很冷靜啊。”
“……”
他指了指我的手，我鬆開他皺成一坨的衣襟，趾高氣昂地說：“來吧，清醒地說一次，你心底裡的話。”
此人拖延時間，低著頭整理衣襟，一遍又一遍地撫平那些褶皺，好似在安撫他自己的心緒。
已經把他逼到這份上，他也知道再回避，是不會讓我善罷甘休的。
怪就怪這一切都如此巧妙，誰讓他要答應解決夢淨的事情，誰讓他逞強要比試，誰讓他贏了和禮四的猜拳。
哪怕有一個環節能夠錯開，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看著我炯炯有神的雙眼，蘇一還有點壓力了，可能想到了過往種種的愛恨糾葛，他幾次張嘴，聲音沒能成功發出。
還是顧慮太多了。
我苦笑一聲，“算了，愛說不說。”
話落，我從他身旁擦肩而過，手指觸及門閂，要開啟門之際，聽到了他豁出去一樣的聲音，只是壓得比較低。
“我愛你，不是愛過，是愛著。”
我停下了腳步，伸出的手也收回，內心百感交集地轉身看著他。
第二世他說甜言蜜語像是在催眠他自己，但現在他像是在壓抑。
“沒了？”
“我好像沒甚麼隱瞞你了。”
“所以，目前就只瞞著喜歡我這件事了？”
“現在也不算隱瞞了。”
“師兄，都已經能講出一次了，那再來幾次試試。”
“你……”
“一遍怎麼過癮啊，你想想我前兩世等這句真心話，等得多辛苦啊！多說幾遍怎麼了，少你一塊肉？我對你可是說了一籮筐啊。”
“可那也是前兩世。”
“你說不說！”
蘇一很無奈，但還是張口說了好幾遍。
一聲大過一聲，唸了幾遍以後，他像是真的忘記了那些自我約束，朝著我靠近，似乎想要得到一個擁抱。
“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我的猖狂笑聲，將他沉淪的情緒給擊潰，他猛地回了神，眼裡的情緒開始收斂，如驚弓之鳥。
這回真是把我聽爽了，我哈哈哈大笑出來，抹掉眼角的那點溼潤，一臉得意地拍拍他的肩頭。
“師兄，這回是我拒絕你了，我已經不奢求你的愛了。”
“就像你說的，我們今生好好活著就行，你不會自尋短見，我也不會再畫地為牢。”
蘇一恢復清明的眼裡生出一縷悵然，他卻笑了，退回了安全的距離。
“師妹，這樣就很好。”
這話，真是比喝過的藥還苦呢。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