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插翅難逃（八） 必須離開
聽見熟悉的聲音穆清風渾身一怔, 抬頭看來，在看見靳永怡後眼睛欻得一亮，快步小跑過來, 萬分急切地握住她的手：“永怡, 你果然在這！”
靳永怡見到久別的老友自然也是高興，可興奮之餘, 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掙脫他的手。
留穆清風作緊握姿勢的手還杵在半空中。
他唇邊的笑僵住。
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靳永怡眼神亂晃, 暗罵自己沒情商，立馬揚起笑拍了拍他的肩, 問道：“好久不見啦, 看你神采奕奕的, 想必身體恢復得不錯咯。”
她也不知道怎麼想的, 穆清風握上她手的那刻她滿腦子想的都是——要是趙伏舟看見她和穆清風有肢體接觸，估計得暴走吧？到時她得費口舌一頓解釋, 那傢伙又哭哭唧唧地掉眼淚, 她是真沒辦法。
好可怕…趙伏舟不再控制她的身體自由，倒是直接控制了她的精神世界。
穆清風臉上閃過失落，沉聲應道：“嗯, 我現在已經徹底好了。”
他怔了怔, 又說了句：“多虧了你。”
“……啊沒甚麼的！我們是朋友嘛！”靳永怡撓頭, 不好意思地笑笑。
“永怡。”穆清風向來直來直往，有不解就會問出來，他認真道，“是我們太久不見, 所以生疏了對嗎？”
“有嗎？我不覺得呀。”靳永怡否認，“可能是你昏迷了太久的緣故，距離我和你們分別也才不到一月吧, 但在裡的意識裡面，我們已經有好多個月不見了。”
“是這樣嗎……”
“當然了！說起來我也挺想你們的，對了，你怎麼會來望安鎮，扶搖姐姐沒跟你一起來嗎？”靳永怡趕緊岔開話題。
穆清風見她仍舊笑得燦爛，他也只好抹去心中的異樣，收拾好情緒回答她：“阿姐在調查妖皇的蹤跡，她懷疑妖皇可能提前降世了，這段日子一直在為此事憂心，實在抽不開身，我就沒叫她一起來。”
“…妖、妖皇？”靳永怡瞪大眼睛，一時無措。
是了，分別那日她跟謝扶搖提起過幻境可能是妖皇所築，引起了謝扶搖的懷疑，她去調查妖皇的蹤跡也不稀奇。可是……幻境是趙伏舟搞的鬼呀，她那時根本不知道趙伏舟就是妖皇，萬一謝扶搖真查到他頭上怎麼辦？
兩個人不會打起來吧？
真是罪過，她沒事提那一嘴幹甚麼！
穆清風見她神色慌張，以為她嚇到了，連忙安慰：“沒事的永怡，不必害怕。我想只是空xue來風罷了，妖皇若真的降世，定會掀起風波，怎會似如今這般風平浪靜。”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靳永怡更慌了。
若只有幻境一事就罷了，主要還有穆清風做關鍵線索。
她當時就懷疑穆清風瀕死可能是妖皇血導致，若謝扶搖查妖皇順藤摸瓜查到了妖皇血的作用，認為是妖皇血害穆清風從鬼門關走一遭，那才真是解釋不清。
主要是他們根本不知道穆清風究竟是為何會突然間身受重傷，他平日裡也不常與旁人結怨。
不會是妖皇做的，她當時在夜域求證過妖皇並未降世，就算不信夜域，也要信她的系統，系統也說趙伏舟需要百年苦痛才能塑成妖皇身。
靳永怡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有哪裡不通。想了許久，終於，她從萬千不可能中找到了她漏掉的那點可能。
倘若用妖皇血害人根本不需要趙伏舟塑成妖皇身呢？反正他本來就是命定的妖皇，擁有一身妖皇血再正常不過了。
再者，在書中穆清風是男二，一直喜歡她。趙伏舟本就極端，出於嫉妒吃醋，想要暗害他也不無可能。
所以……當真是趙伏舟乾的嗎？
若真是他用妖皇血將穆清風害得這麼慘，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當時她為了救穆清風還去求他，他戲耍了所有人，在他眼中他們都是傻子，尤其是她。
若真是如此，那他真是…太惡劣了。
靳永怡越想越離奇，她自己都很難接受這個猜測。她可以理解趙伏舟因為喜歡她所以將她關起來，也可以理解趙伏舟出於不安而強行佔據她生活的全部。
卻唯獨不能理解不能接受趙伏舟因為她將一人視作朋友就想將其殺死。
“永怡、永怡？你怎麼了？”穆清風見她一直在發呆，叫她也不理，只好靠近些輕輕搖晃她的肩膀。
靳永怡被強行喚回神，卻遲遲無法從猜測的恐慌中脫離出來，她順勢抓住他的手臂，迫切問道：“那扶搖姐姐查到了嗎？”
穆清風一愣，看向她用力抓著他的手，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阿姐說這是除妖樓的機密，我不是樓內之人，不能告知於我。”
沒得到想要的答案，靳永怡淺淺哦了聲，不安地垂下眸。
“永怡，其實我這次是特地…來尋你的。”穆清風收起一直攥在手裡的地圖，從腰間挎袋中取出一個扁扁的長方形小木盒，他的目光變得更柔和，小心翼翼地開啟木盒子遞到她面前。
與此同時，靳永怡腦海裡響起系統的聲音。
【主人，我檢測到……】
哪管得上系統的語氣有多急，靳永怡第一時間要解決心中疑惑，她打斷系統，迫切問道：“你來的正好，能不能告訴我趙伏舟在塑成妖皇身之前，他的妖皇血能殺人嗎？”
主人最大，系統再急著想說自己的發現也只好先為她解惑：【不能，成為妖皇前他還是□□凡體。而且妖皇血入體並非無解，妖皇的心頭血可活死人肉白骨，亦可解妖皇血之毒，只不過若體內已有妖皇血再食入心頭血會直接斷脈而亡、棄人成妖。】
靳永怡的注意力全在系統的前半句話上，對於後半句根本沒怎麼在意。
想來想去也不對，前幾日她有跟趙伏舟開玩笑提到過他是不是用妖力包的餃子，既然他現在是□□凡體，為甚麼不直接反駁她呢？反而說的是他已經很久沒有用過妖力了……
趙伏舟他現在…當真未塑成妖皇身嗎？
而在靳永怡的意識外，穆清風捧著木盒，期待從她表情裡看到些許歡喜。
可是…甚麼都沒有。
她的表情很木然，哪怕她的目光的的確確落在盒子裡，卻絲毫不在意裡面放著甚麼。
“我聽阿姐說了，在我昏迷的這段日子一直是你不辭辛苦地照顧我。永怡，我很感激你，可除了感激之外……”唇邊咬著未說完的幾個字，穆清風十分珍重地拿出盒子裡的東西。
是一支簪子。
他從除妖樓出來，一路趕往望安鎮。途中，他路過夜域，剛巧是晚上便想著進去歇息片刻。卻趕上夜域中以貴聞名的飾品店正在展示一支做工極為精細的簪子，他當即就想到了永怡戴這支簪子會有多美。
靳永怡不缺首飾，過往都是趙伏舟帶她成箱成箱地買。可穆清風還是鬼迷心竅地買下了這支簪子，剛巧他在資訊所收到了部分報酬，也剛巧加上他的盤纏正好是這支簪子的價格。
一切都是那麼水到渠成，包括多日未見所壓抑的情感在見到她的那一刻水到渠成地爆發了。
穆清風笑著將簪子遞給她，深呼吸一口，鄭重地說出方才未說完的話：“……”
世界有一瞬徹底安靜。
耳邊響起耳鳴聲，周遭的任何聲音都聽不見了，靳永怡怔在原地，無法消化系統剛才說的話。
【主人，這段時日您一直和男主趙伏舟在一起，卻沒有半點要逃離的打算，違背了設定，偏離了原始走向。我檢測到您身體各項指標正在快速下滑，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反噬’。】
“我身體出問題了？可是我一點都沒感覺到啊。”
【因為有痛覺遮蔽，您不會感受到任何痛苦。如果設定持續偏離…主人，我預估不到可能的結果。也許世界會就此崩塌，也許為了讓您無恙，世界會先抹除趙伏舟的存在，強制換一個男主。】
“……”
【這些都是我的推論，但是主人，不論如何，我一定會確保您的安全。】
“……所以我，必須要離開他了是嗎？”
【從設定上來說，是的。主人，我能感受到您在不捨。但不必憂心，您不會逃離太遠的，男主會很快把您追回身邊的^ ^只要男女主在設定裡互動就不會產生反噬。】系統難得浮誇地投了個顏表情在靳永怡腦海裡。
甚麼破設定，她就想跟趙伏舟好好的，像在小甜文裡快快樂樂地談戀愛怎麼就這麼難。
靳永怡無奈，讓它下線。
腦袋有點暈，估摸是著系統那番話產生的心理作用，她支撐不住，東倒西歪。
穆清風及時扶住了她傾斜的身體。
靳永怡晃了晃腦袋，勉強站定，客氣地與他隔開社交距離，問道：“對不起啊穆清風，我剛才走神了，你說了甚麼？”
他一瞬怔住，下意識地看向她髮髻上的簪子。他知道，永怡不是為了逃避而故意裝作沒聽見。
既然簪子已經送出去了，他也就沒必要再將心意說一遍。
“不是很重要的話，沒聽見就算了吧。”穆清風看她面色不太好，猶豫了片刻，還是想關心她，“永怡，你心情不好嗎？”
“啊…沒有吧。”
靳永怡見他一直盯著自己的臉，有些尷尬地撓了撓。
難道她淡淡的憂桑已經寫在臉上了嗎？！
“我總覺得你有些變了，今日見你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穆清風蹙眉，關切道，“永怡，你最近過得好嗎？”
“我過得很好。”靳永怡實話實說。
真的過得很好，每天吃飽了睡睡飽了吃，沒事就擼貓，擼無聊了就讓系統給她找話本看。以及，每天都可以摸趙伏舟的腹肌啊哈哈哈。
她的語氣過於平靜，在穆清風眼裡倒顯得她在故作鎮定。
“阿姐常掛念你，說給你寄了許多封信卻不見你回信。”穆清風愈發擔憂。
靳永怡懵了。
給她寄了很多信？可她就收到一次呀，還是在永寂山上的時候。
穆清風見她一臉無措的模樣，頓時義氣爆發，狠狠拍著胸脯保證道：“永怡，若你有甚麼難處一定要說，我和我阿姐必然會拼盡全力相助，哪怕豁出我這條性命也在所不惜！”
“……我…”
靳永怡當真遲疑了，系統的話猶在耳邊，她不得不時時刻刻分心去考慮該如何處理該死的設定。雖然趙伏舟現在對她降低了警惕心，但她真要離開…估摸著有點難度。
那該怎麼辦？要尋求穆清風和謝扶搖的幫助嗎？
僅兩秒，靳永怡就否決了這個想法。
趙伏舟和穆家兩姐弟還是別扯上關係為好。
靳永怡戳著穆清風的心口，教訓道：“哎呀你在說甚麼呀，你的性命是我們大家好不容易救回來的，雖然我沒幫上實質性的忙，但好歹也出力了，所以你這條命也有我的一份，不許你不惜命！”
穆清風根本沒被她當下輕鬆的語氣迷惑到，方才的遲疑才真正袒露了她確有心事。穆清風試探著詢問：“阿姐還同我提起過趙兄，她說……”
靳永怡突然變得緊張，握住他的手腕：“說趙伏舟甚麼？！”
“……”
果然。
“永怡，你的心事關乎趙兄，對嗎？”
靳永怡沉默著收回了手。
過了半晌，她才否認：“不是，我沒有心事。”
明明臉上的不安快要溢位來了，可她還是甚麼都不肯說。
這讓穆清風如何能不擔心，他不敢逼問太過，只好循序漸進：“天將要黑了，趙兄在望安鎮上有住處是麼，不知可否叨擾一晚。”
靳永怡被他這話驚得差點跳起來。
他去趙伏舟跟前晃，還是由她領著回去的，真是不要命了！想被趙伏舟砍成血霧嗎？！
“啊對對對天黑了，你現在往夜域走剛好趕上夜域開門，去那好好休息吧然後回除妖樓，這世道太亂了還是待在除妖樓比較安全！”靳永怡著急忙慌地把他的身體轉換方向，使大力推著他往望安鎮出口走。
走到望安鎮的出入口後，靳永怡掏出所有銀票塞進他手裡，囑咐道：“吶回去路上記得別太省錢，該花就花，坐個船啊甚麼的快點回除妖樓。記得幫我跟扶搖姐姐帶句話，就說我一切安好，不知如何回信才沒回，叫她不必擔心我。”
穆清風憂心忡忡地杵在原地。
她這副怪異的模樣如何叫人不擔心？
靳永怡察覺到他不想走，故意沉下臉：“你再不走我就不認你這個朋友了！”
穆清風嘴唇翕動，想說甚麼，在觸及她真有些怒意的雙眼後還是將話壓了下去，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
天很快黑下來。
距離穆清風離開已經有段時間了，靳永怡一直站在原地，一方面是怕穆清風突然折返，另一方面是她又出了神，思考該如何解決她和趙伏舟之間的設定問題。
等她回過神來，四周已然陷入黑暗。
她沒帶夜明珠出門，便只能根據記憶一點點摸索回府。
好不容易回到府中，卻不見府內點燈，仍是一片黑暗。
靳永怡小聲嘀咕。
須臾。
府內燈火依言剎那亮起。
她被三步外站著的趙伏舟狠狠嚇了一跳。
可他臉上卻無半點笑意。
以往趙伏舟見到她就要黏在她身上，或者把她摟懷裡。
而現在，他冷著臉，眼底一片陌生。彷彿又回到了永寂山頂，他們互相撕破偽裝的那一日。
趙伏舟邁步向她走來。
回想起那日他瘮人的模樣，靳永怡一時心驚，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他瞬間止住腳步，喚她：“一一。”
語氣中不乏嘲諷。
“我原以為你不打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