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蜈蚣你吃嗎？”葉循踢開一個石塊，看到有四條蜈蚣快速撥動步足，歡快地爬動。
她簡直要喜極而泣了，原來還是有正常大小的蜈蚣的。
出珊瑚群島以來，她遇見各式各樣的妖獸，全是縫合怪、巨型怪，她都快要不認識正常動物了。
“不吃。”白虎毫無起伏地答道。
這一路，葉循見到個甚麼東西都要問它吃不吃。
蝙蝠、樹枝、灌木、骸骨、螞蟻、蟑螂、蜈蚣，不論她再問出甚麼樣的東西，它大概都不會感到驚訝了。
葉循回頭，頗頭疼地看著它，“你怎麼甚麼都不吃？你當貓的時候也是麼？”
白虎回憶了下，“那時候他們喂甚麼，我吃甚麼。”
一人一虎都用裹了御瘴法袍。這是一片密集的山林，樹木仍是沒有葉子，枝丫乾枯交錯，籠在霧濛濛的瘴氣中，旁邊是一條汙黑的河流，像極了童話故事裡住巫婆的黑暗森林。
葉循又轉身往前走，“你那時候有以前的記憶麼？你為甚麼會變成一隻貓待在珊瑚群島？”
白虎慢慢跟在她身後，不時瞭望四周，“沒有，我那時神識被封，就是一隻凡貓，在西虞島流浪。我也不記得是被誰封了神識，為何會變成一隻貓了。”
葉循：“那位孟君也不記得要傳信給誰了，神界當時可能發生了甚麼事。”
前方傳來巨大的水聲，葉循快步向前，穿出樹林，便見前方懸崖萬丈，三道懸崖幾乎形成一個等邊三角形，三條瀑布奔湧著砸下，騰起迷濛的水霧，將下方完全掩蓋。
白虎跟上前來，“這裡就是黃泉，下面就是幽冥。”
葉循：“要跳下去麼？”
白虎：“你騎到我背上，我帶你下去。”它說罷便趴伏了下來。
葉循猶豫了一瞬跨上了它的背。
白虎一個猛衝，朝著瀑布底奔去。
水聲轟鳴震天，光線更加晦暗下去，冰涼的水花打在臉上，葉循抓著白虎頸部的毛，目光銳利地看著四周，身體處於警惕的緊繃狀態。
白虎一路都對她有問必答，溫順柔和，還會在殺妖獸時守護她的背後（當然並沒有這個必要），但她還是不能全然的信任它。
宋守竹一樣看起來柔和無害，都快把她個滅世魔頭騙成大善人了。
況且，葉循還是對自己與它的主僕關係抱有疑慮。她是神養出來的花妖，變成了滅世魔頭要滅世，這尚且說得通。
可白虎和彤弓素矰可是切切實實曾與后羿一道濟世救人的，她要拿他們來滅世，他們一點意見沒有？他們是否真的是她這邊的？還是埋伏在她身邊，關鍵時候阻止她？
水聲大到極致，震耳欲聾，葉循感到水面蓋到臉上，她還沒來得及憋氣，水聲驟止，周遭陷入絕對的寂靜。
白虎穩穩落地，虎爪踩在地面的聲音輕巧踏實，讓她知道自己並不是被水聲震得聾了，是周遭真的這麼寂靜。
葉循從它背上下來，腳下的地面平坦堅實，似乎還有冰冷陰涼之感。
白虎發出一聲長嘯，幽綠的蓮花燈在河面亮起，星星點點，匯成一條銀河，散射出的漫漶光輝映亮整個幽冥。
冥河兩岸是崢嶸峭壁，癲狂嗔痴的軀體重疊掙扎，凝成石塊，砌成高山，天空中是一整幅流動的巨大畫卷。
畫卷中就是人界。
他們身處峭壁上的蜿蜒小徑上，黑石板地面上偶有虯結的黑根將石塊擠得翹起。
葉循跟著白虎往前走，很快走過一道吊橋，來到一片枯木林。
是她最開始化形的那片枯桃林。
預想中的陷阱並沒有出現，白虎一路走近竹屋，左嗅嗅右看看，似乎在懷念以前的主人。
葉循跟了它一會兒，問道：“素矰封印在哪個位置？”
白虎帶她到河邊，“就在這裡。”
葉循從乾坤袋中提出一隻妖獸屍體來。
她提早問過白虎，冥河之水浮死人不浮生人。
這隻巨型鱷魚妖獸身長二十多米，尾巴佔了近一半。
葉循抓著它的尾巴將它扔到冥河中，水面起伏盪漾，它微微沉入水中，又浮了起來。
葉循找了可牢固的樹，綁了根繩子在樹幹上，另一頭繫到自己腰上，跳到了鱷魚背上。
水面一陣波動，但鱷魚的身體並未下沉多少，它像個汽艇一樣將她穩穩拖住。
她又抓住鱷魚尾巴，跳進了水中。身體變得像鐵，直直往下墜，還好有鱷魚尾巴拉著她。
她拉著尾巴爬回鱷魚背上，又試著用了靈力往下重重一跳，她與鱷魚一起往下沉了十幾米，而後開始上浮，最後浮出了水面。
接著，她將鱷魚屍體收回了乾坤袋，她立即開始快速下墜，腰上的繩子繃緊，將她勒得一疼。
她快速開啟乾坤袋，放出鱷魚的屍體。屍體又帶著她往上，浮出了水面。
行得通。
葉循鬆了口氣，解了腰間的繩子，對白虎道：“我下去看看，你歇會兒罷。”
“是，吾主。”
葉循擺擺手，收起鱷魚屍體，直直向河底墜去。
冥河底幽暗冰冷，饒是葉循有靈力，也凍得牙齒打顫。她掏出龍珠來，金色的光輝照亮前後兩三米範圍，連陰冷都被驅散了些。
腳底陷入一片軟爛裡，她低頭看，發現淤泥漆黑，但有五顏六色的晶體散佈在淤泥裡。
她傳音給白虎：「這些彩色晶石是甚麼？」
白虎傳音答：「是好運。經過冥河之人，多行惡事好運會盡數掉落，多行善事，則會有好運吸附上身。」
白虎話音剛落，一顆鵪鶉蛋大小的紅色晶漂向她，化在她的指尖，一股溫熱的暖流湧進身體，幫她抵禦河底的陰冷。
嗯？她多行善事？
葉循恍然想起，為了幫宋守竹，她確實救了許多人性命。
看來冥河的判斷標準是這個人做了甚麼，不是這個人打算做甚麼。
葉循開始不斷撿好運。從指甲蓋大小的，到拳頭那麼大的，一路走一路撿，還有許多自行貼過來，身上像貼了許多個暖寶寶，暖暖的，很貼心。
撿一個足球那麼大的金黃色晶體時，她絆到了一條鐵鏈，鐵鏈上亮起綠色的符文。
葉循直起腰，便見六條被綠色符文纏繞的鐵鏈彙集在前方，埋入淤泥中。
她雙手握住鐵鏈一拉，河底震顫，鐵鏈埋入淤泥處捲起渾濁。她催動靈力，震感增強，鐵鏈的那頭有甚麼拉扯。
她將靈力催動到極致，白髮隨水波震動，額間紅印閃爍。
綠色的符文脫離鐵鏈，形成一個圓柱形圍著鐵鏈交匯處旋轉。
葉循撥出血刃朝鐵鏈砍去，符文一瞬間增大，像個鐵桶向她撞來。葉循又砍向符文，一個狀如牛的身影自符文間奔出，一頭撞向葉循。
葉循橫刀格擋，刀背抵著牛角，被它撞出幾十米遠。
她刀插入淤泥穩住身體，看向前方的綠色身影。
它長著牛的身體，卻是人面，四隻蹄子也是馬蹄，仰頭向天，發出嬰兒般的啼哭。
是窫(yà)窳(yǔ)。
后羿除六害後，拘其魂魄，鎮之冥河底。封印素矰的法陣，便由六害魂魄守之。葉循要破封印，必先打敗六害。
心口漸覺憋悶，葉循想，水真的很討厭。
水下不是她的主場，她要速戰速決。
她奔向窫窳，血刃分為三柄血紅短刀，閃電一般朝它襲去。
窫窳用角撞開兩柄，剩餘一柄劃過它的背部，留下一道紅色劃痕。它發出悽慘的悲鳴，像撕心裂肺的嬰兒哭聲，無端讓人心臟揪緊。
葉循一瞬間有種自己是剛剛分娩完的母親，那哭聲是來自她寶寶的錯覺。一種深深慌亂悲慟的情緒攫住了她。
只是短暫地走神，窫窳已經攻至面前。
葉循腳下一滑，它的角撞到她肩膀上，被皮坎肩擋去了力道，而後險險擦過她的臉頰。
是方才積攢的好運起作用了。
葉循回神，血刃合而為一，她抓著刀柄對著窫窳猛砍，極快極狠，掄出了重影。
窫窳中了幾刀，啼叫聲更加悽慘，擾人心緒。
葉循硬扛著進攻追趕，它一揚後蹄，將葉循踢出幾十米遠。
葉循肺裡沒多少空氣了，決定先回去。
她正打算開啟乾坤袋，一條毛尾巴伸了過來，捲走了乾坤袋。
她真的很討厭尾巴會卷東西的動物！！！
葉循追擊窫窳，它卻遛她似的，不正面交手，東躲西藏，偶爾啼哭幾聲，亂人心緒。
葉循本就覺得身體沉重，又愈漸憋悶，漸漸覺得煩躁。
滅世大業未成而中道崩阻，她竟要死在取箭路上麼？
她死了，這個世界是不是就安全了？
她還有紫珠絨，她可以去宋守竹身邊。
腦中劃過這個想法，立即被她拋開。
她感知得到他還活著，但他們如今已是天與地的兩端，再見只怕是你死我亡。
窫窳竟然也腳滑了一下，把乾坤袋摔了出來。
葉循立即驅動血刃砍跑它，將乾坤袋撿了回來。
綠色的符文熄滅，不見窫窳的身影。
葉循開啟乾坤袋，卻幾乎已經到了極限。眼前發黑，手腳無力，提了兩次都沒辦法把鱷魚屍體提出來。
管他甚麼天與地的兩端，還是活命要緊！
她準備催動紫珠絨，卻感到有人先於她催動了。
下一瞬，熟悉的人影在眼前閃現，臉朝她靠了過來。
上次見這張臉，他還是診臺上的睡美人。龍珠懸在她身側，能照亮他此刻睜著的水潤黑亮的眼。
還是睜著眼好看，她想。
這張臉無限放大，就快碰上她的唇，她伸手抵住了他的唇。
他明顯吃驚，帶這些不解與微怒看著她。
葉循用微弱的靈力傳音：「你先舔舔你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