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無心傀儡（八） 我願成為你的無心傀儡
靳永怡完全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她面帶微笑，一步步走向宣平文，卻能從余光中看見趙伏舟隨著她的前進的方向一點點轉過身體, 眼中迸發出嗜血的寒意。
頂著快要爆炸的壓力, 她終於站定於宣平文身前，視線也收回來完完全全固定在宣平文臉上。他將紅牽巾交到她手裡, 她順從接過緊緊握住。
遠處的嗩吶聲一瞬拉近, 猶如塞在她耳朵裡吹一般。
靳永怡很想反抗，可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可由她控制的, 隨著嗩吶聲越來越響, 她的靈魂似乎也被禁錮住。腦子逐漸發矇, 牽巾在手中扯動, 她跟著宣平文的方向走去。
突然，牽巾被左側襲來的一隻手從中抓住, 紅綢隨即斷裂。宣平文捏著斷掉的牽巾仍自顧向遠方行去。
而與靳永怡共同執著牽巾的變成了趙伏舟。
他收緊牽巾, 向著她慢慢靠近，在離她不過一步之遙時，他執起她的手, 一根、一根, 將她的手從紅得刺眼的牽巾上掰開。
趙伏舟冷冷地將牽巾扔在地上, 終於握上她的手腕，將她扯進懷裡。
此須臾，滿身鈴鐺相撞發出的脆聲將她凝固住靈魂釋放了瞬。
靳永怡眨了眨乾澀的眼睛，入目是她的手攀在他的胸膛上。
火紅喜服根本看不出他的傷口有沒有在流血。
清醒過來, 她最先想起的卻是他的傷。她嘆了口氣，抬頭看向他，眼中除了擔憂還不乏幽怨。
既然受了這麼嚴重的傷, 為何要一直強撐著，為了把她抓回去真是連命都不要了。
靳永怡剛想數落他，被他溫聲打斷。
“一一。”趙伏舟展笑，“我們成親吧。”
“……甚麼？”
遠處的嗩吶聲仍持續不斷地響著，並沒有因為宣平文的離開而停止。
這場儀式還在繼續。
靳永怡望進他的眼眸，觸及他的認真和決絕，她似乎明白了他要做甚麼。
她不免有些慌亂，抓著他的袖口，企圖將他瘋狂的想法拉回來：“趙伏舟，當務之急不是應該從幻境出去嗎？”
鈴鐺隨著她的動作胡亂作響。
趙伏舟捧住她的臉，臉上的笑意無比溫柔：“不出去了，一一，我可以取代他，你與我成親，好不好？”
他取代宣平文，完成這場喜禮，達成同樣的結局，幻境就此關閉，他們誰都出不去。
“你瘋了嗎？趙伏舟，一輩子被關在虛假的地方對你來說有甚麼好處？”靳永怡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她也說了，是一輩子。
那是分外值得他期待的事。
畢竟她說了不會再喜歡他了。就算出去，對他來說又有甚麼好處呢？
不如就在這個只有他們倆存在的虛空中，任她如何想逃，身側都只有他一人。
多好啊。
“也許吧，你就當我瘋了。”趙伏舟輕輕摩挲過她的眼尾，輕聲道，“反正在你眼中，我本就與瘋子沒區別。”
“……”意識到他根本不是在玩笑或者故意恐嚇她，以便達到將她控制在身邊的目的。他是來真的，他想和她永困幻境，就此一生。
靳永怡的目光漸漸從不解轉向驚恐，她想要逃，奈何下半身猶如在地上生了根，任憑她如何掙扎，動不得半分。
在她滿身抗拒下，趙伏舟不管不顧地拾起地上的牽巾，將一端緩緩塞進她手裡。他鄭重地握著另一端，對她揚起一個幸福的微笑。
“不要……不要，趙伏舟，你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幻境並非你創造，被困在裡面遲早會出問題的！你不就想和我一起永不分開嗎，我答應你，只要出去了我不會想著逃跑，我們這輩子一直在一起！”靳永怡激動地喊叫，試圖勸他回頭。
這個瘋子！
他難道不考慮下他的傷嗎？若是在幻境中愈加嚴重該如何是好？即便全了心願同她成親，他怕是沒命享受他所認為幸福的日子。
這些都不顧了，就只想著當下滿足就好了，他不是瘋子誰是？
與靳永怡的激動不同，趙伏舟尤為冷靜，他看著站在對面身穿紅嫁衣的一一，半晌，他還是笑著搖了搖頭。
她說她不會逃，不會離開，不會棄他。
說了太多次。
可每次都有意外將她的說辭否定。
太過虛無縹緲的東西，就要死死攥在手中，絕不讓其逃離。如今這個機會來了，他當然要抓住。
攥緊了與她相執的牽巾，趙伏舟堅定道：“一一，我們成親。”
“成哪門子的親？”靳永怡憤怒地罵他，“成親要拜天地高堂，你睜開眼睛好好看清楚，這裡甚麼都沒有，不是穿件喜服就能算成親的！”
他說成親就成親？她才不要這麼隨隨便便就嫁給他。沒有豐厚聘禮，沒有八抬大轎，沒有親朋祝福，就連一個戒指都沒有。在這麼簡陋的地方，她憑甚麼要嫁給他。
這混蛋。
就是逼她逼出習慣了，才會這般胡來。
靳永怡臉上肉眼可見的難過，一身火紅嫁衣也襯托不出丁點喜悅之情，反而讓她看起來像死了丈夫一般。
“不需要天地和父母的見證，這僅關乎我們二人。”趙伏舟固執地說道。
他又緊了緊牽巾，深呼吸之後，躬身一拜。
而靳永怡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跟著他的動作，也落下一拜。
“趙伏舟！我根本沒有答應你，你憑甚麼自作主張？！我要出去！我不要被困在這裡！！你停下現在就停下！！”她歇斯底里地叫罵著。
趙伏舟弓著身，遲遲沒有起身，似乎是沉溺於這個過程。
以至於他完全忽視了靳永怡的憤怒。
——第一拜，夫妻對拜，成。
趙伏舟直起身，對面的靳永怡正惡狠狠地瞪著他，落入他眼中，倒顯得有些可愛。
他笑了笑，直言道：“一一，你今天真的很美。我曾說過這件喜服十分襯你，如今更甚。”
“……我要是那時候就知道你的心思，我早就跑得遠遠的了，現在就不會被你逼得喘不過氣來。”
聽著她的狠話，趙伏舟臉上的笑容僵住，輕輕落於虛無。
“不會的。”他自顧喃喃。
是不會給她離開的機會，還是認為她不會跑。
靳永怡不知道他話中的含義，趙伏舟同樣也不知道。
就像此刻，靳永怡嘴上吐露著不悅，心底卻因他為愛偏執到如此境地而感到陣陣酸澀。趙伏舟行為強硬，卻是在一遍遍祈求她能給他一點愛。
他們看不清自己的內心，亦看不穿對方表面情緒下掩蓋著的一顆心是多麼波濤洶湧。
趙伏舟揚笑，再度看向她。深深注視之後，落下第二拜。
靳永怡也跟隨著，滿腔怒火漸漸化作害怕，她含著哭腔斷斷續續地說：“你別這樣…我求求你了，你停下好不好？”
——第二拜，夫妻對拜，成。
趙伏舟是個軟硬都不吃的傢伙，能影響到他的唯有靳永怡的眼淚。
直起身時，他們面對面，一一因流淚而顯得有些扭曲的面容落入他眼中。
心頭猶如被泡了醋的針扎過，痛楚千迴百轉，牽起澀意。
就剩下最後一拜了，他們就可以永墜幻境，此後世間只餘他們二人，不會再有旁人打擾他們。
她在害怕甚麼？
是怕和他這個瘋子永遠待在一塊會受不了，還是怕不能再見到常被她記掛的所謂朋友？
趙伏舟慢慢走到她身前，想為她拭淚，又知道她的淚全因他而流，便只能站在距她半步的位置，伸出的手在空中輕晃片刻，還是落回了腿側。
“你就這般不願？”
“……”靳永怡哭得哽咽，自是看不清他痛苦的面色。
“那若是…同你成親的不是趙伏舟呢？”他話中語氣又含了別樣的期待。
周遭一切聲音似乎停了，唯獨趙伏舟的話尤為清晰地傳進靳永怡的耳朵裡。
“我願成為你的無心傀儡。”他鄭重的似在說結婚誓詞，“從今往後，我不會再限制你的自由，不會控制你的一切。我會努力變成你喜歡的樣子，哪怕你喜歡穆清風喜歡謝扶搖，我也可以變成他們的樣子。”
這樣，她就沒辦法再丟掉他了。即便被拋棄，他也不會再感到心痛。
畢竟無心傀儡沒有心。
淚瞬間止住，靳永怡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落下後，趙伏舟期待的面容清晰地落入她眼中。
“…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他笑著點頭，似乎是覺得這樣就能換來她的片刻喜歡，可他完全忽略了，眼中閃爍的淚光。
“求你，別不要我。”
他自願成為她的無心傀儡。
只要…只要給他一點點愛就夠了，足夠讓他活很久。
靳永怡搖頭：“趙伏舟，你就是個瘋子……”
趙伏舟慢慢地執起她的手，俯身想吻她。
在彼此呼吸交纏的瞬間，靳永怡突然說：“你不就是想得到我嗎？根本不需要你這麼做，我願意和你成親，絕不騙你，只要出去我們立刻拜天地。但在這之前，你肯承認你錯了嗎？”
她根本不需要趙伏舟做無謂的低頭，成為她的無心傀儡，不如肯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的錯誤。她本來就已經將他視作一生所愛，不必他逼迫她還不夠還要將自己逼入絕地。
靳永怡緩緩抬眼，望進與她離得極近的那雙淚眸中。
她以為到這個份上，她總能聽到她想要的答案。
可是……
“誰都可以說我錯了，唯獨你不行。”趙伏舟紅著眼，牽著她的手一瞬十分用力。
“……”
如此荒唐的回答。
她就是太蠢了，才會期待他能有個人樣。
“你說你要成為我的無心傀儡是嗎？可你知道麼，無心傀儡的前提是有心，不取出心何以成為無心傀儡？”靳永怡笑了聲，分明含著溫柔和不忍的眼睛，說出的話卻分外冰冷，“趙伏舟，我不信你有心。”
她的這番話徘徊於耳側，彌久不散。
趙伏舟怔愣了片刻，低聲笑了。
唇瓣因笑得太用力而撕扯出一道傷口，血色湧出。
他緩緩向前，淚意滾出眼眶與血珠融合的同時，他顫抖地吻上她的唇。
遠處嗩吶聲不知何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隻存於一息絢爛的煙花。
靳永怡：“……”
淚和血夾雜在一起鑽入口中散發出的鹹腥讓她徹底清醒過來。
她看著趙伏舟閉眸吻她，眼睫輕顫，令人憐惜。
可她還記得他剛才的話。
煙花一聲響過一聲，大門處湧入刺眼的光芒。靳永怡閉眸，抬起下巴回吻的同時伸手推開了他。
她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將趙伏舟留在了原地。
他的淚無處可去，紛紛砸落至虛無。
而他不曾看見的是，在下墜的那滴淚中，靳永怡突然停下腳步，回眸望了他一眼。
就一眼。
鈴聲漸而遠去，隨之充斥於耳旁的，是他的心跳聲。
他的心在為靳永怡跳動。
所謂無心傀儡。
一切喜怒哀樂皆有傀儡主操控，卻因有心而產生自我意識，在永久的自我掙扎中被迫獻出一生。
而世間還有一種無心傀儡。
因愛生出本不該存在的一顆心，自願追隨賜予他愛的主人，自願獻上七情六慾，自願盡其一生……
只求那人一次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