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宋守竹視線落在地上,一身黑衣頎長,肩寬胸鼓,革帶勒出勁瘦的腰身,長腿步伐穩健,看來傷好得不錯。
他在離她兩步遠時抬眸看她,又近了一步才止步停下,玄色的衣襬撞到了她白色的裙襬。
“阿循,”他頰邊兩個酒窩淺淺浮現,清潤的眸盯著她,“跟我去個地方,好嗎?”
葉循其實心裡很氣,但維持著臉上的冰冷表情,略微動了動唇,“帶路。”
他臉上笑容擴大,轉身朝摘星殿外走去。
葉循默默跟著他,下了摘星峰,到了蓬萊島的碼頭,跟他上了一艘小船。
船無人劃而自動,無聲地朝珊瑚群島外駛去。
宋守竹拿了兩個坐墊及一方矮几放在船板上,請葉循坐下,又從船篷裡拿出爐子茶具來開始煮茶。
葉循想起來,將剩餘的四分之一朵橙蒿拿出來,放在了矮几上。
宋守竹拿進船篷用清水洗了洗,直接丟到了茶壺裡。
葉循細眉一挑,“不還給沈重麼?”
“我會按市價付錢。”
茶煮好了,他倒進一個青玉茶杯中,推至她面前。
葉循看了看淡黃澄澈的茶湯,唇角勾出譏諷的笑,“我還沒蠢到忘記橙蒿上下了毒。宋老闆又打算做甚麼?毒暈我藏起來,還是又要給我下另一種蠱?”
宋守竹眼眸暗了暗,端起自己那杯喝了口,“這茶葉裡有解藥。”
葉循不動,“有事說事。”
“你借楚述寅的雷劫煉體,正是需要拓寬筋脈,調息靈力的時候。”
“宋老闆真是面善心慈、細緻周到,簡直要讓人銘感五內——如若不是知道你暗地裡給我下蠱。怎麼,是要我替你挨下一次雷劫,還是要我做你手裡的刀,任你驅使?”
葉循臉上因激動泛出緋色,輕揚的眼尾與下勾的眼角顯得越發銳利。
“阿循,我沒有想這樣做。”宋守竹坦然回視。
“傀儡蠱的事,對不起。”
葉循等著他的下文,他卻沒出聲了。
“就這樣?”
宋守竹:“不到萬不得已,我絕不會用傀儡蠱做違揹你意願之事。”
葉循站起來,“所以你是不打算給我解了?”
宋守竹看著她,眼神愧疚卻堅定。
葉循:“甚麼叫萬不得已?怎樣算萬不得已?”葉循喚出血刃抵上他的脖子,“我架把刀在你脖子上,不到萬不得已不殺你行不行?”
他的眼睛竟然在笑,在對她說可以。
“你有病!”
葉循簡直抓狂,憤而後退,轉過身看著海面調整心緒。
夜幕籠罩,明月高懸,竟還有滿天繁星閃爍。所有的光輝清晰地映照在微起波瀾的海面。
有微風輕撫她的面龐,柔和暖溼,好似擁著她安慰。
背後之人站起身,緩步走到她身側。
“你可以不救我,也可以剖心取蠱,甚至直接殺了我。為何要傳靈力救我,還要幫我儲存玉斗盤,等我醒來看過?”他嗓音清澈,如流瀉的月光,帶著暗暗鼓動的情緒,匯入周遭的景象。
葉循未回頭,“我樂意。我現在不動你,想剖你殺你的時候,一樣易如反掌。”
他靜默良久,又道了聲:“對不起。”
葉循:“你若真心道歉,不如給我一筆錢,或許我可以考慮原諒你些許。”
她就拿這筆錢給沈重,或是留一些,日後再用於驅使別人。
宋守竹腳步聲響起,折身進了船篷。
葉循回過身,便見他抱著一摞書冊和一個大木盒出來,放在了矮几上。
“這是甚麼?”
宋守竹:“這是宋記船行近年來的賬簿,原本每年要交三成的收成給朝廷當賃金,今日以後每年要繳一半的收益給東梁朝廷。”
葉循隨手翻看了一下,陡然發現他竟是個富豪,富得流油那種。
葉循:“為何要繳五成給東梁?給我看這些又是甚麼意思?”
“我挾持了東梁皇帝,要付出些代價,他們才會放過我們。”宋守竹頓了下,斟酌詞句道,“作為對你下傀儡蠱的交換,我將我所有的錢財交給你。”
他又將木盒開啟,推到她面前。
裡面都是些地契、印鑑、寶石銀票之類。
她眼皮跳了跳,她只想要一筆錢,沒想要他所有的錢。
葉循:“全給我?你自己一點沒留?”
宋守竹點點頭,“你對船行事務不熟,能否就當聘用我替你打理,每月給我月錢便好。”
他這是要把公司送她,自己當牛馬?
葉循大受震撼,半晌方道:“不必都給我,日後我有需要,找你要便是。”
宋守竹堅持,“我在某些方面讓你覺得不自由,自當補償你另外的一種自由。”
葉循一時無言。
宋守竹又道:“你如今還想與我立誓嗎?”
葉循回答之前,他又道:“立誓之後,你便永遠不能擺脫我了。”
葉循看著他情緒不明的眼睛,仍舊道:“要。”
他低低笑了下,將矮几上的東西放到一邊,拿著茶杯遞給她,“現在可以喝了嗎?”
“涼了,不想喝。”
“溫的。”他一笑,拉著她的手碰了碰茶杯,順勢就將茶杯塞到她手中,握著她的手和茶杯,沒有放開,“喝罷。”
他的手心和茶杯都溫熱的。
葉循掙開他的手,一口飲盡了杯中水,把杯子在了矮几上。
宋守竹笑著為她添水,“若心中不痛快,不如打我罵我,彆氣壞了自己。”
葉循冷哼一聲,又一口飲盡杯中水,閉目調息起來。
溫熱的水流下肚,像是流入五臟六腑,體內的靈力柔和運轉起來,確實比之前要熨帖舒適。紫府中的蓬勃的力量溫順了許多,只是還未完全被馴服。
葉循喝一杯水調息一下,最後一整壺水都下了肚。
她催動靈力執行完最後一個周天,睜開眼來,便見矮几上多了一盞宮燈。
上部是一個簷角飛翹的袖珍樓閣,窗欞都精緻鏤刻,樓閣下又是一層擴大延伸的屋頂,屋頂和屋脊都以同樣的角度飛翹出去。再往下是畫著圖景的燈面,被橙黃的燭火映得柔軟。
葉循問:“這是甚麼?”
宋守竹沒有答話,撥動宮燈,掐指捏訣,一陣柔和的法光蔓延開去,周遭景物突變。
星與月悄然移位,海面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平野,幾處篝火明滅,有人圍火舞蹈,有人悠然高歌,有馬蹄聲賓士著靠近又遠離,馬背上笑聲爽朗,快意恣然。
腳下的船隱匿不見,葉循彷彿坐在廣闊的草原上。粗獷的風夾著草的清香刮過她的面頰。
不遠處水聲濤濤,一條蜿蜒的大江流過,水面的月影隨波湧動。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1]
葉循心臟有一瞬的震顫,為這遼闊壯麗的景,為這吹過曠野的風。
“這是哪裡?”她屏著呼吸問道。
“東梁關外,北狄所居之所。”宋守竹說完,再次撥動宮燈捏訣。
月隱星移,遠處青山聳起,近處樓閣林立,一虹石橋架於水上,石橋上行人提著燈籠,步履匆匆,跑躲著即將到來的雨。
船又出現,飄在平靜的湖泊中,周遭是層層疊疊的蓮葉,其間可見碩大的粉荷。
天際劃過一道閃電,轟然一聲巨響後,雨水淅淅瀝瀝而至。
行人更加奔逃,荷葉與荷花都被急而重的雨滴打得搖頭晃腦,噼啪作響。
葉循伸出手,雨滴重重打在她的手心濺起小小的水花,些許的痛覺透過面板傳入大腦。但她的手中始終積聚不起一汪水,她也絲毫未被淋溼。
雨水激出濛濛水霧,將街市樓閣的燈光映得葳蕤氤氳。雨聲淅瀝掩蓋了一切聲響。
葉循沒有說話,待到這一場驟雨止歇,她伸手接下荷葉上落下的水珠,才問道:“這裡又是哪裡?”
“江南。”
他話音剛落,景色又變。
天際亮成一片霞色,巨大瑰麗的落日垂於天邊,漫漫黃沙覆蓋了湖泊青荷、小橋樓閣,戈壁下河水奔騰,激浪震響。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2]
“這裡是漠北。”宋守竹輕聲道。
葉循盯著夕陽慢慢垂落沙丘之下,滿天繁星重現,問道:“這些都是甚麼?”
“大災難發生之前,每遇瑰麗奇偉之景,便會記錄下來,今日正好有時間,便與你共賞。”
“這算甚麼?下傀儡蠱的補償?”
宋守竹沉默了一瞬:“算是吧。”
之後他又轉換了十餘幅景象,皆讓葉循歎為觀止,其中還有許多地名,都與現實世界中的相同或相似。
這個幾近毀滅的世界,曾經也是那般鮮活美好。
葉循對這裡的人生出幾分兔死狐悲的同情,很快又提醒自己這裡只是小說世界,她只需要完成任務。
宋守竹收起宮燈後,另又抱出一大一小兩個木盒推到葉循面前。
葉循整理好自己的情緒,不期然對上他一雙清潤鄭重的眼。
“這是甚麼?”
“開啟看看。”
葉循伸手揭開小木盒,盒中是一隻白玉雕成的鹿
鹿昂揚著頭,鹿角從腦後延伸出去,甚至超過了它的身體。它邁著步子,渾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驕矜,似乎閒庭信步於眾獸豔羨與稱讚的目光中。
葉循被它的神氣模樣逗笑了,忍不住拿到手裡把玩。玉質細膩,觸之生暖。
她摸了摸它的角,白色的絲絛自角上生出,自行綁到了她的腰帶上。
葉循驚奇之餘,抬起臉警惕地看向宋守竹。
宋守竹含笑道:“放心,就是一枚普通的玉佩,沒有蠱、沒有毒,沒有任何陷阱。”
葉循又開啟大木盒,裡面是兩張動物皮。
“這是甚麼?”
“鹿皮。”
葉循伸手摸了摸,觸感像鵝絨般柔軟。
“為何贈我這些?全都是下傀儡蠱的賠禮?”
葉循覺得哪裡怪怪的,又說不出來哪裡奇怪。
宋守竹看著她身後的天際,“到時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