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宋守竹一身黑衣,跨過門檻進到葉府。
管家,“宋老闆……”
宋守竹笑了下,與他寒暄了幾句。
進到廳堂,阿蘭的棺橭靜靜地擺在中央。
他看了眼棺橭,視線移到葉循臉上。他的面色蒼白,臉上是一種虛弱的平靜。
葉循有許多話想說,又覺得怎麼說都像是在為自己開脫,只能道:“抱歉,是我沒照顧好阿蘭。”
“大人道甚麼歉?”宋守竹扯出一個笑容來,“這幾日,麻煩大人了。”
苑六娘道:“宋老闆可要再見見阿蘭?”
宋守竹:“不用了,去火化場罷。”
*
這一日,天空萬里無雲,太陽明媚和煦,連平日裡凜冽的風都變得柔和起來。
阿蘭放在木柴搭成的平臺上,身上蓋著一塊白布。
宋守竹拿著火把走過去點燃了木柴。
火焰擴張蔓延,很快將阿蘭的屍體包圍吞沒。
葉循站在後面,看不見他的表情。
火焰燃燒的熱氣拂動他的頭髮,他的背影一動不動。
半個時辰後。
葉循和苑六娘、苑六娘等在大門口,宋守竹抱著骨灰從門裡出來。
“走吧。”葉循轉身欲走,宋守竹叫住了她,“大人……”
葉循轉回來看著他。
他道:“多謝大人這段時日收留,阿蘭不在了,我就先回船上住。也沒甚麼東西留下,我就不去葉府了。”
葉循:“過完年再走罷。”
苑六娘也道:“是啊,這都快過年了。”
“不了。修繕府邸的錢我改日讓人送到葉府,多謝幾位,日後保重。”他說罷,便抱著阿蘭的骨灰轉身離開了。
那背影孤寂決絕,像是打定主意永不再見似的。
葉循看著他走遠了,只好帶著苑六娘和苑六娘回府了。
她被神龍所傷還未痊癒,冰晶割出的傷口癒合得很慢,還不時會全身發冷,墮入冰窖裡似的,冷得昏過去。
宮裡的巫醫定期來看她,國師府上送來了鳳凰珠,她暫且還感受不出這些對她的傷有沒有用。
回到葉府,苑六娘張羅著把白布白燈籠都撤下,擺了些花草,準備過年了。
*
幾日後。
葉循用過晚膳,休息了會兒,便在浴桶裡泡藥浴。
水溫比平常要高些,將她的面板燙得微微發紅。中草藥味充斥鼻腔,使人神經放鬆。
突然,一陣極寒由胸口竄出。
她猜到是要發病了,趕緊從浴桶裡出來,將衣服裹好。
她走回臥房,便覺手腳都凍住了,撥出的氣都要結冰似的。
床周圍擺了火盆,她艱難地催動法術點燃了火盆,用最後一絲力氣爬上了床。
意識很快迷濛,所有的感官只剩冰冷。
冷,刺骨的寒氣經過每一條筋脈,每一個關節。
冷,每一個細胞都像是浸泡在冰水裡。
一呼一吸都凍得肺疼。
時間過得太慢。
冷,冷,冷……
突然,她感覺到了一點暖意。
像雪後初霽的暖陽,像隔了五米遠的電暖氣。
靠近一點,她想離電暖氣近一點,可是她動不了。
她的意識在掙扎,但身體動不了。
還好,電暖氣靠了過來,更多的溫暖烘著她的身體,驅趕著寒意。
她恢復了一些知覺,感覺下巴上有股溫熱。她像是咬住了甚麼,她動了動舌頭,還嘗不出味道。
她的意識仍是迷濛的,在烘照全身的暖意中放鬆神經,睡了過去。
次日醒來,已日上三竿。
葉循撐起身來,發現嘴裡有一股血腥味。她回憶了下,怎麼也想不起來昨晚發生了甚麼。
有人推門進來了,“大人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是苑六娘。
葉循受傷後,她過來貼身照顧。
葉循問:“昨夜你到我房中來了嗎?”
“來過,當時你睡得可熟了,我給你屋裡透了透風就離開了。”
葉循一整日都在想昨夜奇怪的感覺,還是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這之後,她又發作了兩次,每次都會有電暖氣烘著。
葉循猜測是國師給的鳳凰珠起作用了,她的傷也確實漸漸有了好轉。
養傷的時間過得飛快,臘月廿九倏忽而至。
苑六娘說,每年臘月廿九,朝嵐書院那邊的柳先生都會寫春聯,讓葉循一起去領一幅,順道看看她兒子曲平安。
葉循答應了,跟苑六娘出了門。
從靈獸島回來,她更加意識到脫敏治療的迫切。
每日在府中拉著美男遛彎,脫敏也脫得七七八八了。
朝嵐書院在遂康北郊的一座山上。
葉循跟苑六娘一道慢慢走著,路上遇到不少領了對聯回來的人。苑六娘都跟他們打招呼,不少人也都跟葉循打招呼。
朝嵐書院依山而建,房屋院牆都由石頭砌成。
葉循跨進書院大門,便見院子裡擺著五張桌子。桌子後面晾衣裳似的晾著許多對聯。
正中間那人四十出頭,留著到胸口的山羊鬍,一身儒士裝扮。兩邊的四人最小的七八歲,最大的二十出頭。
五人都拿著毛筆在紅紙上寫著,另有人拿過他們寫好的對聯掛到後面的繩子上。
院子裡不少人在看對聯,還有不少人站在桌子旁看著他們寫。
葉循在一幅對聯前停下了腳步。
“風……千……門……,雨……一……花……”稚嫩的童聲在身側響起。
“春風掩映千門柳,暖雨晴開一徑花,春回大地。”另一個聲音道。
葉循扭頭一看,是曲平安牽著另一個小童。
“姐姐。”曲平安喚道。
小童也乖巧跟著叫:“姐姐。”
葉循蹲下來問他:“識字了?”
曲平安指了指中間寫字的中年人,“柳先生教的。”
葉循:“柳先生嚴厲嗎?”
曲平安搖搖頭,“柳先生是人,但懂好多事。真神奇,人的壽命那麼短,卻能懂那麼多。”
他看了看寫字的中年人,“柳先生說,是因為有許多人對天地萬物充滿好奇,有許多人將好奇的事情記錄了下來,又有許多像柳先生一樣的人,將記錄下來的事告訴小孩子。人知道的事情便一代一代積累,越來越多。”
葉循:“看來你們學到了很多啊。”
曲平安羞赧地笑笑。
葉循問道:“你們明日可有安排?”
平安:“沒有。”
“那回來過年吧。”
“我也可以去嗎?”小童顯出幾分雀躍。
“當然。”葉循揉了揉小童的頭。
苑六娘領了兩幅對聯,跟葉循回去了。
到了山腳下,葉循道:“去叫上宋守竹,讓他明日也過來罷。”
苑六娘道好。
宋守竹卻不在,說是離開珊瑚群島,去了外面,也沒說甚麼時候回來。
*
次日傍晚,平安帶著那名叫李桑的小童回來了。
苑六娘帶著平安、李桑在外面堆雪人玩兒,管家、僕人沒事的都跟著一起,童稚的嬉笑聲與大人的笑鬧混作一團。
不知是誰逗著平安和李桑唸詩,童稚的聲音響起:“終南何有?有條有梅。君子至止,錦衣狐裘。【1】”
“鳲鳩在桑,其子在梅。淑人君子,其帶伊絲。【2】”
吃年夜飯時,葉府所有人在廳堂坐了五大桌,大家都逗著平安和李桑。
李桑本靦腆,漸漸放開了,吉祥話一句接著一句,有時又背出一首詩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亥初時分,李桑便揉著眼睛一臉睏倦,苑六娘帶平安和李桑去睡了。
僕人們將碗盤收拾了,熱鬧廳堂一下子安靜下來。
葉循看著繁星點點的夜空,忽而對管家道:“幫我用食盒裝幾道菜吧。”
*
碼頭邊,停靠的船裡沒有宋守竹的那隻。
葉循提著食盒往海上飛。
天上沒再下雪了,視野尚算清晰。
她飛了會兒,看見海平線上有隻船的影子,疾速掠過去,落到了船板上。
船上沒點燈火,漆黑一片。
她點燃了朵藍色火焰,朝船篷裡看。
沒有人在。
一張剛好能睡下一個人的床,床上被子疊得整齊,旁邊一個窄窄的檯面,像是能摺疊收起來的,檯面上放著一個開啟的畫軸。
再往裡是些木架子,放著些衣裳雜物。幾件黑色外袍全是一個樣式,與宋守竹平日裡穿的一樣。
葉循鑽進了船篷,將食盒放到一邊,檢視那幅開啟的畫。
畫的右下部分,河面上飄著一條小船,船上兩個人背朝著畫外坐著垂釣,一人黑衣一人白衣。
畫的左上角是遠山和飛鳥,整幅畫留白獨具匠心,筆觸瀟灑大氣,有種閒適自在的意境。
葉循直起腰來,重新出了船篷。
四處都沒有宋守竹的身影。
她想了下,催動法力,手腕上的紫色絲線閃了閃。
眼前光景一變,她落到了另一處地方。光線驟亮,她用手遮住了眼睛。腳下不穩,她後退一步來維持平衡。
葉循發現自己仍是落在了一隻船上,這裡是白天。
“大人?”宋守竹一人坐在船頭,正回過頭來看著她,臉上滿是意外。
葉循放下手道:“六年準備了些菜,讓我來拿給你……我放你船上了。”
宋守竹看了她會兒,笑出兩個酒窩,“多謝。”
葉循打量了一下週遭,“這是在哪兒?”
“畫裡。”
“就是檯面上那幅垂釣圖?”
“是。”他指著身旁的坐墊,“大人請坐。”
他的左手包紮著。
葉循道:“聽聞你去了外面?”
“是,有些事。”
“若你要再去,叫上我,我跟你一起。”
宋守竹看著她,沒答話。
葉循過去在墊子上坐下,腳放在船外,懸在水面上。
“畫裡垂釣的人呢?”她問。
“我將他們隱去了。”
葉循又問:“你來這裡做甚麼?”
“沒甚麼,就是……想起了故人。”
船在水面輕輕飄著,兩岸的青山緩緩後退,碧藍的晴空中有不知名的鳥飛過。
“我可是打擾了你?”
“沒有。”宋守竹臉上仍舊帶著淡淡的笑。
“你要是不想笑,就不要笑。”
宋守竹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又恢復了,“大人才是,應當多笑笑。”
葉循眺望著遠方,“我當真沒有打擾你?”
“當真沒有。”他的聲音竟帶了幾分笑意。
葉循靜默了會兒,又道:“阿蘭的事,抱歉。”
“與大人無關。”
兩人都沒再說話。
微風吹動拂面,水面下可見魚的身影。
天高海闊,氣溫適宜,分不清季節,好像也不必分清。
葉循頭髮變回了白色,眸子變回了灰色,懸在水面的腳在微風裡輕輕擺動。
“喜歡這裡嗎?”宋守竹忽然問。
“風景宜人,是個好地方。”葉循答。
“留在這裡如何?”
葉循看了眼腕間,30分12秒,倒計時還在跳動著,“不行,我還有事要做。”
宋守竹:“非做不可麼?”
“當然,我來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做這件事的。”
宋守竹:“那你為何還沒有做?”
葉循頓了下,“我也還不知這件事是甚麼。”
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突然,葉循感覺到體內寒氣滋生。她扶著船板,向後退。
宋守竹皺眉看向她,她道:“我……有些……不適……”她發現自己牙齒打顫,已說不清話了。
她抬腿回到船裡,已經要站不穩,“要怎麼……出去?”
宋守竹還坐在原地,看著她沒說話。
葉循已看不清他的眼神,她撐著船沿漸漸滑下去,看向船篷內,只能看見物件模糊的影子。
她撐了會兒,倒了下去。
宋守竹此時站起來了。
船板上的身影蜷縮成一團,牙齒在打顫,全身都在瑟瑟發抖。
他看了她會兒,過去蹲下,掏出一塊乾淨帕子,左手捏著她的下巴,右手將帕子塞進了她嘴裡,而後將她打橫抱了起來。