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三年
“錚——”
這是劍入鞘的聲音, 在巷子口吃熱茶的我結了賬起身。
一身白衣的蘇一從窄巷中慢慢走出來,深沉的眼裡沒有悲喜,只沉澱著一絲倦怠。
三年了, 眼見著仇人越來越少, 從幾十個變成一隻手數得過來。
這一路復仇, 磨得人甚麼七情六慾都沒了。
換成前兩世,我大概很難以想象, 蘇一在我唾手可得的地方, 我卻如此清心寡慾。
一般都是蘇一自己解決問題,有了變數,我則會適時出手。我彷彿是他的保家仙, 護佑他一路平安。
這一年一年地過去, 我倆比尋常師兄妹要親近些,但用夫妻打比喻也是不像的。
我與他從南到北地闖蕩, 一起看日落月升,踏過江河湖泊,可謂生死相依。
現在的關係,似遠非遠,似近非近, 我挺滿意的。
我牽著兩匹馬走過去,他空洞的眼裡恢復了人氣, 隨後倒映出我的模樣, 從模糊到清晰。
“哎, 我覺得你得給我磕一個。”
“為甚麼?”他納悶。
“你報仇, 我望風,你受傷,我護你, 我像你的保家仙。”
“保家仙應該在我家出事的時候就出現了。”
“哈哈哈,當我沒說。”
“出城吧,師妹。”
秋日的斜陽掛在群山邊,我們策馬在餘暉中。
飛馳幾十裡,馬也漸漸跑不動。能見著遠處建築的輪廓了,我倆下了馬慢慢行走。
“師兄,要修面了,長鬍子了啊。”
被我提議的蘇一摸了摸自己的下頜,他看向我,“修面了,總會再有。”
“我不管,你給我修面,俊男要有俊男的樣子!”
他笑著打趣,“不修呢。”
我鬆開牽著的韁繩,出手就拔他的劍,寒光晃眼,冰冷的劍刃就架在了少年的下頜處。
“那就我給你修,刮傷了可不怪我。”
看著我氣勢洶洶的計較,蘇一仰著身子避開鋒芒,用一根手指抵開劍刃。
“一會兒去了客棧,我就修面。”
我將劍送回劍鞘,剜他一眼,繼續牽著馬往前走。
走得幾步了,我返身看他,“三年了,每天都在報仇,你前兩世沒瘋也是夠可以。”
“第二世是有你的事要處理,怎麼會瘋。”
“你得謝謝我給你找事情做。你甚麼時候看我日記的。”
“很早吧,那個時候還在師門,我不是很信的。”
“甚麼時候信的。”
“不知不覺,事情的重合,以及歐陽姑娘出現。”
我聽到這個名字已經免疫了,揣摩著:“奇了怪,第二世她出現得很早,這一世怎麼還沒來?”
“第一世,我是報完仇了,歐陽姑娘才出現。”
“所以這一世,也有可能是報完仇才從天而降?”
“說不準。”
我觀察蘇一的表情,他坦坦蕩蕩地讓我看,我用馬鞭戳他鬍渣,“師兄,有沒有期待這一世和歐陽雅兒的重逢?”
“一半吧。”
“怎麼只有一半,那不是你的摯愛嗎。”
“你已經能調侃我和歐陽姑娘了麼。”
我哈哈大笑,“畢竟痴心魔女已是上輩子的事了,這輩子搞不好,我還能給你倆當證婚人呢。”
“不會的。”
“啥不會?”
“我不會和歐陽姑娘在一起。”
“真的假的。”
“真的。”
“你這豬腦子又想甚麼呢。你怕我傷害她?三年了啊大哥,這三年我可曾殘害無辜?江湖上都有人崇拜我了,狂女大俠,知道不。”
我的表情很是情真意切,只是語氣聽起來不那麼正經。
蘇一笑著看我,不回應這句,指著前方,“客棧要到了。”
天黑前找到住宿的,實屬好運。
我在房內剛洗完澡,外面響起敲門聲,我抓起小衣:“進。”
蘇一推門進來,看見我背對著他在穿肚兜,我眼神掃過去。他默默地低頭轉開視線,門也沒進,撤回步伐將門關上了。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像是老鼠見了貓。
又等了一刻鐘,他才敲門,“師妹。”
“進。”
這回我已經穿好了,溼漉漉的頭髮披散在肩頭,屋內溫熱,水汽還未完全散去。
蘇一替我開了窗,我赤腳踩在床邊,嗤笑道:“裝。又不是沒見過。”
“這一世沒見過。”說完,他拿起椅背上的布巾搭在我頭髮上。
我抓著布巾擦頭髮,“你要喊我自重了是不是。”
“沒有。”
“找我幹嘛?”
“我修面了。”
我視線停在他的下頜,想伸手揉揉他的下巴,被他預判了,率先躲開。
伸到一半的手落空,我也不會自討沒趣,繼續擦頭髮,“排除你爹,還剩幾個仇人啊。”
“三個。”
“獨孤痕這三年來再沒出現,看來是很怕你報仇了。”
“小雷兄也找不到他的蹤跡。”
“會藏在哪裡呢。”
哎,要是沒和禮四鬧掰,還能借助霍家的勢力去查人。
“也許,在萬度那裡。”
聽到他這麼猜測,我才想到,這一路報仇過來,他並不是直接去找萬度,而是先從別的仇人找起。
“師兄,你是不是把你爹放在最後一個了。”
“嗯。他聽到風聲,知道我沒死,或許也會有所應對。”
“搞不好你們閤家歡了。”
“不,唯獨他,一定要死。”
真是孝順的兒子。
“姑且問一聲,報完仇了,你想做甚麼?”
隨著我問題的丟擲,蘇一望著我,我將布巾裹在髮尾擰乾,發現他有些走神,我壞心眼地用髮尾的水珠一甩。
水珠濺在他的臉上,蘇一猛地回神,抹掉眼角下的水漬。
“如果一切順利,我回師門給師父養老。你呢?”
這個回答倒是讓我聽出他想退隱的感覺,我也沒組建幻門,雖說四個門主找回來兩個。
我會跟著蘇一下山,是因為前兩世都沒有了解他這一段人生路,我的執念,讓我想要把這一節給補上。
等我了卻心中殘念,好像也沒事了。
“師兄,這三年生死與共,你覺得我還會為禍武林嗎?”
他柔和的目光將我籠罩,臉上有著一絲自嘲,“這一世,你早就不一樣了,是我還困在過去,不敢賭你能向好。”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懂。畢竟你也被我啄了兩口。”
“多謝體諒。”
“你誇也好,詆譭也好,我已經不是很在意了。不過師兄,你有沒有想過,萬一這一世我倆死了,又開啟第四世,第五世,一直這樣積累著記憶輪迴,你覺得這樣恐怖嗎?”
“或許這是幸運呢,別人都沒有這樣的體驗。”
“咦,變相的長生不老,那你就得一直復仇,重生一次殺一次。”
“或許我就會放下復仇了,好好過日子。”
“好吧,你心態好。覺得是老天賞你,我真怕咱倆不死不休。”
“怎麼會,你都要放下了。”
我終於搓幹了自己的頭髮,店小二進來倒走了洗澡水。看我沒有聊天的意思了,蘇一退出了房間。
拎起一罈酒,我從視窗翻上了屋頂,一邊看頭頂的月亮,一邊大口喝。
這三年很少給師門寫信,能做到三個月一封就差不多了,為的就是告訴師父我們還活著,不用掛念。
卓小雷一年會見那麼一兩回,他說自己在路上碰見過沈二,那傢伙還在和醫師們遊學。
曾經說兩年就差不多,結果越學越上頭,沈二離開師門都有五年了。
霍家在江湖上依舊神秘,除了活躍的“霸王金錘”霍夜靜,還有生意場上如魚得水的霍天光,其餘人都沒甚麼訊息。
禮四啊禮四,你長成甚麼樣了呢,那幾年做狗的時光,應該沒有讓你扭曲吧。
看著頭頂明晃晃的月亮,我舉起酒罈一飲而盡。
也許報完仇,我可以自己去闖江湖,讓狂女成為新一代江湖傳說。
北漠,夜闌城。
九月初五,夜。
北邊遼闊的地域不如中原氣候宜人,但也並不全是風沙,該有的繁華娛樂一點都不差,而大漠的日月星辰都更加直白,更加璀璨。
看過幾次落日月升,我還挺喜歡的,就是在這裡要多買潤膚膏,不然皮都裂開了。
武功再高,也敵不過這自然摧殘。
排除獨孤痕和萬度,前幾個月又解決一個仇人,眼下就只剩一個了。剩下的這個名滿江湖,號稱“一劍萬金”,叫做宋浮萍。
此人劍法還在獨孤痕之上,蘇一說前兩世都被對方重創過。
來夜闌城,是因為宋浮萍會來這裡,而且還會來這裡的青樓。
半個月前,宋浮萍找人送了一張紙條給蘇一,約他一戰,生死不論。到時候報仇的報仇,論劍的論劍,很有江湖氣了。
劍法高超的宋浮萍風流倜儻,愛逛窯子,倒也是出了名。只是他和那些沽名釣譽之輩又不同,坦蕩承認自己的慾念。
推開窗子,風吹來沒有溼潤的氣息,火燒火燎的。
黃昏時的日頭依舊狠毒,不包裹著根本不敢出門見太陽,也就到了傍晚,街上的行人才多起來,夜生活也才算精彩。
白日裡出行的人都裹著頭紗,儘量不讓自己的面板多露出,免得被太陽剮一層皮。
昨天我去了青樓,沒見著宋浮萍。我和蘇一吃了個花酒,夜裡就回來了。
“約好的九月初五在夜闌城最大的青樓見面決鬥,爽約了?”倒了一杯茶,喝完以後,我暴躁地放下杯子,桌面抖三抖。
這地方氣候乾燥,每天都要喝不知道多少水,我人都變成水牛了,脾氣格外炸裂。
蘇一又給我的杯子裡滿上茶水,說道:“他不是爽約的人,應該有事耽擱了。”
“他要是來赴約了,我先和他打一場!”
“師妹,息怒。你昨日還覺得夜闌城不錯,他沒來,我們多等幾日無妨。”
“我喜怒無常,你第一天認識我啊!”
我氣得在這捶桌子,蘇一叫來小二點了一份烤羊腿和烤餅,再上一壺花茶。
半個時辰後,晚飯送來了。
他拿起小刀,將羊肉一塊塊切下,包在了烤餅裡,遞給我。我哼了聲,還在不爽宋浮萍沒來的事。
蘇一掰開我的手,將餅子塞進來,“先吃飽,今晚要去哪裡看看?”
我狠狠啃了一口羊肉餅,真好吃,心情一瞬雷雨轉晴,“去茶館,那裡的說書先生講得不錯。”
“我倒覺得他瞎編得多。”
“有嗎。”
“有啊,他說天下第一劍死了以後,她的夫君跟著殉情了,兒子下落不明。”
“原來還會拿你家的事杜撰啊,不過他編得讓人愛聽。我上回去,他沒說天下第一劍,說的是武林第一美人夢輕輕。大美人嫁的夫君不是武林中人,是做玉石生意的,也是幸福一家人。”
聽到這個人名,蘇一的眉梢挑了一瞬,“哦。”
我塞了滿嘴吃的,踹他小腿,“你就不好奇武林第一美人嗎。”
“按理說,這也是你的第三世,武林第一美人你也該清楚。”
“不清楚,我前兩世光顧著搞你了,錯過了好多事兒。”我痛心疾首,又吃一大口。
“……”
切羊肉的蘇一差點劃到自己的手指,他斜著刀面,分開筋骨,繼續說道:“夢輕輕作為武林第一美人,已經是十幾年前的舊事了。”
“難怪了,我聽卓小雷說,這幾年最漂亮的好像是西嶺某個小派的美人,都叫她蝴蝶仙。”
“師妹,夢輕輕就是萬度的第二任妻子。”
我瞪大了眼睛,咀嚼的動作停下,震驚過後,我舉起大拇指,“你爹真騷啊,專門捕獵天下第一的女子?一個老婆天下第一劍,一個老婆武林第一美。”
蘇一:“……”
“你以前是不是查了很久,才知道萬度掩藏的身份。”
“嗯,畢竟那麼高調迎娶武林第一美人,又改名換姓的,誰能想到呢。我知他還活著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會認我這個兒子。這些都是我想錯了。”
如此平靜地將這番話講出來,我用沾滿油脂的手拍拍他的手背,“忘掉渣爹吧,你有師父這個爹。”
“我知道,羊肉好吃麼。”
“嗯嗯。”
“再吃點。”
“師兄,我昨天換下的衣服,是不是你洗了。”
“嗯,曬在客棧後院。”
也不知道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蘇一會給我帶吃的,洗衣服,也算是有問必答,沒有那麼多迂迴試探,更沒有了前幾年的較勁感覺。
但只是在照顧我的飲食起居上無微不至,行為上沒有越界,標準的正人君子做派。
“師兄,你做這賢惠樣子,是打算勾引我?”
“我不是勾引你。難不成師弟、卓小雷這樣,都是勾引你?”
“呃……那倒不是。”
“師妹,這才是勾引。”
說著,蘇一放下手中切肉的刀,忽而傾身向前,彼此間的呼吸纏繞,他的唇瓣差一點挨在了我的餅子上。
我成了鬥雞眼,看著近在咫尺的人,他微微張嘴,像是要在我吃過的餅子上,對著牙印咬下一口。
頃刻間,眼前的陰影退去,蘇一沒有咬餅子,也沒有咬我嘴子。
曖昧如泡影,一晃就消失了。
我看著手裡的羊肉餅,一時噎得慌,猛喝一杯茶水後,我看著走出房間的人。
怔然許久後,我嘆了口氣。
才覺得他沒有越界,就給我搞這一出。前兩世的我得高興成啥樣啊。
他靠近的剎那,我驚訝、懷疑、好奇,唯獨那份心動變弱了一些。
我們可以從頭開始嗎?總覺得,又在一起了,還會兩敗俱傷。
誰說沒有陰影,我也是有的!
晚上,蘇一沒有陪我去聽書,他自己在房間靜坐。
我一個人出去溜達,滿街華燈,亮如白晝,夜裡清涼許多,沒有了惱人的日光,也不需要遮蔽的頭紗。
說書先生口若懸河,滿堂的人被逗樂,我跨坐在欄杆邊上聽著,時不時鼓掌助興。
一抬頭,就能看到一彎殘月。
百無聊賴地收回目光,卻在視線轉開時,看到了急匆匆掠過街邊的人影。
高挑的少年一身黑衣,只有側臉在燈色下展露。
那是一張青澀又漂亮的皮囊,縱然只有側顏,皮肉骨相撐起的面部線條,也是功底深厚的畫者無法一筆勾勒的。
他如一抹勾人的幽魂晃過街角。
我心中一動,立即不動聲色地追了上去。為甚麼在北漠的夜闌城能看到禮四?
不對,我跟上來做甚麼?就算他鄉遇故知,也和我沒關係吧。
還是不對,我想跟就跟,何必猶猶豫豫。
一秒說服自己,我來到了一棟豪華大樓的側面。
大樓正門的牌匾寫著:萬春迎門。
實際上就是青樓。
我勾著手指算一算,禮四今年十八歲,來逛窯子也正常。
可惡,就算是我不要的狗,我也不爽,雖然我沒立場約束。當初放他走,就是要給他自由。
嘀嘀咕咕地一路攀上高樓的外簷,我順著欄杆鑽進走廊,隨後就如遊客一般自如行動。
人影不見了,我立即耳聽八方,眼觀六路,來都來了,吃個瓜也行。
蘇一來這裡是有人約了決鬥,霍家來這裡難不成真的□□啊,那麼多青樓,非跑北漠來。
熱鬧的來往過客讓我分辨得暴躁,忽的,我看見了那張精緻臉蛋,放到人堆裡都能一眼挑出。
少年撥開鶯鶯燕燕,繃著臉剛走過轉角,就被我一把抓住手腕,拽到了燈色昏暗的空房。
對方精緻的眉眼露出驚異,我皺眉,鬆開了手,“陽陽?”
霍天陽聽到這聲稱呼,原本警惕的神情鬆弛了下來,“你是、你是章三……嚇我一跳。”
難道我在街邊看到的是霍天陽?不對,神態不一樣,氣勢也不同,我不會認錯。
不過這不妨礙我調戲他,“喲,長大了啊,來開葷?”
霍天陽白眼翻上天,“你長大了也不正經。”
我還想逗逗這小子,發現他目光轉開,當即察覺身後有人,我回頭打出一掌。
“小心!”霍天陽焦急提醒。
陰暗處,女人收了暗器,卻沒料到我這一掌來得如此迅疾。
眼看要躲不過,黑衣少年躍窗而入,飛快對出一掌,以剛猛掌風化解我的內力。
廊下的燈籠搖晃,光影搖曳間,處在半明半昧間的禮四擋在了女人前面,隨後,他才慢慢抬起冷冽的眼眸望向我。
我得承認,霍傢伙食還是好。
眼前人身姿挺拔,寬闊的肩膀,結實的長臂,腿有力且筆直,束身的黑衣勒出窄腰,渾身都被勁裝包裹得嚴實,就連表情也是冷冷的。
他像一把磨礪好的寶劍,散發著誘人的氣息。
嗯,好好地長大了!幸好沒耽誤他。
作者有話說:
章三:好一把寶劍!
黎娘:或許那一掌我捱了更好,能報工傷。
卓小雷:靠近章三,都會變成她的洗衣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